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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前任的图纸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让我打了个哆嗦。这套一居室是我三年前租的,四十平,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我自己动手改造过——把原来发黄的墙面刷成了暖白色,铺了橡木地板,在阳台种了一排绿萝。

  陈叙来过这里。很多次。他在那张现在已经被我换成单人沙发的旧沙发上睡过,在厨房里给我煮过红糖姜茶,在阳台上抱着我看过凌晨三点的月亮。

  然后他说,丽君,我们不合适。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眼角有了细小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丽君,"我对着镜子说,"你不能再被他影响了。"

  话是这么说,但当我打开电脑,准备修改静安府的方案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敲不下去。

  那面旧墙。那面承载着"2019,爱"的水泥墙。

  我该怎么用它?

  手机亮了。是小唐发来的消息:"丽姐,叙境设计的陈总刚打电话来,说想约你明天中午吃饭,谈合作。"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拒绝"两个字上悬了半天,最后打出去的是:"告诉他,我没空。"

  "丽姐,"小唐回复得很快,"陈总说他可以等。等到你有空为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的方案图纸还在那里,那面旧墙的位置被我标注了一个问号。我盯着那个问号,感觉它像是在嘲笑我——连一面墙都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人,凭什么处理自己的感情?

  凌晨两点,我终于有了灵感。

  我打开CAD,开始画图。那面旧墙,我不打算把它藏起来,也不打算把它当成一个猎奇的装饰。我要让它成为整个空间的心脏——围绕它设计一个开放式的阅读区,用暖色的灯光打在上面,让那些水泥的肌理在光影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质感。

  我在墙前设计了一个低矮的橡木书架,高度刚好到腰,让人在经过时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书架上方,我留了一盏可调节的射灯,光束角度精确计算过,能让墙面上的刻痕在特定的时间——比如傍晚——变得清晰可见。

  "让记忆有尊严地存在。"我在方案说明里写下这句话。

  凌晨四点,我保存文件,关上电脑。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上海的清晨带着一种潮湿的灰蓝色。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这是我压力大时的坏习惯,三天抽一根,绝不多。

  烟雾在晨风里散开,我想起沈牧昨晚说的话。他父亲是一名瓦工,死在工地上。他说房子是有记忆的。

  那我的记忆呢?我的记忆封在哪面墙里?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沈牧:"早安。方案进展如何?"

  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十五。他起得真早。

  "有方向了。"我回复,"那面旧墙,我想让它成为空间的心脏。"

  "心脏?"他回复得很快。

  "是的。不是装饰,不是背景,而是整个家跳动的核心。"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是:"我期待看到完整的方案。"

  我掐灭烟,走进屋里。今天还有一堆图纸要改,还有一个难缠的客户要应付,还有——

  还有陈叙。

  我没想到的是,他直接来了公司。

  上午十点,我正在和小唐核对材料清单,前台打来电话:"丽姐,有位陈先生在楼下,说想见您。"

  我的手顿了一下。"告诉他我在开会。"

  "他说他可以等。"

  我深吸一口气,"让他上来吧。"

  两分钟后,陈叙出现在我们公司的开放式办公区。他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笑容温和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丽君,"他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给你带了早餐。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生煎,我排了半小时队。"

  办公区瞬间安静了。我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陈总,"我压低声音,"这里是工作场所。"

  "我知道。"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所以我只待五分钟。"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丽君,叙境设计也入围了。接下来我们会是竞争对手。但我希望,竞争之外,我们能重新开始。"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熟悉的柑橘气息。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

  "陈叙,"我推开他,声音冷得不像自己,"三年前你说我们不合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想过。想过很多次。"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站起来,把纸袋推回他怀里,"有些早餐,过了三年,早就凉了。"

  我转身走向会议室,留下他在原地。身后传来同事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

  会议室的门关上,我靠在门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不是因为他。我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他的早餐,不是因为他的笑容,不是因为他说了"重新开始"。

  是因为愤怒。对,是愤怒。愤怒他凭什么觉得,三年后的一个生煎包,就能抹平一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是沈牧发来的图片——一张工地现场的照片,那面旧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粗糙,但那些刻痕却清晰可见。

  他配文:"今早来看,发现刻痕比昨晚更深了。也许是光线的原因。"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牧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有些痕迹,不会因为时间变浅。它们只是需要合适的光,才能被看见。

  而我,是不是也终于等到了那束光?

第三章:前任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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