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坊市暗涌
接下来三天,我过得如履薄冰。
赵家派了一个人常驻济世堂,监督所有灵草的出入。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炼气四层修士,姓钱,鹰钩鼻,三角眼,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所有下等灵草,哪怕是枯死的残枝,都必须经过他清点之后才能处理。我连一片叶子都顺不出来。
白天干活,晚上我就躲在茅厕里修炼——那是整个药铺唯一有遮挡、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没有灵草,我只能靠从空气中吸纳那点稀薄的灵气,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三天下来,气旋几乎没有增长。
但我没闲着。我把《引气诀》翻来覆去地背,每一个字都嚼碎了消化。老周头说我的经脉走向、灵气运行规律、每条灵根的侧重属性,我全部记在脑子里,甚至比对自己的手掌纹路还熟。
五灵根分别是金木水火土,我的五条灵根都很弱,但弱到什么程度,各自有什么特点,我之前从来没有认真分析过。
三天三夜的 introspection,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的五条灵根虽然驳杂,但彼此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平衡。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在我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循环。
这个循环极其缓慢,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切入点,用外力催动这个循环……
我的修炼速度,可能不止提升五倍。
这个发现让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可惜,没有灵草,一切只是空谈。
第三天夜里,子时。
我悄悄摸出济世堂,沿着墙根阴影,朝镇西老槐树走去。
青岩镇的夜晚很安静。凡人早就睡了,散修们大多在打坐修炼,街上只有偶尔巡夜的更夫。我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
老槐树下,老周头已经在等了。
他不是一个人。
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年纪,但从身形判断,大概十五六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滴溜溜地转。
"周老,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帮手?"那少年开口,声音清脆,居然是个女孩。
"林小满,青岩镇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老周头介绍道,"别看她年纪小,镇上有几只耗子、耗子洞里藏了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周老过奖了。"林小满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嘛,这镇上确实没什么事能瞒过我。比如——"她看向我,"你叫陈默,济世堂的杂役,五灵根,最近偷偷修仙了。对吧?"
我后背一凉。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得意洋洋,"三天前赵天辰去济世堂抓贼,虽然对外说是查灵草失窃,但他出来后洗了三遍手——他嫌你脏。能让赵天辰亲自用手碰的凡人杂役,一定有古怪。再结合老周头最近往外跑的次数变多了,不难猜。"
我咽了口唾沫。
这丫头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行了,别吓他了。"老周头说,"小满,叫你来的正事。"
"知道知道。"林小满收起嬉皮笑脸,"赵家垄断了青岩镇七成的灵草贸易,但有一处他们管不到——"
"坊市。"我说。
"聪明。"林小满点头,"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镇北的废弃矿洞里会有散修集市,俗称坊市。那里交易的东西不上台面,但品种繁多,而且不问来路。赵家势力大,但也不敢在坊市里明着动手——那是所有散修的底线,谁敢在坊市里闹事,所有散修会群起而攻之。"
"你想让我去坊市买灵草?"
"买?"林小满嗤笑一声,"你有钱吗?"
我沉默了。
当了十二年杂役,月钱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两银子。换算成灵石,大概也就三块下品灵石。坊市里最便宜的一株下等灵草也要半块灵石,我这点钱连十株都买不到。
"那怎么办?"
林小满和老周头对视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扔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
"止血散、解毒丹、还有几张初级符箓。"老周头说,"老夫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你拿去坊市卖。"
"您让我卖您的家底?"
"不是让你白卖。"老周头说,"我教你一个丹方——'清灵散',炼气期修士辅助修炼用的丹药,一品。原料只需要三种常见灵草,成本极低。你卖了这些家底,换取原料和一只最低级的丹炉,自己炼。"
我瞪大眼睛:"我?炼丹?"
"五灵根有个好处,"老周头说,"五行均衡,对火属性的亲和力虽然不强,但稳定性极高。炼丹最忌讳火力失控,你这种温吞水的性子,反而适合控火。"
"可我从来没炼过丹……"
"谁天生就会?"老周头瞪我一眼,"失败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就成了。前提是你有原料练手。"
林小满插嘴:"坊市里有个姓胡的散修,专收丹药,价格公道。你炼出来的清灵散,他一粒给一块下品灵石。成本大概是三粒灵草炼一粒,也就是说,如果你成功率能到三成,就不亏本。超过三成,就是赚的。"
我脑子飞速转动。
卖老周头的家底,换原料和丹炉。然后炼丹,卖钱,再买更多原料。雪球滚起来,灵草就有了。
但这里头风险极大。
第一,我从未炼过丹,成功率可能连一成都不到。
第二,坊市虽然安全,但进出坊市的路上可不安全。我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身上带着灵石和丹药,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第三,赵家虽然不管坊市内部,但他们一定在坊市外有眼线。我被认出来的风险不小。
"考虑清楚。"老周头说,"这条路不好走。但除了这条路,你在青岩镇搞不到灵草。"
我想了十息。
"我去。"
林小满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人眼里有股劲儿,和我认识的一个前辈很像。"
"什么前辈?"
