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烛灭·十年
苏晚的公寓在城西,一室一厅,收拾得像她打官司的卷宗——利落,分明,不留余地。
她给我放了热水,推我进浴室:"什么都别想,先泡暖和。"
我浸在浴缸里,水漫过肩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忽然想起很多事。
我和江叙是大学同学。
2014年秋天,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准备考研。他坐我对面,画建筑草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抬头。
他说:"你眼睛很好看。"
我低下头,耳根红了。
那就是开始。简单得可笑。
那时候他穿白色卫衣,袖口沾着铅笔灰。冬天给我买烤红薯,夏夜陪我逛操场,我痛经的时候跑三条街买红糖姜茶。
他从来没说过"以后",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个词。
我们就在"现在"里,一天一天地过。
水凉了,我站起来。苏晚的睡衣套在我身上有些大,袖口盖住半个手掌。
她给我倒了杯红酒。
"说吧,"她坐在地毯上,"今晚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把看到的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知微,你知道我忍了多久才没说吗?"
"多久?"
"三年。"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我在万象城看见过他。"苏晚说,"和一个女的吃饭,靠窗的位置。他给她夹菜,那个动作……很熟。"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我拍了照片,打算告诉你。但你那时候刚放弃去意大利的交换项目,说是要留下来陪他。你给我发消息,说'江叙说等他毕业我们就结婚'。你笑得那么开心,我没忍心。"
我想起来了。
那个交换项目,我从大三开始准备。作品集、语言成绩、推荐信,折腾了整整一年。录取通知下来的那天,江叙抱着我说:"知微,你别走好不好?我怕你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说:"一年很快的。"
他说:"可我一天都不想离开你。"
我信了。我把录取通知塞进抽屉最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后来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说:"等我毕业。"
毕业了,又说:"等工作稳定。"
工作稳定了,又说:"等买了房。"
房子买了,又说:"等项目结束。"
我在一个个"等"字里,从二十二岁等到了三十岁。
"知微。"苏晚把我拉回现实,"你知道他楼上那女的是谁吗?"
我摇头。
"她叫程悦,是他事务所的甲方代表。他们合作两年了。那套房子,程悦租的,但租金从江叙的卡上走。"
我猛地抬头。
"他用你们共同账户里的钱,给那个女人交了两年房租。"
红酒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酒液溅到手背,红得像血。
"共同账户……"
"那个'买房基金'。"苏晚说,"你每个月往里存一万五。他存了多少,你知道吗?"
她说,过去三年,我存了大概五十四万。他存了不到八万。而且那八万,还以"项目垫资"的名义分批转走了。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银行流水复印件。每个月15号,我的一万五准时入账;每个月20号,他声称的"一万"入账;然后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项目垫资"转出去。
收款方是一家装修公司,法人姓程。
程悦的程。
"他还给那个女人开了公司……"
我把信封放下,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伤心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终点,却发现终点根本不存在。
"知微,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在想,这十年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比如?"
"大一那年冬天给我买的烤红薯,是真的。大三我发烧,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是真的。毕业那年他说'这辈子非我不娶',那时候的语气……也是真的。"
我顿了顿。
"可后来呢?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假的?还是说,本来就有真有假,只是我看不出来?"
苏晚没有回答。
窗外天快亮了,楼群轮廓从墨黑变成深蓝。
"知微,不是真假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人会变。"她说,"十年前的江叙,可能真的想娶你。可十年后的江叙,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你爱的、等的,是记忆里那个穿白卫衣的男孩子。不是三楼窗口那个握着别的女人的手的男人。"
我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开了我这些年的执念。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问题——我不够好,所以他才迟迟不提结婚。
我以为只要我再等一等,再好一点,曾经的江叙就会回来。
可他不是走了。
他是死在了时间里,死在了那些我没有参与的日子里。
我还守着一具感情的尸体,以为是爱情在冬眠。
"所以,我该怎么做?"
苏晚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首先,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感情算不清,但钱可以。"
"然后呢?"
"然后,"她拉开窗帘,第一缕晨光漏进来,"你把自己从这团烂泥里拔出来,干干净净地走。"
我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五个字:财产清算表。
我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导师找我谈话。他说:"知微,爱情应该是让你飞得更高的翅膀,不是拴住你的链子。"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我终于懂了。
"晚晚,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清楚,这十年里,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点了点头。
"已经在查了。三天内,给你一份完整的清单。"
我走到窗边。太阳从楼群缝隙里升起来,晨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但很暖。
十年的时间,像一场漫长的梦。
现在,天亮了。
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