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药铺杂役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踹醒了。
踹我的是药铺的王管事,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五十多岁了,这辈子估计就卡在炼气期动弹不得。他把剩下的那点修为全用在欺压我们这些凡人杂役身上,每天早上起床气最大。
"陈默!磨蹭什么!昨儿收的紫阳草还没分拣,赵家的人辰时就要来取货!"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顾不上穿外套,小跑着往后院仓库去。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青岩镇济世堂药铺的杂役学徒。没爹没娘,八岁那年被老掌柜从雪地里捡回来,在这药铺里一待就是十二年。别的学徒早就被打发走了,就我留得最久,原因只有一个——我够便宜,够听话,还认字。
青岩镇是云州地界最不起眼的一个凡人小镇,但因为背靠青萝山脉外围,山里头长些低阶灵草,吸引了不少散修和修仙家族在此落脚。济世堂表面上是凡人药铺,实际上背后靠着赵家,一个盘踞青岩镇三十多年的修仙小家族。
赵家最厉害的人物是家主赵元山,筑基初期。在云州大地,筑基期修士连给那些大宗门看大门都不够格,但在青岩镇这种地方,筑基初期就是天。
我蹲在仓库角落里,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一株一株分拣紫阳草。
紫阳草是炼制"回气丹"的主材,一品灵草,对炼气期修士来说算是刚需。每一株都要按品相分上中下三等,我干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分出好坏。
分拣到一半,我的手忽然停住了。
草堆最底下,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反射油灯的光,是微微的、青白色的光,像萤火虫的肚子,一明一灭。
我四下看看,王管事在外头骂另一个杂役,没人注意我。
我伸手把那东西扒拉出来。
是一个铜盘。
巴掌大小,边缘锈迹斑斑,盘心刻着一个古怪的符文,像是某种阵法。那青白色的光就是从符文里透出来的,一明一灭,仿佛在呼吸。
我盯着它看了三息,那光忽然停了。
铜盘恢复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破铜片,怎么看都像是哪个散修随手扔掉的垃圾。
但我刚才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气流。
不是风吹过的那种,是从铜盘里渗出来的,像水又像雾,凉丝丝的,顺着我的手指往胳膊里钻。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检测到宿主……灵根扫描中……五灵根驳杂,修行效率为零点一……启动最低功率辅助模式……"
我差点把铜盘扔出去。
"谁在说话!"
我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捂住嘴。
外头王管事的脚步声停了。
"陈默?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紫阳草里有虫,吓了我一跳!"
"废物!"脚步声又走远了。
我松了口气,低头看手里的铜盘。它安安静静的,像个死物。但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留下了一句话,清晰得像刻进去的:
"灵气提纯功能已激活。将灵草置于盘面上,可提取精纯灵气供宿主修炼。"
我盯着铜盘,又看看面前那堆紫阳草,心跳得厉害。
修仙。
这两个字对我这种凡人杂役来说,太遥远了。我见过太多散修,为了半株灵草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颗丹药跪在地上求人。修仙界有句话:没有灵根,就是蝼蚁。而我有灵根——五灵根,修仙界俗称"尘根",意思是烂大街的废物灵根,修行速度是单灵根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是什么概念?别人修炼一年,我要修炼一百年。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修仙这回事。老老实实当杂役,攒点钱,等老了去凡人城池开个小铺子,混口饭吃。
可现在,这个铜盘告诉我:你可以试试。
我把一株最次等的紫阳草放在铜盘上。
三息之后,紫阳草枯萎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华。而铜盘中心,浮起一滴米粒大小的青色液珠,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我咽了口唾沫。
鬼使神差地,我把那滴液珠抹在了手腕上。
一股热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我差点叫出声来,使劲咬住嘴唇,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冬天泡在热水里,又像是喝了一大口烈酒,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
热流持续了大概十息,然后渐渐消退。
我睁开眼,发现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仓库角落里的霉味我能分辨出三种不同的来源。油灯的火苗跳动,我能看到它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气流在旋转。最让我震惊的是——我能"看"到自己身体里有五条灰蒙蒙的细线,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那就是我的灵根。尘根。
而刚才那股热流,此刻正缩在我的丹田位置,变成了一小团、几乎看不见的气旋。
炼气一层。
我居然……入劲了。
我把铜盘塞进怀里,用腰带勒紧,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十二年了。我每天看着那些散修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捏诀炼丹、御器飞行,看着他们把凡人当成路边的石头。我不是没羡慕过,不是没幻想过。但五灵根的事实像座山,把我所有的念头都压死了。
现在,这座山裂开了一道缝。
我深呼吸三次,把剩下的紫阳草分拣完。手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十二年杂役生涯教会了我一件事: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不要让人看出任何异常。
辰时,赵家的人来取货了。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身月白长衫,腰上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下巴抬得比额头高。他叫赵天辰,赵家家主的侄子,炼气七层,在青岩镇年轻一辈里算是拔尖的。
王管事点头哈腰地迎上去:"赵公子!货都备好了,上等紫阳草三十株,中等五十株,下等八十株,您过目!"
