第一章 雨夜便利店,猝不及防的重逢
下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彻底沉了下来。
六月的骤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转瞬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水痕。我攥着帆布包的肩带,站在写字楼的檐下进退两难。手机屏幕亮起,闺蜜苏晚发来消息,说今晚临时要陪客户聚餐,没法顺路捎我回家。
这座在北方的二线城市,夏日常常裹挟着不讲道理的闷热。平日里通勤依赖地铁,遇上暴雨,步行到地铁站的几百米路,足以将一身通勤西装浸透。犹豫片刻,我咬咬牙,打算冒雨冲到街角那家 24 小时便利店,买一把一次性雨伞,再慢慢绕路回家。
高跟鞋踩过积水的瞬间,冰凉的水花溅在脚踝,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寒意。我下意识拢了拢西装外套,快步冲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推门的风铃叮当作响,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瞬间被店内的暖气与烘焙面包的甜香包裹。
我走到货架前翻找雨伞,指尖刚触碰到塑料伞柄,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熟悉到让我的脊背骤然一僵。
“麻烦拿一瓶常温矿泉水。”
那声音隔着货架的零食挡板传来,语速平缓,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我深埋心底十年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我的动作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我不敢转头,只能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假装认真挑选雨伞,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透过货架的缝隙,悄悄打量。
男人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纯棉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身形挺拔,肩背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褪去了青涩,多了成年男人沉淀下来的沉稳。
是陆则言。
这个在我青春里盘踞了整整十年的名字,曾被我写在日记本的角落,藏在毕业纪念册的夹缝,也埋葬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市的街巷翻新,让懵懂青涩的少年长成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也足以让我把一份小心翼翼的暗恋,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以为再也不会被触碰。
我今年三十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文职,朝九晚五,生活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没有定下终身的归宿,身边的朋友陆续步入婚姻,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守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执念,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高中时代的心动来得毫无征兆。高二文理分班,我和陆则言被分到同一间教室,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我在斜后方。清晨的阳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刷题的模样,成了我整个青春里最难忘的风景。
那时的我性格内敛怯懦,成绩中等,长相清秀却算不上亮眼。看着班里活泼开朗的女生围着他说笑打闹,我只能将那份喜欢藏在心底,化作课间偷偷的一瞥,晚自习刻意放慢的脚步,以及草稿纸上反复描摹的名字。
我曾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表白,话到嘴边,又因为自卑咽了回去。高考结束的毕业聚餐,大家闹作一团,我攥着提前写好的告白信,犹豫了整晚,最终还是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后来我们考入不同城市的大学,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偶尔在同学群里看到他的动态,知道他拿了奖学金,交了新朋友,甚至短暂谈过一段恋爱。我默默关注,不敢点赞,不敢私聊,像一个躲在暗处的旁观者,看着他的人生一路向前,而我困在回忆里,寸步难行。
毕业后回到家乡发展,我们彻底断了联系。同学群渐渐沉寂,昔日的同窗散落各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陆则言,那份藏了十年的心动,会随着时间慢慢风化,最终归于平静。
可命运偏偏开了一个猝不及防的玩笑,一场暴雨,一间便利店,让我们在时隔十年之后,再次相遇。
我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发颤,最终拿起一把纯色雨伞,转身走向收银台。不得不经过他身侧的那一刻,我刻意放慢脚步,低着头,尽量让额前的碎发遮挡住大半张脸,生怕被他认出。
“一共十八元。” 收银员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刚要转身离开,一道沉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温舒?”
脚步猛地顿住,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竟然认出了我。
我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温和的眼眸。陆则言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外,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悉。褪去少年时的张扬,如今的他眉眼更加深邃,气质沉静,周身萦绕着成熟男人独有的温润气场。
十年未见,他还能一眼叫出我的名字。
“好久不见,陆则言。” 我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指尖死死攥着雨伞的包装袋,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真的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陆则言拿着刚结完账的矿泉水,侧身让出一条通道,目光在我被雨水微微打湿的发梢上停留片刻,“下班遇上暴雨了?”
