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最后的墙
王叔叔撑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请了长假,陪在妈妈身边。白天在医院,晚上在妈妈家,帮她做饭、打扫、处理各种琐事。沈牧每天打电话来,不多问,只是听我讲今天发生了什么,然后安静地听。
"丽君,"一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静安府的项目交付了。"
"是吗?"我看着窗外的夜色,"那面墙……怎么样?"
"很好。"他说,"业主很满意。他说,住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时间。"
我笑了。"那就好。"
"丽君,"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王叔叔……可能就在这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丽君,我……"
"沈牧,"我打断他,"等我回去。我有话想对你说。"
"好。"他说,"我等你。"
王叔叔走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妈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我站在门口,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老王,"妈妈轻声说,"你放心走。我会好好的。"
我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很瘦,很凉,但还有一丝温度。
"王叔叔,"我说,"谢谢您照顾我妈。"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回应我。然后,仪器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妈妈没有哭。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轻声说:"老王,一路走好。"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珍惜,什么是放手。
葬礼很简单。王叔叔的子女从国外赶回来,和妈妈一起操办。我忙前忙后,处理各种琐事,像一个真正的女儿该做的那样。
葬礼结束后,妈妈把我拉到一边。
"丽君,"她说,"你回去吧。上海还有工作,还有……还有人在等你。"
"妈,"我说,"我想再陪您几天。"
"不用。"妈妈摇头,"妈妈没事。妈妈有老王留下的回忆,有你的关心,足够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丽君,"她说,"那个小沈……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了。"妈……"
"妈妈看得出来,"妈妈笑了,"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爸爸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样。"
我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
"妈,"我说,"我……我还在想。"
"想什么?"
"想……"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想我是不是准备好了。想我是不是值得。"
妈妈握住我的手。"丽君,你值得。你一直都值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相似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爱和担忧。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在寻找的认可,其实一直都在这里。
"妈,"我说,"我回去之后,会告诉您答案。"
"好。"妈妈笑了,"妈妈等着。"
回上海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的田野,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叔叔的离世,让我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妈妈的坚强,让我意识到爱的力量。而沈牧……沈牧让我意识到,原来我也可以被看见,被珍视,被等待。
手机响了。是沈牧。
"丽君,"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到站了吗?"
"还有半小时。"
"我在车站等你。"
我愣住了。"您……您在车站?"
"嗯。"他说,"我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沈牧,我……"
"不急。"他说,"等你到了,我们慢慢说。"
出站的时候,我看见沈牧站在人群里,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他看见我,走过来,把花递给我。"欢迎回来。"
"谢谢。"我接过花,闻着淡淡的清香,"您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我猜的。"他笑了一下,"因为你像雏菊。不张扬,但有自己的味道。"
我看着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沈牧,我……"
"先不急着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静安府。
二十八层的顶层复式,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给整个空间镀上一层金红色。那面旧墙还在那里,水泥的肌理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质感。书架已经摆满了书,灯光在墙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时间的痕迹。"我走到墙前,看着右下角的铭牌,"它还在。"
"它永远都会在。"沈牧站在我身后,"丽君,这面墙,是你的。这个空间,也是你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沈牧,"我说,"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说。"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喜,又像是别的什么。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让您看见我的旧墙。准备好……不再把自己封在墙里。"
沈牧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像夕阳最后的余晖。
"丽君,"他说,"我不需要你把墙推倒。"
"什么?"
"我只需要,"他继续说,"你让我走进去。不是推倒墙,而是开一扇门。"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我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那面旧墙在光影中沉默地伫立,像一面见证过无数故事的古老屏障。
"沈牧,"我说,"那扇门……您想什么时候进来?"
"现在。"他说,"可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深沉的耐心和温柔。我想起这三年来筑起的墙,想起陈叙推倒的废墟,想起妈妈藏起来的秘密,想起王叔叔最后的温度。
然后,我点了点头。
"可以。"我说。
沈牧伸出手,轻轻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味道。我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觉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悲伤。是终于找到归宿的释然。
"丽君,"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会慢慢走。不会急。"
"我知道。"我说。
"如果你需要空间,告诉我。"
"我知道。"
"如果你害怕了,告诉我。"
"我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牧,我都知道。"
夕阳在窗外缓缓下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金红色。我们站在那面旧墙前,拥抱在一起,像两个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人。
那面墙上的刻痕——"2019,爱"——在夕阳下若隐若现。我不知道那个不知名的工人现在在哪里,他的爱还在不在。但我知道,我的故事,正在这面墙前,写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