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老洋房里的秘密
顾景深的老洋房,比我想象中更有味道。
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很大,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个紫砂壶,壶身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外祖父的。"顾景深说,拿起紫砂壶,"他用了四十年。"
我接过壶,在手里转了转。壶身很沉,手感温润,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
"好茶器。"我说。
"他以前每天下午都在这里喝茶。"顾景深说,"我坐在旁边,听他讲过去的事。他讲抗战,讲解放,讲文革,讲改革开放。他讲了一辈子,我听到了三十岁。"
"您外祖父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是。"顾景深说,"但他最大的故事,是我外婆。"
"哦?"
"他们认识的时候,我外祖父已经三十五岁了,是个鳏夫。我外婆比他小十岁,是隔壁邻居的女儿。他们偷偷谈恋爱,被家里人发现了,差点被打死。"
"后来呢?"
"后来他们私奔了。"顾景深说,"跑到上海,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五十年。"
我看着这栋房子,忽然觉得它不再只是一栋建筑,而是一个容器,装着两个人的一生。
"顾总,"我说,"您想保留这栋房子的什么?"
"全部。"他说,"但又不是全部。我想保留它的灵魂,但更新它的身体。"
"灵魂?"
"对。"他说,"这栋房子有我外祖父和我外婆的记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藏着他们的故事。我不想破坏这些故事,但我想让它们继续活下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深沉的东西。
他不是那种会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但他对这套房子的执念,暴露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好。"我说,"我会尽量保留原有的结构,只在功能上做更新。"
"谢谢。"他说,"我相信你。"
我们走进房子内部。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是一个阁楼,以前是我外祖父的工作室。墙上挂着很多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记录着这个家庭几十年的变迁。
"这是我外祖父。"顾景深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这是他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穿着旗袍,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他们很幸福。"我说。
"是。"他说,"但他们也经历过很多困难。文革的时候,我外祖父被打成右派,关进了牛棚。我外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给人缝补衣服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平反了。"他说,"但他们没有抱怨,没有怨恨。我外祖父说,那些经历让他们更懂得珍惜。"
我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忽然觉得,真正的爱情,不是一帆风顺的甜蜜,而是经历风雨后的坚守。
"顾总,"我说,"您和您未婚妻,会这样吗?"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之间,没有这种根基。"
"那您为什么还要结婚?"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有时候,人需要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来换取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让我母亲安心。"他说,"她身体不好,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结婚。"
"但婚姻不是儿戏。"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一直在犹豫。"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稳的、深邃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顾总,"我说,"您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你不会。"他说,"我看得出来。"
"您凭什么这么确定?"
他笑了笑,没回答。
离开老洋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景深送我回家,车里的气氛很安静。
"苏设计师,"他突然说,"你和陈叙,和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我说,"我们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说清楚?"
"他说三年前离开,不是不爱我,是太爱我。"我说,"他说他有苦衷,他说他没脸回来找我。"
"你信吗?"
"我不知道。"我说,"三年前我以为他不爱我了,现在他告诉我他爱我。我不知道该信哪个版本。"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设计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我外祖父的故事。"他说,"他三十五岁那年,前妻因病去世,留下三个孩子。他本来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直到遇到我外婆。"
"然后呢?"
"然后他犹豫了三年。"顾景深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外婆,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带着孩子,会拖累她。但他后来发现,犹豫的代价,是错过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他决定不再犹豫。"顾景深说,"他跟我外婆说,'我不确定能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但我确定,没有你的日子,我不会快乐。'"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像是对我说的。
"顾总,"我说,"您是在暗示什么吗?"
"没有。"他说,"我只是讲个故事。"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苏设计师。"他叫住我。
我回头。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他说,"我希望你是快乐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是我这三年来,遇到的最好的人。
"谢谢。"我说,"你也是。"
然后我下车,走进楼道。
站在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陈叙和顾景深,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一个是遗憾,一个是可能。
我该选哪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顾景深,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