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帛书旧痕
夜半山风寒凉,吹得荒草簌簌乱响。
我独自立在半山古祭台之上,周身霞韵敛于肌理,只凭指尖一丝灵息探入石台纹路。
祭台很旧,旧得像是跨越了整片墟界的光阴。石质风化斑驳,边角磨得圆润模糊,表层刻着细密扭曲的古老纹络,不是如今墟界任何一派的阵法道纹,反倒带着一种极为规整、肃穆、制式化的气息——像极了人间王朝御用的祭纹。
丝丝缕缕的灰白怨丝顺着纹路缓慢流转,不凶、不烈、不张扬,却极为阴毒。它不撕咬肉身、不侵蚀灵骨,只静悄悄地吸纳活人的神魂精气,温和、绵长、杀人无形。
也正因如此,这座村落拖了半月,无人暴毙,无人发狂,只全员日渐失魂、枯槁无神,连寻常修士都难以一眼看破症结。
我指尖落霞微光轻轻一荡。
霓裳情韵本就擅纳悲欢、辨执念、分善恶,微光扫过石台,那些藏在石纹深处的阴滞怨念瞬间无所遁形。整片祭台的运转脉络、吸纳轨迹、封禁节点,清清楚楚铺展在我识海之中。
不是天生凶阵。
是人布的局。
我心底轻轻沉了一下。
绯骨主魇是万千女子悲怨自然凝聚,是天地戾气所生,是“天灾”。可这座荒村祭台,是人为遗留、刻意封存、定时苏醒的桎梏,是实打实的“人祸”。
主魇一死,天地平衡破碎,这些被掩盖千年的后手,终于一一浮出水面。
我俯身,拂开台心厚厚的陈年荒泥与碎草。
石台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嵌缝,缝隙深处卡着一片残破的织物碎片,质地柔韧,不腐不烂,历经千年依旧完好。我指尖一勾,将那片残帛轻轻取出。
帛色暗沉,边角焦损,像是经历过大火焚烧。
我目光落上去的一瞬,呼吸微顿。
上面的字迹,我认得。
是我前世深宫的宫廷隶文。
时隔千年,跨越墟界,我竟然在这片无名山野的荒古祭台上,看见了属于我旧王朝的文字。
帛书残缺不全,大半内容早已损毁,只剩寥寥数句残字,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
“……渊怨难平,以宫魂镇墟……”
“……贵妃躯烬,情魂可缚千魇……”
“……献祭锁渊,以安万世……”
短短几行字,像极冷的冰水,顺着眼底浇进心底。
我指尖微颤,残帛在掌心轻轻晃动。
我一直以为,我当年宫毁火焚、身死国灭,只是王朝气运已尽,只是兵变乱世的寻常悲歌。
我一直以为,我一缕残魂流落墟界、坠入绯渊,只是时空乱流的偶然,只是乱世亡魂的寻常飘零。
可这片残帛告诉我——不是偶然。
我的情魂、我的执念、我的深宫爱恨、我葬身火海的那一劫,竟然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进了这片墟界的镇渊棋局里。
所谓献祭锁渊。
所谓情魂可缚千魇。
原来我前世那一场轰轰烈烈的覆灭与死亡,从头到尾,都有可能是一场被人精心安排的献祭。
夜风骤冷,满山呜咽。
我立在祭台上,沉默了许久。
换作千年之前,或是几日之前的我,此刻定然心魔翻涌、幻境丛生,被这冰冷的真相拖入深渊。
可如今我玉身稳固,道心圆满。
我依旧会痛,会惊,会寒,却再不会乱。
我缓缓攥紧残帛,掌心霞韵微暖,稳稳压住心底翻涌的波澜。
原来绯渊千年、主魇出世、墟界倾覆,都不是单纯的天地劫数。
有人在千年之前,就借我一朝宫变、借我一身情魂、借我一世悲欢,布下了横跨两世的大局。
我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远山如墨,四野寂静。
这人是谁?
是前世害我之人?还是墟界隐居的古老布局者?
他们锁渊、镇魇、献祭情魂,到底是为了救世,还是为了养煞?
无数疑问沉落心底,化作绵长的悬疑,却没有半分答案。
我收回心绪,不再深究过往虚影。
眼下最先要做的,是破掉这座吸魂古阵,救下山中村人。
我踏步落于祭台正中,霓裳舞步轻轻旋开,周身流霞漫铺石台。
从前我以舞护身、以舞御敌。
如今我以舞净煞、以念破阵。
漫天温柔霞光顺着古老纹路流淌,一点点冲刷掉那些千年阴滞的献祭禁制。灰白怨丝遇霞即融,诡异的吸魂之力层层消退。
山下村落里,那些空洞失神的眼眸,缓缓亮起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阵消、煞散、魂归。
我收步立台,晚风拂衣。
残帛藏于袖中,心事沉于道心。
这场路,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