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旧伤新痕
陈叙的别墅方案,我改了四遍。
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每次打开那个文件,我都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比如他喜欢在主卧放两个枕头,一个软的一个硬的,他说这样我可以根据心情选。
比如他习惯在衣帽间留一个专门放领带的抽屉,按颜色深浅排列,像一道彩虹。
比如他会在浴室的镜子上贴便利贴,写"记得涂眼霜",因为我总是忘记。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刺,扎在记忆的缝隙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第五遍修改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保存文件,发给陈叙,然后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上眼睛,让思绪放空。
手机在浴室外面响了,我没理。响了三次,停了,然后又响了。
我裹着浴巾出来,看见屏幕上显示着陈叙的名字。
"喂?"我接起来。
"方案我看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喝了酒,"很好,比我想象的好。"
"谢谢。"我说,"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他说,"我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总,方案已经发给您了,有问题我们可以在群里沟通。"
"我不是说方案。"他说,"我是说,我想见你。"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
"陈叙,"我说,"三年前是你说的'别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三年前。"他说,"关于我为什么走。"
"不必了。"我说,"都过去了。"
"对我来说没有过去。"他说,"晚柠,我——"
"陈叙。"我打断他,"我现在是苏设计师,你是陈总。我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这个项目。其他的,我不想知道,也不想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就按你的节奏来。"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没有动。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在电话里哭了很久。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直到我哭累了,他才说:"别等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不爱了。
后来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他在纽约结了婚,又离了婚。听说他前妻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他们不合适。听说他离婚的时候,一个人在公寓里待了整整一个月,谁都没见。
这些听说来的消息,像碎片一样拼凑成一个我不认识的陈叙。
但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成年人的感情,最忌讳的就是回头。回头看到的,往往不是你想看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黑眼圈走进公司。
同事小林凑过来:"晚柠姐,你昨晚没睡好?"
"嗯,改方案改到很晚。"
"陈总那个项目?"她压低声音,"我听说陈总昨天在公司待到很晚,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跟我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她眨眨眼,"我可是听说,你们以前……"
"小林。"我打断她,"工作的事,别打听私事。"
她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景深资本的项目资料。
顾景深的老洋房在武康路,一栋三层的小楼,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有几十年了,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能把整个院子遮住。
我翻着资料,想象着这栋房子的样子。老洋房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像是被时光浸润过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藏着故事。
"苏设计师。"
我抬头,看见顾景深站在公司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正朝我走来。
"顾总?"我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把纸袋放在我桌上,"给你带了杯咖啡,美式,不加糖。"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
"猜的。"他说,"你看起来像是喜欢苦的东西。"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确实很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种回甘。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在我对面坐下,"关于房子,我有一些新的想法。"
"您说。"
"我想在院子里加一个茶室。"他说,"不是那种正式的,就是一个简单的亭子,可以喝茶,可以看书。"
"您的未婚妻同意?"
"她不喜欢喝茶。"他说,"但这是我外祖父的习惯。他以前每天下午都在院子里喝茶,看报纸,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我想保留这个习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
他看起来很理性,很冷静,像是那种把一切都规划好的人。但他对这套老洋房的执念,又带着一种感性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好。"我说,"我会把这个需求加进去。"
"还有,"他说,"我未婚妻下周三回国,我想安排你们见面。"
"好。"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苏设计师,"他说,"你昨晚没睡好?"
"您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他说,"有黑眼圈。"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
"没事,改方案改到很晚。"
"陈叙的项目?"
我抬头看他。
"顾总,您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
"不是对项目。"他说,"是对你。"
我愣住了。
"别误会。"他说,"我是说,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不是那种兴趣,是……欣赏。"
"欣赏?"
"欣赏你的专业,欣赏你的态度。"他说,"现在很少有设计师像你这样,把每个项目都当成自己的作品来做。"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站起身,"周三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苏设计师,"他说,"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帮忙?"
"任何忙。"他说,"我认真的。"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