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人新局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套别墅的平面方案,光标在"主卧衣帽间"四个字上闪烁了整整三分钟。
不是方案有问题。
是甲方负责人的名字——陈叙。
三年没见过的名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项目对接群里。头像还是那张在冰岛拍的照片,黑沙滩,灰天空,他穿着那件我挑的驼色大衣,侧脸对着镜头,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我关掉对话框,起身去厨房倒水。
冰箱上的便利贴已经泛黄了,"记得喝牛奶"四个字是我自己的笔迹,写了快两年,牛奶早就过期了,便利贴却一直没撕。就像某些习惯,明知道该改,就是懒得动。
手机震了一下。
项目群里的消息:"苏设计师,方案明天上午十点面谈,地点在甲方办公室。——陈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足够让一个人从"我们"变成"甲方"和"设计师",足够让曾经最熟悉的名字变成公文里的一个称谓。
我回复:"收到。"
两个字,礼貌,疏离,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就是成年人的体面。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我站在"叙境设计"的电梯里,对着镜子补了口红。
Dior 999,正红色,气场全开的颜色。我很少涂这么艳的口红,但今天需要。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了陈叙。
他站在前台旁边,正在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话。那女孩穿着米白色套装,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姿态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那种初入职场、对一切都充满热情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像极了三年前的我。
"苏设计师。"陈叙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礼貌地移开,"这边请。"
他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以前我最喜欢听他叫我"晚柠",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像是被温柔地含过一遍。
现在他叫我"苏设计师"。
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两米长的会议桌,桌上摆着两杯水和一份我昨晚熬夜改的方案。
"方案整体不错。"他翻着文件,语气公事公办,"但主卧的动线有问题,衣帽间和卫生间的衔接太生硬。"
"我可以调整。"我说。
"还有,"他抬起头,目光终于和我对视,"业主希望增加一个书房,你原方案里没有。"
"增加书房会压缩主卧面积,业主能接受?"
"业主是我。"
我愣了一下。
"这套别墅是我自己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回国半年了,打算长期定居。"
回国半年。定居。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接话,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苏设计师,"他突然说,"你变了很多。"
我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是吗。"我抬起头,笑了笑,"人总会变的。"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方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轮廓还是那样,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温柔。
我曾经无数次在清晨的阳光里看着这张脸,看着他从睡梦中醒来,揉着眼睛对我笑。
"晚柠,早安。"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苏设计师?"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抱歉,走神了。"我合上笔记本,"方案我三天后提交修改版。"
"好。"他顿了顿,"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聊聊细节。"
"不用了。"我说,"公事公办就好,我不习惯和甲方私下吃饭。"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
"也行。"他说,"那就按你的节奏来。"
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苏晚柠。"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口红颜色很好看。"他说,"以前你从不涂这个颜色。"
我握门把手的手紧了紧,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孩正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我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苏设计师,您要喝咖啡吗?我刚煮的。"
"不用,谢谢。"我说。
"陈总对您很重视呢,"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这个项目他亲自盯,平时都交给下面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重视?也许吧。但成年人的"重视",和感情无关,只和利益有关。
我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正红色的口红,一丝不苟的妆容,挺直的脊背。
很好。苏晚柠,你表现得很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陈叙在电话里说:"晚柠,我需要去纽约,至少两年。"
我说:"我等你。"
他说:"别等了。"
然后电话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后来我才知道,他走的那天,机场大厅里有一个女孩在等他。那个女孩后来成了他的未婚妻,又后来成了他的前妻。
这些都是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听来的,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电梯到达一楼,我睁开眼,挺直身体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初夏的风带着一点温热。我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公司的消息:"晚柠,新项目,甲方是'景深资本',对方负责人想先和你电话沟通。"
景深资本。我听说过,最近两年在地产圈很活跃,出手阔绰,作风低调。
我回复:"好,把时间发我。"
阳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我抬手挡了挡,忽然想起陈叙说的那句话——"你变了很多。"
是啊,我变了。
变得更像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