赵天辰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么点?上个月不是说好了上等四十株吗?"
"哎哟赵公子,最近山里不太平,听说有妖兽出没,采药队不敢往深处走……"
"借口。"赵天辰冷冷地打断他,"我们赵家养着你们济世堂,不是听你们哭穷的。下等货我们不需要,折成灵石,补上差额的十倍。"
王管事的脸都绿了。
十倍。这简直是抢。
但他不敢反驳。在青岩镇,赵家就是规矩。
我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赵家人每次来,不敲诈点额外好处是不会走的。以前我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修仙家族嘛,本该如此。
但现在,不知为何,我心里有团小火苗在烧。
不是因为正义感,是因为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我能修炼……如果我能变强……
赵天辰的目光忽然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这小子是谁?"
王管事一愣,随即赔笑:"回赵公子,就是个杂役,凡人。"
"凡人?"赵天辰盯着我看了两秒,"他刚才看我那眼神,不太像凡人该有的。"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察觉到了什么?
王管事赶紧打圆场:"赵公子说笑了,这小子天生一副丧门相,看谁都这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脏了您的眼。"
赵天辰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挥挥手让人搬货。
等他们走远了,王管事转过身,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
"找死啊你!瞪什么瞪!赵公子也是你能看的?下次再犯,打断你的腿扔出去喂狗!"
我低着头,连声认错。
但没人看见我藏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铜盘的手。
掌心里,那铜盘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我的愤怒。
当天晚上,我照常去老周头那里送饭。
老周头是镇子东边破庙里的住客,一个瘸腿老散修,炼气二层,伤了一条腿,再也没法进山采药,靠给镇上的凡人算命卜卦混口饭吃。老掌柜心善,每天让我给他送一碗饭。
我把饭放在他面前,转身要走,老周头忽然开口:"小子,你今天身上有一股味。"
"什么味?"
"灵气的味。"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你修仙了?"
我浑身僵硬。
破庙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头传来野狗的叫声,远处有夜枭在啼。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这个糟老头子。
"周老,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周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晌才说:"老夫虽然废了,但眼还没瞎。你身上的灵气波动,炼气一层不到,但确实是入了门道。你哪来的功法?哪来的资源?"
我沉默。
铜盘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周头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叹了口气:"小子,我不问你机缘。这修仙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提醒你一句——在青岩镇,一个凡人杂役突然开始修仙,活不过三天。"
"为什么?"
"因为赵家不允许。"老周头说,"赵家的规矩,青岩镇的散修要么投靠他们,要么滚蛋。凡人是他们的资源,是他们的牲口。牲口突然长了牙,他们会先把你拔了。"
我攥紧了拳头。
"那您呢?您为什么能留下?"
"因为我废了。"老周头苦笑,"一个断了腿的炼气二层,连条狗都打不过,他们不怕我。但你不一样……你眼里有光。他们最怕的,就是眼里有光的人。"
我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请周老教我。"
老周头看着我,良久,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册,扔在我面前。
"《引气诀》,最基础的炼气功法,大路货,集市上五个铜板一本。但对你这种尘根来说,足够了。"
我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别高兴太早。"老周头冷冷地说,"炼气一层到二层,单灵根需要三个月。你这种五灵根,正常来说要三十年。你有多少个三十年可以浪费?"
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老,我有的是时间。"
而且,我怀里有一个能提纯灵气的铜盘。
老周头摆摆手:"滚吧。明天开始,每天晚上来我这里。我教你认经脉、走周天。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我揣着功法和铜盘,走出破庙。
夜风很凉,但我的心是热的。
抬头看天,漫天繁星,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青岩镇很小。云州很大。这个世界更大。
但我陈默,从今夜起,不再只是一个看客了。
身后,破庙里传来老周头的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蚊蚋:
"五灵根……有意思。上一个把五灵根走通的人,好像姓陈来着……"
我没听清后半句。但铜盘在我怀里,忽然又热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