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面裂·试探
江叙定的地方是"初见",南京西路上一家意大利餐厅。
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在那里。大二冬天,他攥着我的手走进来,暖气扑面而来。他说:"以后我们常来。"
以后。又是这个词。
我站在餐厅门口,深吸一口气。苏晚的话在耳边回响:"不吵不闹,不哭不叫。你是去通知他的,不是求他的。"
我推开门。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二桌。穿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那是我的习惯——他总把袖子卷得乱七八糟,我看不过眼,每次都帮他重新卷好。
十年了,这个小动作还在。可我已经不确定,这是默契,还是惯性。
"来了?"他抬头笑,"坐。"
我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这几天忙什么去了?消息也不回。"
"在晚晚家住。"
他挑了挑眉。
"她又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没有。就是想清静几天。"
服务员过来点餐。他要了招牌肋眼,五分熟。我也要了同样的。
"你以前不都吃七分熟吗?"
"口味变了。"
前菜上来,我把沙拉往旁边推了推。
"知微,你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最近太忙,冷落你了。等项目结了,带你去三亚,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江叙。"我没有让他握我的手,"程悦是谁?"
空气凝固了。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谁?"
"程悦。你的甲方代表。你们合作两年了。"
他收回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哦,她啊。就是一个客户,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用我们的共同账户,给她交了两年房租?"
水杯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愧疚,是警惕。
"你查我?"
"银行流水是公开的。"我从包里拿出苏晚打印的流水,"这些'项目垫资',你能解释一下吗?收款方是程悦名下的装修公司。"
他接过那叠纸,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知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刚离婚,没地方住,我帮她租了个房子,纯粹是为了工作方便。"
"用我们的买房基金?"
"那笔钱后来都回来了,项目奖金里扣的。"
"是吗?"我又拿出一份文件,"这些转账记录显示,你的'项目奖金'并没有入账共同账户,而是进了你的私人卡。"
他不说话。
"江叙,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十年了,我第一次在他的注视下没有躲闪。
以前,只要他这样看着我,我就会心软。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信。
可现在,我只觉得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下面再多的暗流,表面上也纹丝不动。
"……两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2023年春天。杭州那个项目。"
我想起来了。那年春天,我重感冒,烧了三天。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出差。原来,不是项目赶进度,是有人在杭州等他。
"你爱她还是爱我?"
这个问题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我还是问了——因为我想用这句话,给这十年画一个句号。
他低下头。
"我不想骗你。我对她,是习惯。对你,是……亏欠。"
"亏欠?"
"你为我付出了太多。每次我想提分手,看见你的眼睛,我就说不出口。"
"所以你选择骗我?两年,七百多天,你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沉默。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有什么味道。
"江叙,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你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我从包里拿出苏晚拟好的协议书。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他看着协议,没有接。
"你要房子的一半?"
"我出了首付的七十七 percent,贷款也还了六成。要一半,已经很客气了。还有一百一十万,是你十年里从我这里拿走的。"
他把协议摔在桌上。
"沈知微,你疯了?"
"没有。我只是清醒了。"
"你变了。"
"对。"我站起来,拿起包,"记住这个晚上。这是你最后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转身离开。他没有追出来。
走出餐厅,夜风扑面而来。苏晚的消息进来:"怎么样?"
我回复:"说清楚了。"
"他什么反应?"
"懵了。他以为我还会像从前那样,等他解释,等他哄我。"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说再见的那一刻,我没有哭。"
我沿着南京西路往前走。街道两边的橱窗亮着灯,他们笑着,说着,过着各自的生活。
而我,也在过我的生活了。没有他的生活。
走到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
江叙站在餐厅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但从口型看,那三个字是——"对不起。"
我转过身。
绿灯亮了。我大步走过斑马线,走进人群里。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欠了我十年。
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