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工地上的月光
静安府的工地在苏州河边,晚上八点,塔吊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独眼在夜空中悬着。
我踩着未干透的水泥地往里走,高跟鞋陷进半软的砂浆里,发出黏腻的声响。我后悔穿了这双鞋——白天竞标时为了撑场面,现在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面拔河。
"丽设计师。"
沈牧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循声望去,看见他站在一栋未完工的楼体前,穿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安全帽。
"沈总。"我走过去,"您说的'旧墙',是哪一面?"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安全帽递给我。"戴上。工地不安全。"
我接过来,扣在头上。帽子有点大,晃了一下。沈牧伸手,帮我调整了帽带。他的手指擦过我的下巴,温度比我想象中高。
"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楼体。我跟上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在裸露的钢筋和水泥柱之间晃动,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这栋楼,"沈牧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是静安府的楼王。顶层复式,三百八十平,业主指定要'有故事的空间'。"
"有故事的空间?"我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要求?"
"业主的原话是,'不要那种样板间一样的漂亮,要住进去能感觉到时间'。"沈牧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所以我今天问你,为什么执着于保留旧墙。"
我们站在一个宽敞的挑高空间里,月光从还没装玻璃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沈牧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轮廓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清晰。
"因为我相信,"我斟酌着词句,"空间和人一样,不可能真正从零开始。每面墙都承载着之前的故事,铲掉了,房子就只剩下壳了。"
沈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一面墙前。那是一面原始的水泥墙,表面粗糙,能看到浇筑时留下的模板痕迹。他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这面墙,"他说,"是这栋楼里唯一一面没被打磨过的原始墙面。开发商本来打算全部铲掉重做,我拦下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上面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对准墙面。我凑过去,看见水泥表面有一些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在上面写过字。
我眯起眼睛,辨认那些模糊的痕迹。
"……2019……"我念出声,"后面是什么?"
"2019,爱。"沈牧的声音很轻,"再往下,还有一个名字,被水泥盖住了,看不清。"
我愣住了。2019年,这栋楼还在建,工人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一个关于爱的秘密,被封进了水泥里。
"业主想要'有故事的空间',"沈牧关掉手电筒,"我想,这面墙就是最好的故事。"
月光更亮了些。我站在那面墙前,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慢,很慢。
"沈总,"我转过身,"您为什么选我?"
"什么?"
"今天竞标,叙境设计的方案也不差。陈叙……陈总是业内有名的设计师。"我顿了顿,"您为什么让我入围?"
沈牧看着我,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他没有点燃,只是看着那根烟。
"丽设计师,"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负责这个项目吗?"
我摇头。
"因为我父亲。"他把烟收回口袋,"他是一名老瓦工,干了四十年,最后死在工地上。心梗,倒在还没抹完的水泥地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辈子盖了数不清的房子,"沈牧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没有一间是他自己的。他总说,房子是有记忆的,你用什么心去盖,住进去的人就能感受到什么。"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苏州河潮湿的气息。我抱紧双臂,感觉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所以当我听到你说'让墙不再是边界,而是承载记忆的容器',"沈牧终于看向我,"我知道,你懂我在找什么。"
我们的目光在月光中相遇。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共鸣。
"丽设计师,"沈牧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我送你出去。工地晚上不安全。"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他的背影很宽,夹克在夜风里微微鼓动。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
"丽设计师。"
"嗯?"
"那面旧墙,"他没有回头,"我会留着。但怎么用它,看你的方案。"
我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色宝马。车窗摇下,陈叙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丽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等了两个小时。"
沈牧的脚步停在我身侧。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堵沉默的墙。
"陈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说过,晚上要改图。"
"改图改到工地来?"陈叙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看了沈牧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沈总,这么晚还亲自带设计师看工地,真是敬业。"
"陈总也不遑多让。"沈牧的声音依然平稳,"这么晚了还在竞争对手公司门口守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像两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我先走了。"我打破沉默,"沈总,方案我三天后提交。"
"我等你。"
沈牧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回工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陈叙站在我面前,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侧头躲开了。
"丽君,"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变了。"
"人都会变。"我往后退了一步,"陈叙,三年前是你说的,我们不合适。"
"我后悔了。"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我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哭过无数个夜晚的男人,突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纹,眉心有了褶皱。
三年。他也在变老。
"后悔没有用。"我转身走向马路,"陈叙,有些墙,推倒了就再也砌不回去了。"
"那如果,"他在我身后喊,"我重新砌一面呢?"
我没有回头。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淮海中路。"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叙还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孤独的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沈牧发来的:
"三天后,带上你的'旧墙'方案。我想看看,你怎么让一面有伤痕的墙,变成家的核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车窗外的上海在夜色里流动,霓虹灯像一条条彩色的河流。我想起那面水泥墙上的刻痕——"2019,爱"——那个不知名的工人,现在在哪里?他的爱还在吗?
而我的爱呢?
三年前被陈叙打碎的东西,还能拼起来吗?
或者说,我应该拼吗?
手机暗下去,我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得像一面旧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