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落·真相
雨是晚上十点开始下的。
我站在江叙公寓楼下,伞骨被风压得变了形。手机屏幕在雨夜里亮得刺眼,他最后一条消息说:"今晚赶图,不回去了。"
可他的车就停在路边。
那辆银灰色沃尔沃,车牌尾号37E,我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悉。三天前我刚给它交了保险,五千多块,他说等项目结了还我。
我盯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楼上的灯亮着。三楼东户,窗帘没拉严,暖黄色的光漏出来,像道没缝合的伤口。
我本该冲上去的。
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拍门,质问,大哭大闹,把那个不知名姓的女人揪出来扇耳光。
可我站在雨里,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是他的生日,我提前一周订了蛋糕,推掉了策展方案的deadline。我系着围裙在厨房烤牛排,油温太高,手臂上烫出一串水泡。他回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我说:"我在给你做生日晚餐。"
他说:"哦。"
然后他接了个电话,说是甲方临时改方案,拿起外套就走了。
蛋糕在冰箱里放了四天,最后长了一层绿毛。我扔的时候没哭,只是盯着那个被切掉一角的切面看了很久——那是他自己切的,切完就走了,甚至没点蜡烛。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甲方根本没人找他。
那通电话是谁打的,我现在大概猜到了。
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伞沿压得更低。这个动作让我鼻尖一酸——我躲什么?我才是他谈了十年的正牌女友。
可我就是躲了。
像这些年里,我躲过他手机里那些暧昧的微信名,躲过他凌晨三点说是"加班"的电话,躲过他妈妈每次见我问的"什么时候结婚"——我把那些尖锐的、可能戳破泡沫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躲过去。
我以为只要我不看,泡沫就永远不会破。
楼上的灯忽然暗了一格。不是关灯,是有人走到了光源前面,挡住了光。
我抬起头。
窗帘缝隙里,一个女人的剪影晃过去。长发,穿浅色睡裙。她伸手关窗,动作很慢,腕子上一串细细的手链在灯光下一闪。
我认识那条手链。
两个月前,江叙说去杭州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条丝巾。可我翻他的行李箱时,在夹层里看到一张购物小票——同一家店,同一天,除了丝巾,还有一条金手链。
我问他:"这条手链是给谁的?"
他说:"同事的,顺手帮带的。"
我问:"哪个同事?"
他皱了眉头。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眉心轻轻一蹙,嘴角往下压半分,好像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说:"知微,你能不能别总是疑神疑鬼?我每天画图到半夜,你就不能给我一点信任?"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信了。
现在我看见那条手链戴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在三楼的暖黄灯光里晃了一下,像对我无声的嘲讽。
雨越下越大了。
我把伞收起来,任由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我没有哭,真的。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我这十年里所有的体温,一次性全抽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闺蜜苏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没?"
我低头打字:"在江叙楼下。"
她秒回:"他没在家?"
我说:"在。不止他一个。"
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等我。"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又看了一眼三楼。
窗帘彻底拉开了。
江叙出现在窗口,穿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家居服。他身后走出一个女人,长发披在肩上,伸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练习过一千遍。
我站在雨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握过我的手。
那是大二冬天,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学校后门吃麻辣烫,我的手指冻得通红,他忽然放下筷子,把我的手包进他的掌心。他说:"知微,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暖手。"
我信了十年。
十年后的这个雨夜,我站在他楼下,浑身湿透,看着他握住了另一个女人的手。
而他承诺的那个"以后",我终于明白——
它从来就不会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晚:"五分钟到,你别冲动。"
我回复:"放心,我不上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口,转身往小区外走。
雨砸在肩背上,重得像有人在后面推我。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摸了摸脸。
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的车停在路边,双闪在雨幕里一明一灭。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递来一条毯子,什么都没问。
车开出去三个红绿灯,我才开口。
"晚晚。"
"嗯?"
"我十年的青春,"我说,"刚才在三楼窗口,演完了最后一集。"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车窗上扭曲的雨痕,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哭了。
"不知道。"我说,"但我得先弄清楚,这十年里,我到底被骗了多少。"
苏晚侧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知微,"她说,"你早该这样了。"
我没接话。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拿出来看,是江叙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回去了,项目要通宵。你早点睡,别想太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十年来从没做过的事——
我没有回复。
车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边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裂了。
但光,好像也要从那条缝里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