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大会后的第三天，老鬼七带来了一条情报。

　　麦克的人在码头有动作。不是普通的走私——而是某种更大规模的转运。三辆重型货车在凌晨驶入码头区，车上装载的货物被黑色的防水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码头工人被全部清场，取而代之的是麦克自己的手下——至少二十个人，每一个都配了枪。

　　老鬼七的探子从远处观察，看到了防水布被风吹起的一角——

　　青铜。

　　巨大的、暗绿色的、表面布满纹路的青铜。

　　金人。

　　麦克已经把金人转运到了码头。

　　这条情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的神经上。赵山河说过，金人被锁在某个地方——而麦克，显然已经找到了那个"锁"，并且把金人搬到了他的地盘上。

　　如果让他完全掌握金人的力量——

　　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亲眼……看看。"我对老鬼七说。

　　他点了点头。

　　那个深夜，我们出发了。

　　码头区和唐人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唐人街是拥挤的、嘈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那么码头区就是空旷的、冰冷的、属于工业和钢铁的领域。巨大的货轮像沉睡的巨兽停泊在港湾中，起重机在夜空中勾勒出黑色的剪影，集装箱堆叠成一座座金属的迷宫。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柴油的刺鼻气息、以及某种我说不清的——属于大海的、潮湿而苍凉的味道。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码头。

　　在漠北，我见过大漠，见过戈壁，见过无尽的沙丘和星空。但大海——那种一望无际的、深不见底的、充满了不可知力量的蓝色深渊——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老鬼七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第一次……看海？"他用破碎的混合语低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

　　"以后……有机会……慢慢看。"他说，"现在……小心。"

　　我们沿着集装箱的阴影潜行。

　　老鬼七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年轻的时候在码头打过工，后来才在西贡街落脚。他知道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每一盏路灯的照射范围、每一条可以避开巡逻队的路线。

　　我们像是两条在黑暗中游动的蛇，无声无息地穿过金属的丛林。

　　三号码头。

　　麦克的核心区域。

　　三辆重型货车就停在码头尽头的一个仓库前。仓库的铁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持枪守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们在距离仓库约五十步的一个集装箱后面停了下来。

　　"货车……"老鬼七指着那三辆车，"凌晨……三点……到的。卸货……用了……两个……时辰。"

　　我观察着仓库的防守。

　　四个门口守卫，两个在仓库两侧巡逻，至少还有几个在暗处——我能在某些阴影中捕捉到轻微的动作和呼吸声。总计约十到十二个人。

　　以我和老鬼七两个人，正面突破是不可能的。

　　"侧面……"老鬼七指了指仓库的右侧，"有……通风口。可以……进去。"

　　我们绕到了仓库的侧面。

　　果然，在距离地面约一丈高的位置，有一个金属制的通风口，大约两尺见方，被铁丝网封住了。通风口里透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那种光芒我太熟悉了，和金人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金人就在里面。

　　老鬼七从腰间取出了一把钳子，开始剪断铁丝网。他的动作很轻、很稳，金属被剪断时只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嚓"声。

　　铁丝网被拆了下来。

　　"我……先进。"老鬼七说。

　　他双手撑住通风口的边缘，灵巧地钻了进去。他的身形瘦小，正好能够通过那个狭窄的空间。

　　我跟在他后面。

　　通风管道内部狭窄而闷热，金属壁面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热气。我们在管道中爬行，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前方，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

　　然后，通风管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向下倾斜的网格出口，正对着仓库的内部。

　　我们停在了出口处，透过网格向下窥视。

　　那一刻，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仓库的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天花板至少有五丈高，足够容纳一艘小型货船。而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

　　金人。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尊来自远古的神像。

　　比我记忆中的祭天金人要小一些——大约只有一丈高——但那种威严和神秘感却丝毫未减。它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缓慢地脉动着，像是有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金人被放置在一个金属制的台座上，台座周围环绕着各种我不认识的设备——闪烁着光芒的盒子、缠绕着电线的仪器、以及大量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图纸。

　　十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围绕着金人忙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实验。

　　"Project Golden Man。"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猛然转头——

　　麦克·奥布莱恩站在仓库的另一端，正对着我们的方向。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脸上带着那种我在丧葬店里见过的、冰冷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他的声音在仓库中回荡，"老鬼七对码头太熟悉了，不可能不来探查。"

　　陷阱。

　　中计了。

　　"退！"我对老鬼七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通风管道的两端同时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管道中放置了障碍物，堵死了我们的退路。

　　同时，仓库内的十几个守卫举起了枪，对准了通风口的位置。

　　"下来吧。"麦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或者，我让我的手下把你们打下来。"

　　我和老鬼七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静。

　　"从……下面……冲。"他用口型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

　　从通风口跳下去，正对着十几把枪——那是送死。

　　"不。"我用口型回应，"你……退。我……来。"

　　老鬼七皱起了眉头。

　　我没有给他反对的机会。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向了通风口的金属网格。

　　网格应声而落。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从通风口中跃出，直直地跳向了金人的方向。

　　十几把枪同时开火。

　　子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擦过我的衣角、我的头发、我的手臂。有一颗子弹划破了我的左肩，火辣辣地疼。但我没有停下——

