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拉阅读上一章

第四章:甲方的晚餐

  方案提交的那天,上海下了第一场秋雨。

  我抱着打印好的图纸走进静安府的临时办公室,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贴在额角。沈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丽设计师。"他转过身,"准时。"

  "我一向准时。"我把图纸放在桌上,"方案在这里,电子版我同时发到了您的邮箱。"

  他没有立刻看图纸,而是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头发。会感冒。"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毛巾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是酒店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

  "谢谢。"

  "坐。"他指了指沙发,"我想先听听你的思路,再看图纸。"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某种背景音。

  "我的核心思路是,'记忆的容器'。"我开始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面旧墙,我不打算修饰它,而是让它成为整个空间的叙事起点。"

  我展开图纸,指着平面布局。"这里是入口玄关,进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面墙。但我没有把它放在正中央,而是偏左十五度——"

  "为什么偏左?"沈牧问。

  "因为人在进入一个新空间时,视线会自然向右偏移。偏左放置,需要人主动调整视线,才能完整看到墙面。"我顿了顿,"我想让这面墙被'发现',而不是被'展示'。"

  沈牧的目光从图纸移到我脸上。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继续。"

  "墙面周围,我设计了一个环形的动线。"我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从客厅到餐厅,从餐厅到厨房,最后回到客厅。每一次经过,都能看到墙面的不同角度。早晨的光,中午的光,傍晚的光——墙面上的刻痕会在不同的时间呈现不同的深度。"

  "你在设计时间。"沈牧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在设计空间,"他放下咖啡杯,"你在设计时间。让一面墙,在一天中的不同时刻,讲述不同的故事。"

  我看着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得对。我不只是在设计空间,我是在设计时间——让记忆在时间的流动中被重新体验。

  "丽设计师,"沈牧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这面墙吗?"

  "因为您父亲?"

  "一部分。"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雨,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需要一面'被允许保留伤痕'的墙。"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图纸。被允许保留伤痕。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某个深不见底的湖面。

  "沈总,"我犹豫了一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有没有一面自己的旧墙?"

  雨声突然变大了。沈牧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有。"他终于说,"但我还在学习,怎么让它成为家的一部分,而不是废墟。"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像陈年的琥珀,里面封存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总,"我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是不是……学过心理学?"

  他笑了一下。那是第一次,我看见他笑。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而过。

  "没有。"他说,"只是我也有一面旧墙,所以懂那种心情。"

  菜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酒酿圆子。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带着一种家常的温暖。我和沈牧开始吃饭,不再谈论工作,不再谈论旧墙,只是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上海最近的天气,弄堂里即将拆迁的老房子,苏州河边新开的咖啡馆。

  "您平时有什么爱好?"我问。

  "跑步。"他说,"沿着苏州河,凌晨五点。"

  "凌晨五点?"我瞪大眼睛,"您不睡觉吗?"

  "睡不着。"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我父亲去世后,我就很难睡整觉了。"

  我放下筷子。"为什么?"

  "因为梦里,"他看着窗外的雨,"他总是站在一面没刷完的墙前,叫我过去帮忙。可我走过去,墙就塌了。"

  雨声在窗外淅沥作响。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很难受。

  "沈总,"我轻声说,"那面墙,也许不是让您去刷的。"

  "那是什么?"

  "也许是……让您记住他。记住他曾经存在过。"

  沈牧转过头,看着我。我们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相遇,像两束在黑暗中偶然交汇的光。

  "丽设计师,"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也是这样记住陈叙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夹菜。

  "我不一样,"我说,"我的墙,是他推倒的。"

  沈牧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

  "那现在,"他说,"你可以决定,要不要重新砌一面。"

  我没有抽回手。雨声在窗外持续不断,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无限拉长。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我低头,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陈叙。

  沈牧的手收了回去。他看着我的手机,表情没有变化,但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接吧。"他说,"也许是急事。"

  我按掉了电话。"不是急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是急事,他会打第二次。"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还是陈叙。

  沈牧站起身,"我去结账。你接吧。"

  他走向柜台,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孤独。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手机上跳动的名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过去的废墟里,一半在未知的迷雾中。

  我按掉了第二次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沈牧结完账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打包好的酒酿圆子。"带给你的同事。"

  "谢谢。"我接过来,"今晚……"

  "今晚我很愉快。"他说,"三天后,等我的消息。"

  走出餐馆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弄堂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沈牧撑开一把黑伞,遮在我头顶。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雨还没停。"他坚持,"我送你到路口。"

  我们并肩走在弄堂里,伞下的空间很小,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不是那种刺鼻的烟味,而是混合着雨水的清冽,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路口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灯。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总,"我说,"那面旧墙,我想把它命名为'时间的痕迹'。"

  "好名字。"他站在伞下,雨水在伞沿滴落成帘,"丽设计师,晚安。"

  "晚安。"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黑伞像一朵开在雨夜里的花。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没有看。我知道是谁。

  窗外的上海在雨夜里流动,霓虹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想起沈牧覆在我手背上的温度,想起他说"你可以决定,要不要重新砌一面"。

  而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第四章:甲方的晚餐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小道童侍立 有缘请叙
听书
结缘
入山
首页

结缘打赏

微信

入山同修

微信加好友二维码
道友万福~有何疑惑,小道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