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陌路同行
踏出时空裂隙的刹那,山间风色彻底清明。
身后虚妄落幕,前路山河坦荡,可我心底的那根弦,却再也松不下来。
墟衡子那句“破不了局”,看似是千年定论,实则更像一句试探。他养我道成,等我劫成,从头到尾,我的成长都在给他的棋局铺路。可笑我此前浴血破魇、静坐观心、踏破虚妄,以为是挣脱桎梏、活出自我,到头来,竟只是顺着他人预设的轨道,一步步长成他想要的模样。
但我不怨顿悟太晚,只庆幸醒悟恰逢其时。
从今日起,我所行之路、所破之煞、所证之道,不再为成全任何人的棋局,只为我自己,为整片被当作筹码的墟界众生。
我敛尽周身霞光,褪去一身修道锋芒,化作寻常行旅女子的模样,顺着清玄宗后山的古道缓缓前行。前路荒域辽阔,古阵残痕遍布,零散怨煞层出不穷,既然已知处处是局,那我便步步亲勘,一寸寸撕开这千年伪装的太平。
行至暮色垂落,远山叠影沉沉,荒草漫野的古道旁,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斗法破空声。
力道杂乱,灵力虚浮,招式带着拼死相搏的决绝,却根基薄弱,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我循声移步,穿过半人高的荒草,只见一处断崖之下,一名素衣女子正被数道漆黑怨丝围困。
她年岁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浅白道袍沾满尘土血渍,袖口破损,肩头一道浅浅的抓伤还在渗着血丝。手中长剑灵光黯淡,剑身震颤不止,显然灵力已然透支。可她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哪怕身形摇摇欲坠,依旧死死挡在身后一方破败的土庙之前。
土庙狭小破败,瓦片零落,里面蜷缩着几名逃难的山村稚童,个个面色惶恐,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那些怨丝不同于主魇的滔天戾气,也不同于荒村祭台的阴柔吸魂之力,细碎、刁钻、缠人,是古阵崩坏后散落的残余执念煞,最是擅长缠扰修士、耗损灵元。
女子每挥出一剑,身子便会踉跄几分,眼底的疲惫与执拗交织,明明濒临力竭,却始终不肯退后半步。
“再不退,便要神魂被缠,彻底殒命了。”我立在荒草间,轻声开口。
女子闻声骤然抬眸,眼底满是警惕,剑锋一瞬调转,直直对准我的方向。可看清我一身寻常布衣、无半分仙门威压后,紧绷的剑势稍稍松弛,语气带着难掩的沙哑:“道友速速离去,此处怨煞缠人,恐伤及无辜。”
她自己身陷绝境,第一念却仍是护旁人周全。
我心底微顿,缓步走出荒草,淡淡道:“你护得住稚童,护不住自己。你这身执念硬扛,撑不过三招。”
女子唇角泛白,苦涩一笑:“我别无选择。我师门覆灭,满门尽丧于昔年阵煞之乱,只剩我一人苟活。我修道不为成仙,不为登顶,只为守住每一个能守住的生灵,不让他们如我师门一般,枉死怨劫之中。”
短短几句话,道尽半生浮沉。
又是一个被墟界古局、千年怨煞拖累的人。世人皆为棋局筹码,有人懵懂一生,有人负重前行,眼前的她,便是万千执念众生的缩影。
说话间,周遭怨丝骤然暴涨,漆黑煞气缠绕交织,化作数道利爪,同时朝她与土庙孩童扑杀而去。
女子瞳孔骤缩,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提剑格挡,剑光微弱,根本不足以抵挡此番攻势。
我不再观望,袖角轻扬。
无需凌厉杀伐,无需磅礴灵压,一缕温柔霞韵自袖间漫出,流水般铺展四方。那些刁钻缠人的怨丝,一触霞光便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软化、消散,连一丝残余戾气都未曾留下。
方才逼得她濒死绝境的煞力,顷刻之间,尽数归零。
断崖之下,瞬间归于安宁。
女子持剑僵在原地,满眼错愕,怔怔望着我周身流转的淡淡霞光,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剑躬身,语气满是恭敬:“多谢道友出手相救。”
我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她望着我眼底澄澈通透的道韵,似有所悟,轻声问道:“道友修为高深,道法温润净煞,不知修的是何种大道?我曾遍历诸派典籍,从未见过这般不刚不猛、却能润物净怨的术法。”
“情韵之道。”我坦然作答,“纳悲欢,守本心,以执念护身,以温柔镇煞。”
女子闻言身形一震,眼底闪过极致的震惊与向往,又藏着几分酸涩的羡慕:“世人皆说情念是道心大忌,斩情方能证道,唯独道友……能与执念共生。真好。”
她的羡慕真切纯粹。她半生修道,刻意压制心绪、斩断执念,以为绝情方能变强,却最终被执念反噬、被怨煞困住,堪堪丧命。
我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桎梏,轻声道:“执念从不是枷锁,困人的,从来都是不肯接纳本心的自己。你背负师门血海深仇,心怀守护众生之念,这份执念,可成甲,亦可成锋,不必刻意压制,只需坦然驭之。”
一语点醒梦中人。
女子怔怔伫立,良久,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眼底的执拗与苦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通透释然。她深深躬身行礼:“多谢道友点拨,晚辈沈清芜,受教了。”
原来她名沈清芜。
我记下这个名字,轻声道:“我苏凝胭。”
暮色渐浓,晚风渐凉。土庙里的孩童探出脑袋,看着安宁的山野,脸上的惶恐慢慢褪去,露出懵懂的笑意。
沈清芜望着前路茫茫的荒域,眉头微蹙:“近来墟界古阵频发,零散怨煞遍地滋生,越往荒域深处,煞气越重,还有不少隐匿的旧阵残痕。晚辈一路追查,发现这些煞源,似乎都在朝着一处古旧祭坛汇聚。”
我心神微凝。
荒村祭台、时空裂隙、散落怨煞、汇聚的煞气源头……所有细碎线索,正在慢慢收拢归一。
这正是墟衡子千年棋局的脉络,所有残怨、所有古阵、所有执念,最终都会归流一处,成全他的收官大局。
“我正要去往荒域深处溯源。”我看向沈清芜,“你若不惧前路凶险,便可同行。”
沈清芜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果断点头:“晚辈愿随道友同行!我遍历荒域数年,熟悉各处煞地脉络,或许能助上一二。”
陌路相逢,一念相知。
这是我走出绯渊千年,第一次有人与我并肩同行,踏这布满棋局与虚妄的墟界山河。
我望着沉沉夜色下的荒域远山,心底思绪澄澈。
从前我孤身破魇、孤身破局、孤身对抗宿命。
而今行路有人相伴,破局不再孤身一人。
棋局再深,宿命再冷,我亦无惧。
我收了周身霞光,抬步踏向茫茫夜色:“走吧,去看看那处藏在荒域深处,收拢千年怨煞的古阵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