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工地上的黄昏
方案进入施工阶段后,我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静安府的楼王在二十八层,顶层复式,视野极好。我每天清晨六点到现场,和工人核对图纸,检查材料,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沈牧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待半小时,有时候待到深夜。
我们很少谈论工作之外的话题。但那种默契在不知不觉中生长——他知道我喜欢喝美式咖啡,每次来都会带一杯;我知道他习惯在下午三点抽烟,总会提前把阳台的窗户打开。
"丽设计师,"一天傍晚,沈牧站在那面旧墙前,"进度比预期快。"
"工人们很配合。"我蹲在地上,检查书架的安装角度,"尤其是老王,他的手很稳,书架的接缝几乎看不出来。"
"老王跟我父亲干过。"沈牧说,"二十年前,他们在一个工地上。"
我抬起头。"真的?"
"真的。"沈牧蹲下来,和我并肩,"我父亲教他砌墙,他教我父亲认字。他们约定,等工程结束,一起去吃红烧肉。"
"后来呢?"
"工程结束前三天,我父亲心梗走了。"沈牧的声音很平静,"老王一个人去吃了那顿红烧肉,然后继续干活。"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给那面旧墙镀上一层金红色。水泥的肌理在光影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质感,那些刻痕——"2019,爱"——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沈总,"我轻声说,"您父亲知道您现在这么优秀,会骄傲的。"
沈牧转过头,看着我。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丽设计师,"他说,"我父亲如果见到你,也会喜欢你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面旧墙,"你懂墙的语言。"
我们的手指在墙面上相遇,隔着粗糙的水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震颤,像两根被同一阵风拨动的弦。
"沈总,"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
"叫我沈牧。"他说,"在这里,不是工地,不是办公室。只是……我们。"
"沈牧。"我念出这个名字,感觉它在舌尖上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丽君。"他也念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在耳语。
夕阳在窗外缓缓下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金红色。我们蹲在那面旧墙前,手指还触碰在一起,像两个在废墟中寻找彼此的人。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我低头,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妈妈。
我按掉电话,但铃声停止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接吧。"沈牧站起身,"家人重要。"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妈不知道我在上海做什么。她以为我在老家教书。"
沈牧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为什么瞒着她?"
"因为……"我低下头,"她不会理解。她希望我安定,希望我在老家结婚,希望我做一份'体面'的工作。"
"设计师不体面?"
"在她眼里,只有公务员和教师才算体面。"我苦笑,"我二十八岁了,她还觉得我是小孩子。"
沈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丽君,你有没有想过,告诉她真相?"
"想过。"我说,"但我不敢。我怕她失望。"
"你怕她失望,"沈牧的声音很轻,"还是怕自己让她失望?"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某个深不见底的湖面。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封存了远古阳光的树脂。
"沈牧,"我说,"您……是不是什么都看得透?"
他笑了一下。"不是。我只是也怕过。"
"怕什么?"
"怕我父亲失望。"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夕阳,"他生前最大的愿望,是我能考上大学,坐办公室,不要像他一样在工地上卖命。我做到了,但他没来得及看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外消失,暮色像一块灰色的幕布,缓缓拉下。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收拾工具。
"沈牧,"我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是不是都在为别人的期待活着?"
"曾经是。"他说,"但现在,我在学习为自己活。"
他转过身,看着我。暮色中的他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丽君,"他说,"你也可以。"
我没有回答。手机又震了,还是妈妈。我这次接了。
"丽君!"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焦急,"你怎么不接电话?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公务员,在教育局工作,条件特别好。你什么时候回来见见?"
"妈,"我握紧手机,"我……我在忙。"
"忙什么忙!"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都二十八了,再不结婚就晚了!你那个什么设计工作,能当饭吃吗?能给你养老吗?"
我闭上眼睛,感觉头痛欲裂。"妈,我……"
"下周六,你必须回来!"妈妈下了最后通牒,"不然我就去上海找你!"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暮色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丽君。"沈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事。"我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老问题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回去一趟。"
"我陪你。"
我愣住了。"什么?"
"我说,"沈牧走近一步,"我陪你回去。"
"沈牧,"我瞪大眼睛,"您……您以什么身份陪我去?"
他看着我,暮色中的眼睛深邃得像两口井。
"以我在追求你的身份。"他说。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深沉的认真。
"沈牧,"我的声音发颤,"我……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说'以你男朋友的身份'。我说的是'以我在追求你的身份'。"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我肩上的灰尘。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像夕阳最后的余晖。
"丽君,"他说,"我不急。但我希望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我站在暮色里,感觉自己的眼眶终于湿润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有人看见了我,看见了我藏在白墙后面的那些斑驳的旧漆。
"沈牧,"我说,"谢谢。"
"不用谢。"他说,"下周六,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我站在那面旧墙前,看着暮色中的刻痕——"2019,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不知名的工人,也许已经离开了上海,也许已经忘记了这面墙。但他的爱,被封存在水泥里,被时间记住,被我们发现。
而我的爱呢?
是不是也可以,不再被封存,而是被允许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