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甲方入局
景深资本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打来。
"苏设计师?"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我是顾景深。"
"顾总您好。"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关于项目,您有什么具体要求?"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说,"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边吃边聊。"
又是吃饭。
我皱了皱眉:"顾总,如果是项目需求,我们可以约在办公室或者项目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苏设计师,"他说,"我不是在搭讪你。只是这个项目比较特殊,涉及一些隐私,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讨论。"
"隐私?"
"是我自己的房子。"他说,"一套老洋房,我想重新装修,但不想太多人知道。"
老洋房。上海的老洋房。
我来了兴趣:"位置在哪?"
"武康路。"他说,"晚上七点,武康路那家叫'梧桐里'的私房菜,我订了包间。"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说:"七点见。"然后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有点哭笑不得。
这个顾景深,和陈叙完全不是一种人。陈叙做事讲究分寸,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顾景深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也习惯了别人服从。
晚上六点五十,我推开"梧桐里"的木门。
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站起身。
"苏设计师,请坐。"
顾景深比我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沉稳的锐利。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久了会觉得舒服——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温润,却有分量。
"顾总。"我坐下,"关于房子,您能具体说说吗?"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先给我倒了一杯茶。
"这套房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他说,"他去世三年了,我一直没动过。最近打算结婚,未婚妻希望重新装修,作为婚房。"
结婚。婚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恭喜。"我说。
"谢谢。"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悦,"但我对装修有自己的想法,不希望完全按照我未婚妻的喜好来。这大概就是找你的原因——我需要一个专业的人,帮我在'她的喜欢'和'我的坚持'之间找到平衡。"
我看着他。
"顾总,您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找一个裁判,而不是设计师。"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一些。
"苏设计师,你很直接。"他说,"我喜欢直接的人。"
"那我也直接问——"我说,"如果您的想法和未婚妻的想法冲突,您希望我怎么选?"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闪躲。
"选对的。"他说,"不是选她的,也不是选我的。选对的。"
这个回答让我愣了一下。
大多数甲方会说"听我的"或者"听女方的",很少有人会说"选对的"。
"好。"我说,"那我需要见见您的未婚妻,了解她的需求。"
"她下周回国。"他说,"到时候我安排你们见面。"
菜陆续上来了,都是精致的上海本帮菜,浓油赤酱,却又不腻。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房子延伸到设计理念,又延伸到各自的职业经历。
"我查过你的资料。"他说,"从业六年,拿过两个设计奖,去年独立完成了'云栖'项目,口碑很好。"
"您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了解。"他说,"合作之前,我总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那您了解到了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了解到你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说,"'云栖'项目的业主是我朋友,他跟我说,苏设计师改方案改了十七遍,最后一遍和第一遍几乎看不出区别,但她坚持要改。"
我垂下眼睛。
"因为第一遍有问题。"我说,"虽然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
"这就是我想找的人。"他说,"对自己有要求,对作品有执念。"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包间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锐利。
"苏设计师,"他突然说,"你有男朋友吗?"
我抬起头,有些意外。
"顾总,这个问题和项目有关?"
"没有。"他说,"纯粹是我个人好奇。"
"没有。"我说,"三年前分手了,一直没再谈。"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还没遇到让我想重新开始的人。"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探究,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共鸣。
"我懂。"他说,"我未婚妻是我母亲安排的,我们认识两年,交往一年,她很好,但我一直不确定,这是不是我要的婚姻。"
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说这些。
"顾总,您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你不会。"他说,"我看得出来。"
"您凭什么这么确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凭直觉。"他说,"我的直觉很少出错。"
吃完饭,他坚持送我回家。
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内饰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像他的性格。
"苏设计师,"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说,"你和陈叙,是什么关系?"
我握着安全带的手紧了紧。
"您认识陈叙?"
"听说过。"他说,"叙境设计的创始人,最近和我们公司有一个合作项目。"
"我们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前同事。"
"只是前同事?"
我转头看他。
"顾总,您问这个,和项目有关?"
"没有。"他说,"还是个人好奇。"
"那恕我不便回答。"
他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苏设计师。"他叫住我。
我回头。
"下周见。"他说,"我很期待我们的合作。"
我点点头,下车,走进楼道。
站在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晚的顾景深,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陈叙那种让人心动的类型,但他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暴风雨里的避风港,你知道它在那里,就莫名地觉得踏实。
电梯到达我的楼层,我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手机响了,是陈叙的消息:"方案修改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我站在窗前,想起顾景深说的那句话——"选对的。"
选对的。不是选旧的,也不是选新的。
选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