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巨塔在脚下投下的阴影，像一片凝固的黑海。

　　我们走了七天。穿越了三道沟壑，躲避了十七次妖兽袭击，在烬风中损失了最后一件厚衣。当我们终于站在塔基下方的时候，阿秀的白发已经被风沙染成了灰黄色，我的法器短刀上也多了三道崩口。

　　但塔——比神识中"看"到的更加令人窒息。

　　它不只是一座建筑。它是一个活物。

　　塔身由某种暗金色的材质铸造，表面覆盖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在流动。像是有无数条金色的蚯蚓在塔皮下面蠕动，时而聚拢，时而分散，形成不同的图案。

　　塔高千丈。

　　直插紫红色的天穹。

　　塔顶被云层遮蔽，看不见那颗金色的心脏。但那种脉动感仍然存在——从塔身传来，通过脚底，传入体内，和心跳形成某种诡异的共鸣。

　　"有人……来过……"阿秀指着地面。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塔基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骸骨。

　　人类的骸骨。

　　有的已经风化成了碎片，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物——有些像是古代的战甲，有些像是现代的西装，还有些是我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

　　来自不同时代。

　　不同位面。

　　不同世界的人。

　　都死在了这里。

　　"塔……会……杀人。"我想起了铁岩的话。

　　不是比喻。

　　是事实。

　　塔基的正前方有一扇门。

　　约莫三丈高，两丈宽。

　　门上刻着两个大字——

　　用守门人的文字。

　　"试炼。"

　　我认出了这两个字。

　　玉简中的知识自动翻译。

　　试炼。

　　守门人文明的核心传统。

　　任何想要进入塔的人，都必须通过试炼。

　　通过——生。

　　失败——死。

　　门上还有一行小字。

　　"双生锚点，可免一试。"

　　"余者，九死一生。"

　　我深吸一口气。

　　握住了阿秀的手。

　　"一起。"我说。

　　她点了点头。

　　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白金的光芒。

　　双生链接已经建立。

　　我们的心跳在同步。

　　呼吸在同步。

　　真气在同步。

　　我们走向大门。

　　门在距离我们三丈的时候——

　　自动开启了。

　　不是向两侧滑开。

　　而是——

　　融化。

　　暗金色的材质像是液体一样向四周流动，露出了一条向上的阶梯。

　　阶梯由某种半透明的晶石制成。

　　内部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

　　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被封印在了晶石之中。

　　"第一……层。"我说。

　　阿秀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踏上了阶梯。

　　阶梯很长。

　　比我们走过的任何路都要长。

　　但奇怪的是——

　　我们感觉不到疲劳。

　　双生链接在自动为我们补充能量。

　　我的真气流入阿秀的身体。

　　她的血脉之力流入我的身体。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大约走了一刻钟。

　　阶梯到了尽头。

　　一个平台。

　　约莫百丈见方。

　　平台的中央——

　　有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

　　而是一面——

　　时空之镜。

　　镜面不是玻璃。

　　而是某种液态的物质。

　　像是水银。

　　但更加浓稠。

　　更加光亮。

　　镜框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发光。

　　金色的光。

　　"第一……试炼。"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而是——

　　塔本身的声音。

　　"心魔境。"

　　"面对……你……最……恐惧……的……东西。"

　　"通过……可……入……第二……层。"

　　我看向阿秀。

　　"一起。"她说。

　　"不管……看到……什么。"

　　"一起面对。"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向镜子。

　　镜面在我们靠近的瞬间——

　　泛起了涟漪。

　　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

　　然后——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

　　将我们拉入。

　　天旋地转。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我站在一片大漠之中。

　　金色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远处——

　　狼居胥山巍峨耸立。

　　汉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铁骑在远方奔驰。

　　扬尘蔽日。

　　这是——

　　我的记忆。

　　两千年前的记忆。

　　心魔境。

　　读取了我的意识。

　　将我——

　　带回了那个我最熟悉。

　　也最遥远的时代。

　　一个身影从沙丘后面走出。

　　年轻。

　　英武。

　　身披铁甲。

　　腰悬长剑。

　　面容——

　　和我镜中的倒影。

　　一模一样。

　　younger 的霍去病。

　　封狼居胥的霍去病。

　　他看着我。

　　目光中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你来了。"他说。

　　"我知道你会来。"

