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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新漆未干

  三个月后,静安府的项目正式交付。

  业主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站在那面旧墙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我说:"丽设计师,这面墙……有故事吧?"

  "有。"我说,"但它不只是我的故事。它也是您的。"

  老教授笑了。"好。那我就住进去,慢慢写自己的故事。"

  沈牧站在我旁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指。我们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项目结束后,公司给我放了一个长假。

  我去了苏州,在古镇住了半个月。每天早起,沿着青石板路散步,看晨雾从河面升起,看老墙上的爬山虎在秋风里变红。

  沈牧来过两次。每次都只待两天,然后回上海处理工作。我们不谈未来,不谈承诺,只是享受当下的每一刻。

  "丽君,"临走前的晚上,他站在古镇的桥上,看着河里的倒影,"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我靠在他肩上,"想过。但不敢想太远。"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河面上摇曳的灯火,"我怕想太远,会失望。"

  沈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就想近一点。"

  "想多近?"

  "想明天。"他说,"明天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明天……想和你去吃那家老字号的蟹黄面。"

  "好。"他说,"那就想明天。"

  我笑了。"沈牧,您是不是学过心理学?"

  "没有。"他也笑了,"只是我也怕过。所以学会了,不想太远。"

  假期结束,回到上海。

  妈妈打来电话,说想来看我。我帮她订了高铁票,去车站接她。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外套,头发染黑了,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很多。她看见我,笑着招手,然后目光移到我身后的沈牧,笑容更灿烂了。

  "小沈!"她走过去,握住沈牧的手,"又见面了。"

  "阿姨好。"沈牧微笑着,"我订了餐厅,给您接风。"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妈妈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乐开了花。

  晚餐在一家本帮菜馆。妈妈吃得很开心,不时给沈牧夹菜,问东问西。沈牧耐心地回答,偶尔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

  "小沈啊,"妈妈放下筷子,"阿姨问你个事。"

  "阿姨您问。"

  "你……你对我们家丽君,是认真的吧?"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妈!"

  "我问问怎么了?"妈妈瞪了我一眼,"小沈,你说。"

  沈牧放下筷子,看着妈妈,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重要的合同。

  "阿姨,"他说,"我是认真的。但我也尊重丽君的节奏。她准备好了,我们就往前走。她需要时间,我就等。"

  妈妈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好,好。小沈,你是个好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丽君,"她说,"妈妈不催你结婚了。但妈妈希望……你幸福。"

  我握住妈妈的手,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妈,我会的。"

  晚上,送妈妈回酒店后,我和沈牧沿着苏州河散步。

  秋夜的上海很凉,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沈牧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丽君,"他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公司……"他顿了一下,"公司想让我去成都,负责一个新的项目。"

  我愣住了。"成都?"

  "嗯。"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项目周期……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天。我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这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慢慢下沉。

  "沈牧,"我说,"您……您想去吗?"

  "我……"他放下咖啡杯,"我想听你的意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深沉的认真。我想起我们走过的路,想起那面旧墙,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会慢慢走"——突然意识到,这一刻,轮到我做决定了。

  "沈牧,"我说,"我想和您一起去。"

  他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和您一起去成都。"

  "丽君,"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你的工作呢?"

  "我可以远程。"我说,"或者,在那边找新的机会。"

  "你妈妈呢?"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把她接过去,或者……经常回来看她。"

  沈牧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惊喜,又像是担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丽君,"他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说,"沈牧,我想过了。我不想再把自己封在墙里。我想……和您一起,去看看墙外面的世界。"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月季的清香,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丽君,"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沈牧,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我们准备动身去成都的前一周,妈妈打来电话。

  "丽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妈,怎么了?"

  "你……"她顿了一下,"你爷爷病了。很严重。他想见你。"

  我愣住了。爷爷?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他和爸爸关系不好,爸爸去世后,他就和我们断了联系。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妈,"我说,"爷爷……他在哪里?"

  "在老家。"妈妈说,"丽君,他……他得了癌症,晚期。医生说,可能……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爷爷。那个在我记忆里模糊的老人,那个和爸爸争吵了一辈子的老人,那个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老人。

  "妈,"我说,"我回去。"

  回到老家,见到爷爷。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看见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丽君……"他的声音沙哑,"你来了。"

  "爷爷。"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像一根枯枝。

  "丽君,"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爷爷……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

  "爷爷对不起你爸爸,"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也对不起你。爷爷……太固执了。"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爷爷,别说了。"

  "丽君,"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爷爷……爷爷有东西要给你。"

  他示意床头柜。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旧旧的铁盒,上面布满了锈迹。

  "打开。"他说。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图纸。我展开一张,愣住了——

  那是一张建筑设计图,手绘的,线条工整而细致。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丽君的父亲,刘建国"。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爷爷。

  "你爸爸……"爷爷的声音很轻,"你爸爸年轻时,想当建筑师。这是他的作品。"

  我看着图纸,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爸爸……想当建筑师?我从未听他说过。他一直是一名普通的会计,每天和数字打交道,从未提起过自己的梦想。

  "爷爷,"我说,"爸爸……他为什么放弃了?"

  "因为……"爷爷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因为我。我不同意。我说,建筑师不稳定,不如会计体面。我……我逼他放弃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爸爸的梦想,被爷爷扼杀了。而我的梦想呢?我的设计梦,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复制了爸爸的命运?

  "丽君,"爷爷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祈求,又像是别的什么,"爷爷……爷爷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他握紧我的手,"你能不能……帮爷爷完成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爷爷……"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爷爷想建一座房子。一座……有记忆的房子。像……像你设计的那个……静安府……"

  我愣住了。爷爷知道静安府?他知道我的设计?

  "爷爷……"

  "丽君,"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爷爷……爷爷这辈子,盖了很多房子。但都是……都是给别人盖的。爷爷……想给自己盖一座。一座……有记忆的……"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微弱的呼吸。我握着他的手,感觉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爷爷,"我说,"我答应您。我答应您。"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回应我。然后,仪器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爷爷走后,我打开那个铁盒,一张一张地看爸爸的图纸。

  那些图纸很旧,边缘发黄,但线条依然清晰。我看见了爸爸的梦想——一座带庭院的小房子,有落地窗,有阁楼,有爬满爬山虎的围墙。

  那是他想象中的家。一个他从未实现的家。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些图纸,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爸爸的梦想,被爷爷扼杀了。而我的梦想呢?我在上海打拼,设计别人的家,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家在哪里。

  沈牧打来电话。"丽君,你还好吗?"

  "沈牧,"我的声音发颤,"我想……我想请您帮个忙。"

第十章:新漆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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