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深·布局
周一早上,我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
苏晚说:"气场不错。"
镜子里的我,头发束成低马尾,妆化得很淡。十年了,我第一次以这样的面目面对江叙——不是他的女朋友,是一个要和他谈判的对手。
江叙准时到了。
他穿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知微,你……"
"坐吧。"我打断他,"苏律师马上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苏晚拿着文件夹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江先生,"她推了推眼镜,"今天我们正式谈一下沈小姐和您的财产分割问题。"
江叙的眉头皱了起来。
"知微,我们非要这样吗?"
"哪样?"
"非要律师在场?我们之间的事,不能自己谈?"
我看着他。
"之前我跟你谈过了。"我说,"在餐厅。我给你协议,你说接受不了。"
"那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吗?"苏晚插话,"沈小姐只要求拿回她应得的部分。房子首付的七十七 percent,十年里直接支出的约一百一十万,以及共同账户里被转走的不明款项。"
江叙的脸色变了。
"那些钱都是项目垫资。"
"收款方是程悦名下的装修公司。"苏晚说,"江先生,您管这叫'项目垫资'?"
他不说话。
"而且,"苏晚继续说,"我们有理由怀疑,您在过去两年里,利用共同账户为第三方——也就是程悦小姐——支付了约二十三万元的房租和生活费用。"
江叙猛地站起来。
"你们调查我?"
"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苏晚的语气很平静,"江先生,请坐。"
他慢慢坐回去。
"知微,"他看着我,"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不是绝,是清楚。"我说,"江叙,十年了,我一直不清楚。不清楚你有多少事瞒着我,不清楚你的钱去了哪,不清楚你每次说'加班'的时候到底在哪。现在我想清楚了,你不愿意说清楚,那我们就按数字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放了回去。
"那你想怎样?"
苏晚把文件推过去。
"两个方案。"她说,"方案一,友好协商。房子出售,扣除贷款后按出资比例分配;沈小姐的直接支出,您分期偿还;共同账户的不明转账,双方各承担一半。"
"方案二?"
"走法律程序。"苏晚说,"我们会申请法院调查令,查清所有资金流向。如果涉及恶意转移共同财产,您可能承担更多责任。"
江叙看着文件,手在抖。
"知微,"他说,"你知道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接受分期。"
"分期?一百多万,我要还到什么时候?"
"那是你的问题。"我说,"不是我的。"
空气凝固了。
苏晚看了看表。
"江先生,您可以拿回去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们答复。"
江叙没有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知微,"他说,"你变了。"
"你说过这句话了。"
"不,我是说……"他顿了顿,"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那你认识的沈知微是什么样的?"
"温柔,懂事,不会跟我计较这些。"
我笑了笑。
"那是你想象中的沈知微。"我说,"真实的沈知微,也会疼,也会委屈,也会在某天夜里忽然醒来,发现自己十年的青春喂了狗。"
他的脸涨红了。
"沈知微!"
"江先生,"苏晚开口,"请注意您的言辞。这里是我的事务所,有监控。"
江叙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
"好。"我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知微,"他没有回头,"你就……一点都不留恋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
"留恋什么?"
"我们。"
"江叙,"我说,"我留恋的是那个会跑三条街给我买红糖姜茶的男孩子。不是现在这个,让我等了十年、花着我的钱、还要问我'为什么这么绝'的男人。"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力气被抽空了。
苏晚递给我一杯水。
"表现很好。"
"谢谢。"
"不过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
"什么?"
"你确实变了。"苏晚说,"刚才的你,冷静,理性,字字诛心——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沈知微。"
"那是什么样的?"
"以前的你,心软得像块豆腐。"她说,"他皱个眉,你就心疼;他说句软话,你就原谅。"
我喝了口水。
"豆腐放久了,也会冻成冰的。"
苏晚笑了。
"我喜欢这个比喻。"
她起身去整理文件,我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江叙的时候。
图书馆三楼,他抬头看我,说:"你眼睛很好看。"
那时候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好。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就脸红的女孩子了。
"知微。"
"嗯?"
"接下来三天,你打算怎么过?"
我想了想。
"回公司。"我说,"有个策展方案要交。"
"心情能工作?"
"能。"我说,"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
苏晚点了点头。
"行。晚上我来接你,去吃饭。"
"好。"
我拿起包,走出事务所。
电梯里,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穿藏青色西装,表情平静,眼神坚定。
十年前,她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十年后,她学会了——
能战胜一切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