“嗯,没带伞,过来买一把。”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依旧瓢泼的大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开车过来的,顺路,要不要送你一段?” 他的提议很自然,没有刻意的客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之间正常的寒暄。
我下意识想要拒绝,十年的隔阂横在我们之间,贸然同乘一车,难免尴尬。可看着窗外没有减弱趋势的暴雨,再想起需要步行十几分钟才能到小区,拒绝的话堵在嘴边,迟迟说不出口。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陆则言撑开一把黑色大伞,自然而然地将大半伞面倾向我这边。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我们之间落下一道薄薄的水帘。他的车停在便利店的露天车位,是一辆低调的家用轿车,和他沉稳的性子格外契合。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清香,干净又安心。我拘谨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初次搭乘陌生人车辆的客人,浑身不自在。
陆则言发动车子,雨刮器规律地来回摆动,模糊了窗外的街景。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引擎轻微的轰鸣,尴尬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为了打破沉默,我率先开口,找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这些年你一直在本地发展吗?”
“大学毕业后在外打拼了几年,前年因为家里老人身体不好,选择回来定居。” 他目视前方路况,语气平淡,“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工作,还算稳定。”
“挺好的,安稳度日,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我随口附和,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涩。这些年我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我们之间只剩下客套疏离的寒暄。
“你呢?一直在这座城市生活?” 陆则言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带着温和的探寻。
“嗯,毕业后就回来了,一直在设计公司做文职,日子平平淡淡。” 我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同学群早就冷清下来,大家各自忙碌,慢慢也就断了联系。”
“确实,成年人的世界,多的是身不由己。” 陆则言轻声感慨,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当年的很多同学,都已经成家立业,只有少数人还维持着单身状态。”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我刻意伪装的平静。我知道他意有所指,却不敢接话,只能沉默不语。车厢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雨水拍打车身的声响,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车子平稳驶入我居住的老旧小区,这里是早年的单位家属院,没有规整的停车位,道路狭窄,两旁种满高大的梧桐树。暴雨冲刷过后,树叶被洗得愈发翠绿,落了一地被风雨打落的枝叶。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等雨小一点再走吧,门口积水很深,容易崴脚。” 陆则言停下车子,目光看向小区门口积满雨水的路面,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如此。连日的降雨,小区门口的低洼处积了大片浑浊的雨水,深度没过脚踝。若是贸然下车,新买的鞋子难免会被浸透。
无奈之下,我只能重新坐好,两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沉默地等待雨势减弱。
“高中的时候,你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斜后方,很少主动说话。” 良久,陆则言率先打破沉默,提起了尘封的过往。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缩,脸上强装镇定:“我本身性格内向,不太擅长与人交际。”
“我还记得,晚自习结束后,你总是走在最后,背着厚重的书包,沿着路灯慢慢走回家。” 他缓缓开口,说起那些我以为早已被遗忘的细节,“那时候我偶尔会跟在后面一段路,怕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我的心底炸开。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满眼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当年那个总感觉身后有人默默跟随的错觉,并不是我的臆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你……” 我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不知道该如何追问。
“只是老同学之间的举手之劳罢了。” 陆则言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恢复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只有我知道,这句话在我沉寂十年的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原来我的青春里,并非只有单方面的仰望,或许还有过双向奔赴的可能,只是那时的我们太过怯懦,终究错过了彼此。
雨势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小雨轻柔地落在地面。我推开车门,撑起雨伞,转身对着车内的陆则言微微颔首:“今天多谢你了,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算是报答。”
“好。” 他淡淡应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路上注意安全。”
我撑着雨伞,踩着积水走进小区,不敢回头,害怕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害怕自己压抑十年的情绪再次失控。走到单元楼下,我回头望向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地,车灯在雨雾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原来有些执念,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独角戏。只是时光错位,年少怯懦,让我们错过了彼此最好的年华。
回到出租屋,褪去湿透的外套,窝在沙发上,窗外的雨声依旧不绝于耳。我拿出手机,翻找着尘封已久的同学群,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发送任何消息。
十年的时光鸿沟,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就能轻易填平。我们都不再是当年青涩懵懂的少年少女,身上背负着成年人的责任与过往,早已回不到当初。
只是心底那沉寂已久的心动,因为这场雨夜重逢,再次破土而出,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