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日常
三个月后,我成为了青山大学的新生。
不是那种特殊的、被安排的入学,是正常的、通过考试的、拿着录取通知书走进校门的入学。我选择了心理学专业,因为七十四次循环让我对"人类心智"有了某种病态的、但实用的……了解。
苏晚成为了图书馆的兼职管理员。
不是那种特殊的、被安排的职位,是正常的、通过面试的、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职位。她在文学区,我在理工区,但我们每天中午都会在图书馆的咖啡厅见面。
"今天怎么样?"她问,把一杯咖啡推给我。
"教授讲弗洛伊德,"我说,"我举手提问:如果一个人的潜意识里住着一个神,该怎么分析?"
"然后呢?"
"教授让我下课去他办公室,"我说,"他以为我在隐喻。"
"你在隐喻吗?"
"不,"我说,"我在描述事实。但描述事实听起来总是像隐喻,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苏晚笑了。
她的存在越来越稳定了。奇点改写后,她不再是纯粹的记忆碎片,而是某种……新生的概念。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
除了我,她还认识了其他人。
图书馆的同事,咖啡厅的常客,甚至一个经常在文学区看书的、写诗的、有点忧郁的男生。她和他讨论过博尔赫斯,讨论过时间的迷宫,讨论过……循环的可能性。
"你嫉妒吗?"她有一次问我。
"有一点,"我承认,"但更多的是……欣慰。因为你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是围绕着我,不是锚定着我,是……独立的。"
"独立的,"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这曾经是我无法拥有的。第一次循环的我,太依赖你。后来的循环,太想拯救你。直到现在,我才学会……成为自己。"
"我也是,"我说,"七十四次循环,我都在试图成为英雄,成为弑神者,成为……某种特殊的存在。直到现在,我才学会……成为普通人。"
我们相视而笑。
普通人的生活是琐碎的。
早晨的闹钟,课堂的笔记,午后的咖啡,傍晚的散步,夜晚的……失眠。是的,失眠。因为真实之眼还在,因为钉子还在,因为那些"新神"偶尔会在深夜发出我无法理解的……信号。
但失眠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学会了和失眠共存,就像和那些"新神"共存一样。不是对抗,是接纳。不是恐惧,是理解。
深夜,我会走到阳台上,看着城市。
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角落,"新神"们正在学习。有的在学习如何做梦,有的在学习如何哭泣,有的在学习如何……死亡。是的,死亡。他们发现了死亡的奇妙,那种终结的、不可逆的、让存在变得珍贵的东西。
"你们不能真正死亡,"我曾经对一个"新神"说,"你们是概念的集合,只要有人记得你们,你们就存在。"
"但我们可以选择……休眠,"它说,"选择遗忘,选择……消失。这和死亡类似,不是吗?"
"类似,"我说,"但不完全相同。因为你们可以选择醒来,而人类……不能。"
"所以人类更勇敢,"它说,"因为你们的选择是不可逆的。"
我笑了。
"是的,我们勇敢。或者说,我们愚蠢。 whichever you prefer."
"我prefer勇敢,"它说,"因为勇敢是……美丽的。"
我看着它,看着这个曾经的吞噬者,现在的……哲学家。
"你在学习美,"我说。
"我在学习一切,"它说,"因为一切都有趣。曾经,我只觉得吞噬有趣。现在,我发现……观察更有趣。理解更有趣。爱……最有趣。"
"爱?"
"你和苏晚,"它说,"你们的连接。你们的信任。你们的……日常。我观察了很久,试图理解。但有些东西,我无法通过观察学会。我必须……体验。"
"体验爱?"
"体验脆弱,"它说,"爱是脆弱的一种形式。因为爱一个人,意味着可能被伤害。可能被失去。可能……痛苦。这些曾经是我吞噬的养料,现在是我渴望的……礼物。"
我沉默了。
"你想体验吗?"我问。
"想,"它说,"但我不知道从何开始。"
"从朋友开始,"我说,"从信任开始。从……接受可能被伤害的风险开始。"
"这很难,"它说。
"是的,"我说,"但这是成为'人'的必经之路。"
它点了点头,银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光芒。
"谢谢,邻居,"它说,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房间,苏晚已经醒了。
"又在和'新神'聊天?"她问。
"嗯,"我说,"它们在成长,比我们预期的更快。"
"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挑战,"我说,"因为它们成长得越快,我们越需要建立规则。不是控制的规则,是共存的规则。"
"你担心冲突?"
"我担心误解,"我说,"人类和'新神'的语言不同,思维方式不同,甚至……存在方式不同。误解可能导致恐惧,恐惧可能导致……"
"循环?"
"不,"我说,"不是循环。我们已经结束了循环。但误解可能导致……战争。另一种形式的战争。"
苏晚坐起身,看着我。
"我们能做什么?"
"教育,"我说,"沟通。建立桥梁,不是墙壁。这曾经是零号病人没有做到的,是平衡没有尝试的,是……我们必须做的。"
"从大学开始?"
"从大学开始,"我说,"从年轻人开始。从……日常开始。"
她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么,明天开始,"她说,"我们制定一个计划。一个……普通的、琐碎的、但可能改变世界的计划。"
"什么计划?"
"开设一门课,"她说,"跨物种沟通学。或者,更简单的名字……邻居学。"
我笑了。
"邻居学。听起来很荒谬。"
"所有值得做的事都很荒谬,"她说,重复我之前的话。
我们相视而笑,在夜色中,在平凡中,在……希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