　　"心魔境。"我说，"你不是……真的。"

　　"不。"他摇头，"我是你。"

　　"你内心深处的。"

　　"那个从未被回答的问题。"

　　"那个从未被抚平的伤口。"

　　他走近一步。

　　"你放弃了一切。"他说。

　　"大汉。"

　　"荣耀。"

　　"历史。"

　　"为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为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值得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

　　这个问题。

　　我自己也问过无数遍。

　　在深夜。

　　在孤独的时候。

　　在怀疑自己选择的时候。

　　"回答我。" younger 的我逼近了一步。

　　"如果你说值得。"

　　"我就放你走。"

　　"如果你说不值得——"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和我一起。"

　　"做大汉的战神。"

　　"做历史的传奇。"

　　阿秀在哪里？

　　我试图通过双生链接感应她。

　　但没有回应。

　　心魔境。

　　每个人。

　　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心魔。

　　我看着 younger 的自己。

　　他的眼中燃烧着野心。

　　燃烧着荣耀。

　　燃烧着——

　　那种我所熟悉的。

　　曾经属于我的。

　　但已经远去的——

　　战意。

　　"你问错了问题。"我说。

　　younger 的我皱起了眉头。

　　"什么？"

　　"不是……值不值得。"我说。

　　"而是——"

　　"我愿不愿意。"

　　"我愿意留在那个世界。"

　　"我愿意守护那条街。"

　　"我愿意——"

　　"守护她。"

　　younger 的我沉默了。

　　"荣耀呢？"他问。

　　"历史呢？"

　　"后世对你的评价呢？"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如果你留在大汉，你将成为千古名将。卫青、霍去病，永远并列。但你离开了。你消失了。历史书上没有你的名字。你被遗忘了。"

　　"被遗忘……"我重复着这个词。

　　然后——

　　笑了。

　　"那又怎样？"

　　younger 的我愣住了。

　　"我不需要被历史记住。"我说。

　　"我只需要——"

　　"被一个人记住。"

　　话音落下。

　　大漠开始崩塌。

　　沙丘化为尘埃。

　　天空化为碎片。

　　younger 的我的身影——

　　在崩塌中慢慢消散。

　　他的嘴角。

　　浮起了一抹。

　　释然的微笑。

　　"你长大了。"他说。

　　"去吧。"

　　"守护者。"

　　光芒闪过。

　　我站在平台上。

　　阿秀站在我身边。

　　她的眼中含着泪水。

　　但嘴角带着微笑。

　　"您……也……看到了……？"她问。

　　"是。"我说。

　　"您……的……心魔……是……什么……？"

　　"过去。"我说。

　　"您……呢……？"

　　她沉默了片刻。

　　"未来。"她说。

　　"没有……您……的……未来。"

　　我们相视。

　　然后——

　　平台的尽头。

　　第二道阶梯。

　　缓缓显现。

　　"第二……试炼。"塔的声音再次响起。

　　"血脉境。"

　　"血之……传承者……的……试炼。"

　　我看向阿秀。

　　她深吸一口气。

　　"我……去。"她说。

　　"一起。"我说。

　　"不。"她摇头。

　　"这一……试炼。"

　　"只能……一个……人。"

　　"我……的……血脉。"

　　"我……的……战斗。"

　　她松开了我的手。

　　向第二道阶梯走去。

　　"等……我。"她说。

　　没有回头。

　　我站在平台上。

　　望着她的背影。

　　消失在阶梯的尽头。

　　心中。

　　有一种。

　　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

　　不是担忧。

　　而是——

　　骄傲。

　　为她的勇气。

　　为她的成长。

　　为她——

　　从一个洗衣店的普通女子。

　　变成。

　　一个战士。

　　阶梯尽头。

　　阿秀的身影。

　　在金色的光芒中。

　　缓缓上升。

　　去面对。

　　属于她的。

　　心魔。

　　而我。

　　只能等待。

　　在这片。

　　凝固了。

　　千年的。

　　平台上。

　　等待。

　　塔身的符文。

　　在头顶。

　　缓缓流动。

　　像是一只。

　　巨大的。

　　眼睛。

　　在注视。

　　在评判。

　　在等待。

　　阿秀。

　　加油。

　　我。

　　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