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走出渊野,自在行墟
我再度睁眼时,天光温柔,霞色浅浅。
我正静卧在落霞绯渊残存的断玉台之上。
上一战崩碎的凝脂玉躯满目疮痍,满身裂痕交错纵横,却并未彻底溃散消亡。渊底残存千年的玉髓灵息悠悠流转,顺着我周身肌理的细碎裂纹缓缓渗入,温柔、绵长、不急不缓,一点点修补着残破的肉身,滋养着历经浩劫的神魂。
修复的速度很慢,却格外安稳笃定。
我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或许数载寒暑,或许数十流年。墟界无定岁月,渊底无昼夜更迭,我只知那场倾覆天地的死战落幕之后,世间万物,皆归于静。
我缓缓撑着玉台坐起身,四肢百骸依旧带着战后的僵硬与疲惫,玉身肌理尚未完全复原,抬手抬足间仍有滞涩之感。可我的神魂,却是千年以来最为澄澈通透的时刻。
历经血月幻境攻心、怨魂执念缠身、绝境以念化锋、以身破核斩魔,我终于彻底与过往和解。
心魔与道心彻底归一,执念与大道浑然相融。
我依旧清晰记得深宫旧梦,记得殿前宴乐、宫灯琉璃,记得一朝倾覆、烈火焚身,记得深爱与辜负、荣华与零落、孤独与绝望。那些悲欢、那些爱恨、那些遗憾,分毫未减,尽数留存于神魂深处。
只是它们再也无法桎梏我、拉扯我、伤害我。
曾经锁我千年的枷锁,如今已成我立身大道的根基。过往种种,不再是心魔祸源,而是托我行于墟界、稳步向前的压舱磐石。
我起身立在渊心残台,晚风卷着浅绯霞雾轻轻拂过衣袂。远眺整片静谧温柔的绯渊,忽然恍然。
这千年幽渊蛰居、岁岁避世、步步隐忍,原来不过是一场漫长沉梦。
而今,大梦初醒。
我不再眷恋这片安稳幽渊,也不再畏惧外界山河浩荡。
我简单收拾行装,实则身无长物。一柄霞刃伴身,一枚定魂玉佩藏怀,一身洗尽铅华的流云霞衣,便是我千年所有家当。千年之前,我一缕残魂狼狈坠渊,无依无靠;千年之后,我一身玉骨踏渊而出,心有山海。
我踏着漫天轻柔落霞,一步一步,缓缓走出这片困了我整整千年的深渊故土。
踏出渊口的刹那,满目清朗,山河新生。
那场席卷整片墟界的末世浩劫已然彻底消弭。漆黑怨瘴散尽无踪,倾覆的大地重归稳固,枯竭的灵脉缓缓复苏,断裂的山川草木重生,浑浊的江河流水归静。
远方凡城烟火鼎盛,街巷纵横,人声鼎沸。沿街酒旗茶幌迎风轻展,随风摇曳;巷陌老者倚墙晒暖,闲话家常;稚童嬉笑奔跑,追蝶逐风,清脆笑声散落人间。
浓郁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温柔又安稳,抚平了千年渊底的孤寂寒凉。
我混在往来市井人群之中,步履从容,恬淡自若。此刻的我,看起来与寻常凡间女子别无二致,眉目温婉,衣袂清雅。无人知晓,这具温润如玉的身躯里,藏着跨越千年的悲欢沉浮;无人知晓,这看似柔弱的霓裳袖底,藏着足以倾覆山河、净化万怨的大道力量;更无人知晓,不久之前,我曾孤身逆战滔天凶煞,以一己之力救下整片墟界。
乱世浩劫我以身定局,盛世人间我隐身随缘。
偶尔荒域山野滋生零散邪祟、残余煞气,扰人间安宁,我便顺路途经,随手清剿。依旧是那套根植神魂的霓裳舞步,袖起霞凝,步落锋生,翩跹身姿流转之间,邪祟煞气尽数消融,不留半分痕迹。
有路人间问我姓名,我便坦然回道,苏凝胭。
有人好奇追问我来自何方、师从何门、修为几许。
我只浅笑作答,从来处来,向去处去。
我不立山门,不收门徒,不争墟界名望,不贪世俗供奉,不求太虚飞升。世人修道皆求登顶长生、凌驾众生,我偏独爱这人间自在、山河随性。
兴致来时,我便驻足市井凡尘,寄居小巷院落,学做凡间茶点,听邻里家长里短,看朝升暮落、四季更迭,踏踏实实感受一场人间烟火。
心绪倦时,我便仗刃远行,踏遍荒域古巷、名山大川。观朝雾漫山,看晚霞覆江,沐清风、饮山月,走遍这片无名墟界的每一寸土地。
前世深宫九重,朱墙锁身,锦衣玉食是囚笼,帝王恩宠是虚妄,我身不由己,命不由我。
今生墟界千年,渊底养魂,浴煞破妄,执刃定劫,我终于打碎所有枷锁,挣脱所有桎梏,活成了自己唯一的主宰。
落霞为衣,风月为伴。
悲欢为根,执念为锋。
山河为途,逍遥为终。
这无名浮沉墟界,是我脱胎换骨的新生之地,亦是我最终的归处。
这一条纳情入道、携念而行的自在大道,是我历经千年浮沉、浴血破妄,为自己踏出的、独一无二的圆满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