"死了。"林小满轻描淡写地说,"炼气九层,冲击筑基失败,爆体而亡。死前说了一句话:修仙这条路,怕死就别走。"
我把包袱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周老,丹方给我。"
老周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纸上写着三种灵草的名字和配比,还有控火的手诀。
"子时三刻,坊市开门。"林小满说,"我带你去。但进了坊市,各走各路,被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对你我都不好。"
"为什么?"
"因为,"她咧嘴一笑,"我偷过赵家的东西。他们一直在找我。"
我:"……"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
子时三刻,我们三个人分头行动。
林小满走在最前面,像条泥鳅一样钻进镇北的巷子里,三拐两拐就不见了。老周头走中间,慢悠悠地拄着拐,像个普通的老乞丐。
我走在最后,贴着阴影,心跳如鼓。
坊市的入口是一个废弃的矿洞,洞口被藤蔓遮住,里面黑漆漆的。洞外有两个炼气六层的散修把守,检查每一个进入者的令牌。
林小满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三块临时令牌,扔给我一块。
"进去之后,右拐第三个摊位,找胡老板。他认令牌不认人。"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矿洞。
洞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黑,墙壁上嵌着几颗荧光石,发出幽绿的光。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最后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里摆满了摊位,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卖什么的都有——灵草、丹药、法器、符箓、功法残卷,甚至还有些来路不明的赃物。
人群熙熙攘攘,形形色/色。有穿道袍的正经散修,也有裹着黑袍藏头露面的神秘人,甚至还有几个凡人模样的人在里头转悠,大概和我一样,是来碰运气的。
我按照林小满说的,右拐第三个摊位,找到了胡老板。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胖子,满脸油光,正坐在摊位后面剔牙。摊位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丹药的名字和价格。
"胡老板。"我把令牌递过去。
胡胖子瞥了一眼令牌,又瞥了我一眼:"生面孔啊。第一次来?"
"是。"
"卖什么?"
我把老周头给的包袱放在摊位上,打开。
胡胖子扫了一眼,眼神没太大波动。这些确实是普通货色,不值什么大钱。
"止血散三瓶,解毒丹两颗,符箓五张……"他算了算,"给你十五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我心里一沉。
十五块,根本不够买丹炉加原料。
但表面上,我只是微微皱眉:"胡老板,这止血散在外面药铺卖五两银子一瓶,三瓶就是十五两。解毒丹更是珍贵,一颗至少十两。您给十五块灵石,是不是……"
"外面是外面,坊市是坊市。"胡胖子打断我,"在坊市,这些东西就这个价。爱卖卖,不卖滚。"
我攥了攥拳头。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胡胖子,你又在欺负新人了?"
我转头,看到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穿一身青色短打,腰上挂着一个葫芦,笑眯眯地走过来。
胡胖子看到他,脸色变了变:"李青竹?你来凑什么热闹?"
叫李青竹的青年走到我身边,拿起一瓶止血散闻了闻,又放下。
"品质一般,但炼制手法很稳。十五块灵石确实少了点。"他看向我,"小兄弟,这些我出二十五块,卖给我如何?"
我愣了一下。
胡胖子脸色难看:"李青竹,你成心跟我过不去?"
"公平竞争嘛。"李青竹笑得很和煦,"小兄弟,考虑一下?"
我没有犹豫。
"成交。"
李青竹掏出二十五块下品灵石,递给我。灵石入手温润,泛着淡淡的灵光。
我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部交给他。
"小兄弟第一次来坊市?"李青竹收起东西,随口问道。
"是。"
"买的还是卖的?"
"……都有一点。"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修仙界有个规矩,不打听别人的来路和目的。他刚才帮我解围,已经算是越界了。
"坊市里鱼龙混杂,小心点。"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把灵石揣进怀里,心跳得厉害。
二十五块。可以买一只最低级的丹炉,外加大概三十份清灵散的原料。
前提是,我能找到卖丹炉和原料的摊位。
我在坊市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摊位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炼气三层,卖各种低阶器具。
一只最小的丹炉,十八块灵石。
三十份清灵散原料,十块灵石。
我手里只有二十五块,差了五块。
"能不能便宜点?"
老太太眼皮都不抬:"不讲价。买不起就走。"
我站在摊位前,额头冒汗。
差五块。就差五块。
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了怀里的铜盘。
是林小满。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脸上换了一副妆容,眉毛画粗了,脸上涂了灰,看起来像个瘦小的少年。
"借你五块。"她递给我五块灵石,"利息是,以后你炼出来的清灵散,分我两成。"
我接过灵石,没有任何犹豫。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