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意外的裂痕
从老家回来后,工地上的进度推进得很顺利。
那面旧墙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周围的书架、灯光、动线都按照我的设计逐一落地。沈牧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咖啡,有时候只是站在墙前,沉默地看着那些刻痕。
"丽君,"一天下午,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项目快结束了。"
"嗯。"我在检查最后一遍软装清单,"下周交付。"
"之后呢?"
"之后……"我停下笔,"回公司,接下一个项目。"
"我是说,"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们呢?"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某个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牧,"我放下笔,"我……"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我低头,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陈叙。
我按掉了。但铃声停止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不接?"沈牧问。
"不接。"我说,"我说过,那面墙我不会再砌了。"
沈牧没有说话。他走回那面旧墙前,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粗糙的肌理。
"丽君,"他的声音很轻,"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
"确定……"他转过身,看着我,"你心里的墙,真的推倒了吗?"
我看着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乱。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封存了远古阳光的树脂。那里面没有质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深沉的担忧。
"沈牧,"我说,"我……"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陈叙,是公司前台。"丽姐,有位陈先生在楼下,说想见您。他说……他说有急事。"
我皱起眉头。"告诉他我不在。"
"丽姐,"前台的声音有些为难,"他说……他说您父亲住院了。"
我愣住了。父亲?我父亲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一直一个人住。这个"父亲"是谁?
"我下去看看。"我挂断电话,抓起包。
"我陪你。"沈牧说。
"不用。"我停下脚步,"沈牧,让我自己处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我在楼上等你。"
楼下,陈叙站在大厅里,穿一件黑色的风衣,脸色苍白。
"陈叙,"我走过去,"你说我父亲住院了?什么意思?"
"丽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我父亲,是你……你继父。"
我愣住了。"我继父?我没有继父。"
"有。"陈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妈妈三年前再婚了。对方姓王,是个退休教师。他上周查出肺癌,晚期。"
我盯着照片,脑子一片空白。照片里,妈妈站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两个人都笑着。男人的眉眼温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这……这不可能。"我的声音发颤,"我妈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她不想让你担心。"陈叙说,"丽君,我这次来,不是想纠缠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妈妈需要你在身边。"
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我扶住旁边的柱子,努力让自己站稳。
"你怎么知道的?"我抬起头,看着陈叙,"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上周去你老家了。"
"什么?"
"我……"他低下头,"我想见你妈妈,想告诉她,我是认真的。想让她帮我……帮我挽回你。但我去了之后,发现你妈妈一个人在医院,照顾你继父。她看起来很憔悴,但还在强撑着。"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妈妈一个人在医院?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丽君,"陈叙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的事。但我……我真的担心你。你妈妈她……"
"够了。"我打断他,"陈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有些踉跄。陈叙在身后喊:"丽君!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没有回头,"陈叙,我们之间的墙,真的不会再砌了。但这件事,谢谢你。"
电梯门合上,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妈妈再婚了?继父住院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梯门打开,我冲出去,撞见了站在走廊里的沈牧。
"丽君,"他看着我,脸色变了,"你怎么了?"
"沈牧,"我的声音发颤,"我要回一趟老家。现在。"
"我送你。"
"不用。"我推开他,"沈牧,让我自己处理。这是我……我的家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但丽君,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我没有回答。我冲进办公室,抓起包,冲向楼梯。
高铁上,我握着手机,盯着妈妈的号码,迟迟没有拨出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她为什么瞒着我?道歉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还是……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最后,我拨通了。
"丽君?"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疲惫,"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妈,"我的声音发颤,"我……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什么?"
"王叔叔。"我说,"您的……您的丈夫。"
妈妈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来,很轻,很乱。"丽君……"
"妈,"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妈妈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你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我不想再给你添负担。"
"妈,"我哽咽着说,"您从来不是负担。"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的哭声,很轻,很压抑。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
"丽君,"妈妈终于说,"你王叔叔……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可能……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妈,我快到了。等我。"
"丽君,"妈妈的声音很轻,"你……你怪妈妈吗?怪妈妈瞒着你?"
"不怪。"我说,"我只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高铁在田野间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想起沈牧说的话——"父母有时候表达爱的方式很奇怪,但底层逻辑通常是担心"——突然意识到,妈妈和陈叙,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只是,有些保护,变成了隐瞒。有些隐瞒,变成了裂痕。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妈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比上次更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一些。她看见我,站起来,眼眶红了。
"丽君……"
我走过去,抱住她。"妈,我来了。"
我们在走廊里抱了很久。病房里传来仪器滴滴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王叔叔……"我轻声问。
"睡着了。"妈妈说,"刚打了止痛针。"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男人,戴着氧气罩,脸色灰白。他的眉眼温和,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他……"我站在床边,"他对我妈好吗?"
"很好。"妈妈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他脾气好,有耐心,会给我做饭,会陪我散步。丽君,妈妈这些年……很幸福。"
我转过身,看着妈妈。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妈,"我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妈妈低下头,"我怕你不同意。怕你觉得我背叛了你爸爸。"
"妈,"我握住她的手,"爸爸如果知道您幸福,他会高兴的。"
妈妈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丽君,你真的……不怪妈妈?"
"不怪。"我说,"我只希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您都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妈妈把我拉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我的背。"好,妈妈答应你。"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滴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我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床上那个陌生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一直在害怕失去,所以把自己封闭起来。但生活不会因为我的封闭而停止流动。妈妈找到了新的幸福,而我,还在原地踏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是沈牧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阿姨怎么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在推开那些想靠近我的人——妈妈、沈牧,甚至陈叙。我把自己刷成白色,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但其实,我只是把自己困在了一面越来越厚的墙里。
"到了。"我回复,"谢谢。"
"丽君,"他回复得很快,"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但……谢谢你在。"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是:"我一直都在。"
我看着这四个字,感觉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有人在我封闭的墙上,凿出了一扇窗。
而窗外,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