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去的时候，后颈的汗还没干透。

　　六月的上海，黄梅天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压在每个人的肺上。我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串戴了三年的银镯子——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只是习惯了，摘下来反而觉得手腕空得发慌。

　　"丽君，这边。"

　　助理小唐冲我招手，我走过去，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了投影幕布上的项目名——"静安府·精装方案竞标"。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项目有多大。静安府是业内出了名的高端住宅，能拿下这个案子，对我们设计公司来说意味着下半年不用愁。让我失神的，是竞标名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叙境设计"。

　　陈叙的公司。

　　"丽姐，你脸色不太好。"小唐递给我一瓶水，"昨晚又熬夜改方案了？"

　　"没事。"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滑进胃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三年。整整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连轴转的机器，接项目、跑工地、改图纸，用工作把每一天填得满满当当。我以为时间够久了，久到我可以像处理一块旧墙皮一样，把他从我生活里彻底铲干净。

　　可有些痕迹，不是刷一层新漆就能盖住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甲方的人陆续进来。我站起身，把竞标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不管来的是谁，今天这场仗，我必须赢。

　　"各位设计师好，我是本次项目的负责人，沈牧。"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张扬的沉稳。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整个人不像其他甲方那样端着架子。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时间有限，我们直接进入方案展示环节。"沈牧在会议桌主位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请各家公司按照抽签顺序进行。"

　　我抽到的是第三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位置。前面两家公司的方案中规中矩，沈牧听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偶尔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站起来，把U盘插进电脑。

　　"各位好，我是'原境设计'的主案设计师丽君。"我点开PPT，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今天我要呈现的，不是一个样板间，而是一个'家'。"

　　屏幕亮起，我设计的空间效果图一张接一张出现。我讲到动线规划时，沈牧抬起了头；讲到材质搭配时，他的笔尖停在了半空；讲到灯光氛围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我翻到最后一页，"我想用一句话总结这个方案——'让墙不再是边界，而是承载记忆的容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沈牧合上笔记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丽设计师，你的方案里提到了'旧墙翻新'的概念。能具体说说，为什么执着于保留原有的墙面肌理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我的预设里。我设计的方案中，确实有一面墙保留了原始的水泥肌理，只刷了一层透明的保护漆。那是整个空间的视觉焦点，也是我私心最重的一笔。

　　"因为……"我顿了顿，"有些痕迹，铲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抱歉，我来晚了。"

　　这个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我的耳膜。我转过身，看见陈叙站在门口，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疤痕。

　　他的目光越过其他人，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丽君，"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好久不见。"

　　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我精心粉刷了三年的白墙上，突然凿出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斑驳的旧漆。

　　沈牧的目光在我和陈叙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既然叙境设计的陈总到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们继续。"

　　陈叙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会议桌，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那是他用了五年的味道，我曾经无数次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这个气息。

　　现在它让我想吐。

　　"丽设计师，"沈牧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的方案我记下了。下午六点前，我们会通知入围结果。"

　　我点点头，开始收拾电脑。手指触到U盘的时候，陈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丽君，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小唐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没有抬头，把U盘拔下来，塞进包里。"抱歉，晚上要改图。"

　　"三年了，"陈叙的声音低下去，"你连一杯咖啡的时间都不给我？"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三年前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得团团转，以为他看我的时候，眼里真的有我。

　　"陈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现在是工作时间。"

　　我拎起包，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空调更冷，我抱紧双臂，感觉牙齿在轻轻打颤。

　　不是冷。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拿出来，看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丽设计师，我是沈牧。你的方案很有意思，晚上八点，静安府工地见。——沈"

　　我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黄梅天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谁。

　　"丽君，"陈叙的声音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后，"我们之间的那面墙，你真的打算永远封着吗？"

　　我没有回答。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陈叙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执着，又像是不甘。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往下坠。

　　三年。我以为我把自己修好了。可他只是出现了一分钟，我筑了三年的墙就开始裂缝。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沈牧："带上你的方案图纸，我想看看那面'旧墙'的原始尺寸。"

　　我看着这条短信，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我同时被推到了两面墙面前。

　　一面是旧的，上面全是陈叙留下的痕迹。另一面是新的，我连上面刷的是什么颜色都还不知道。

　　而此刻，我手里攥着的，只有一卷量尺，和一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我走出去，黄梅天的潮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把陈叙的柑橘香水味从肺里挤出去。

　　晚上八点。静安府工地。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墙，迟早是要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