　　落地的瞬间，我滚到了金属台座的后面，以金人的台座为掩护，暂时避开了枪口的瞄准线。

　　"追！"麦克怒吼。

　　守卫们从两侧包抄过来。

　　我从台座后面冲出，双刀在手，直直地扑向了离我最近的两个守卫。刀光闪过，两个人惨叫着倒地——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第三个人举枪对准了我。

　　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瞬间，一道身影从通风口中跃下——

　　老鬼七。

　　他像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直直地砸在了那个守卫的身上。两人同时倒地，老鬼七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从守卫腰间夺来的枪。

　　"走！"他大喊。

　　我们同时向仓库的出口冲去。

　　但更多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枪声在仓库中回荡，子弹在金属壁面上溅起一串串火花。我们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利用每一个可以掩护的角落，一点一点地向出口逼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出口就在眼前。

　　但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出口前。

　　不是守卫。

　　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子——麦克·奥布莱恩本人。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不是普通的手枪，而是一种更大、更长、更加危险的武器。黑色的枪管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光。

　　"结束了。"他说。

　　他举起了枪。

　　我下意识地把老鬼七推向一侧——

　　枪响了。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的爆裂声。那种武器的射速和威力远超普通的手枪，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打在我们身后的金属壁面上，溅起一片耀眼的火花。

　　老鬼七被推力撞到了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哼。

　　"老鬼七！"我大喊。

　　"没事……"他艰难地撑起身体，"走……"

　　但麦克已经重新瞄准了。

　　这一次，他的枪口对准了老鬼七。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我冲了上去。

　　双刀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直直地飞向麦克。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这一瞬间的分神，给了我足够的时间。

　　我扑到老鬼七身边，架起他的手臂，向出口冲去。

　　麦克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更多的守卫追了上来。

　　我们冲出仓库，冲进了码头区的集装箱迷宫。我在前面开路，老鬼七跟在后面，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粗重。

　　"你……怎么样？"我在奔跑中问道。

　　"没……事……"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当我转头看向他的时候——

　　鲜血。

　　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腹部渗出，染红了他的衣服。

　　他中枪了。

　　我们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停了下来。

　　老鬼七靠坐在锈迹斑斑的金属壁面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双手紧紧按在腹部，但鲜血仍然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严重……"他用破碎的混合语说道，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来……老……了……"

　　"不。"我撕下自己的衣袖，按在他的伤口上，"你会……没事。"

　　"别……骗我……"他咳嗽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我……知道……"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喊叫声——麦克的人在搜索。

　　"走……"老鬼七用尽力气推了我一把，"他们……会……找到……这里……你……走……"

　　"不。"

　　我把他扛了起来。

　　这具身体很虚弱，老鬼七虽然瘦小，但也有相当的重量。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肌肉的酸痛和肩膀伤口的刺痛让我几乎要脱力。

　　但我不可能丢下他。

　　在漠北，我从来不丢下任何一个战友。

　　在这里，也一样。

　　我在集装箱之间穿行，利用地形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向码头区的边缘移动。老鬼七在我的肩上越来越沉，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霍……"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说话。"我说。

　　"金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麦克……已经……开始……激活……它了。我……看到……那些……仪器……在……运转……"

　　"我知道。"

　　"快……"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快……否则……来不及……"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老鬼七！"

　　他没有回应。

　　我们最终在老鬼七的地盘——西贡街的一间越南诊所里停了下来。

　　诊所的医生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越南妇人，老鬼七的老相识。她看到老鬼七的伤势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枪伤。"她用越南语说了一句，然后开始疯狂地翻找医疗器具。

　　我守在诊所的门口，双刀在手，警惕地注视着街道的每一个方向。

　　老鬼七的人陆续赶到——六个越侨帮的战士，每一个人都带着武器，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告诉我，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七叔怎么样？"领头的年轻人用混合语问道。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诊所的门紧闭着，里面传出器具碰撞的声音和医生低沉的咒骂。我们站在门外，像一群等待着判决的囚徒。

　　终于，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满脸的疲惫和汗水。

　　"命保住了。"她说，用的是我能听懂的混合语，"但……需要很长时间恢复。而且——"她顿了顿，"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我闭上了眼睛。

　　老鬼七没有死。这是好消息。

　　但他付出了代价——为了我，为了这次行动。

　　天色渐亮。

　　我站在西贡街的街头，望着码头的方向。

　　金人就在那里。麦克已经开始激活它了。老鬼七付出了血的代价，换来的情报——

　　时间不多了。

　　"守护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老鬼七派来的六个越侨帮战士站在我身后，一字排开。领头的年轻人走上前，用一种庄重的姿态对我点了点头。

　　"七叔……昏迷前……说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今天……开始……越侨帮……听……你的。"

　　我看着他们。

　　六双眼睛，六张面孔，都带着和老鬼七一样的神情——那种在异乡土地上挣扎求生、对自己的社区有着深沉热爱的神情。

　　"我……会……带领……你们。"我说，"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唐人街。为了……老鬼七。"

　　六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太阳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条西贡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

　　也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