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单骑破军
刀疤刘在昏迷中说了很多梦话。
那些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但赵山河从一个老中医那里弄来了一味药——某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褐色液体,灌进刀疤刘的喉咙之后,他的意识虽然模糊,但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翕动,像是一口被打开了的井,里面的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麦克……码头……三号仓库……地下……"刀疤刘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在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金人……激活……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赵山河的眉头紧锁。
"还……有……防御……三层……"刀疤刘的眼皮在剧烈颤动,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外层……枪手……二十个……中层……电子……锁……需要……密码……"
"密码是什么?"赵山河追问。
"Golden……Man……"刀疤刘的嘴角溢出一丝白沫,"内层……麦克……亲自……守护……还有……卡洛斯……"
卡洛斯。
拉丁帮派的老大也在码头。这意味着——麦克和卡洛斯的联手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紧密。卡洛斯带来的不只是人手,还有他那一整套街头战斗的经验和狠辣。
"阿秀……"刀疤刘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在经历某种噩梦,"麦克……要……阿秀……血脉……激活……金人……完全……"
赵山河和我对视了一眼。
麦克知道阿秀的血脉秘密。他绑架阿秀不只是为了要挟我交出碎片——他真正想要的,是阿秀本人。
阿秀是激活金人的关键。
刀疤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喃喃自语。药效正在消退,他重新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说的……"我看向赵山河。
"大部分……是真的。"老人点了点头,"这种药……让人……无法……说谎。但……也可能……混入……幻觉。需要……甄别。"
我站起身,走到百草堂的窗前。
窗外,唐人街在夜色中沉睡。街道上的霓虹灯依旧闪烁,但从这个角度望去,那些光芒显得格外脆弱,像是一层薄薄的光幕,随时可能被黑暗撕裂。
明天就是决战。
我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够在最少伤亡的情况下突破麦克三层防线的计划。
"外层……"我在桌上用手指画出码头区的简易地图,"二十个……枪手。白天……我们……已经……看到……他们的……位置。可以……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分散……注意力。"
"谁?"赵山河问。
"武馆……自卫队。正面……吸引。老鬼七……的人……侧面……骚扰。"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独自……从……背面……潜入。"
赵山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一个……人?"
"背面……是……海。"我说,"麦克的……人……不会……想到……有人……从……海里……来。"
赵山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会……游泳。"他说。
他说得对。在漠北,我只见过河流和湖泊。大海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我没有任何应对的经验。
但——
"我……可以……学。"我说。
那一夜,我在码头边的海水里泡了三个时辰。
老鬼七的一个手下——一个曾经在越南以打渔为生的中年男人——教我如何在水中移动。不是游泳,而是漂浮和借力——利用海水的浮力支撑身体,用手臂和腿部的轻微动作控制方向。
海水冰冷刺骨。这具虚弱的身体在海水中颤抖不止,每一次浸泡都让我感觉魂魄要从躯壳中被抽离。但我咬牙坚持着。
在漠北,我曾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中潜伏三天三夜,最终等到了匈奴单于的踪迹。寒冷对我来说不是障碍,而是——考验。
三个时辰之后,我能够勉强在水中漂浮和短距离移动了。虽然不是真正的游泳,但已经足够让我从码头区的后方接近三号码头。
"记住,"那个越南渔夫用生硬的混合语叮嘱,"海流……会……帮……你。顺……着……它……不要……对抗。"
我点了点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行动开始了。
武馆的自卫队——十五个人,在周老拳师的带领下——从码头区的正面发起了佯攻。他们没有使用枪械,而是用自制的燃烧瓶和爆竹制造混乱,吸引外层守卫的注意力。
枪声响起。
守卫们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向正面的方向开火。
与此同时,越侨帮的六个人——加上赵山河临时从商户中征召的几个年轻人——从码头区的东侧发起了骚扰。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突破,而是制造更多的混乱,让麦克的人无法判断真正的主攻方向。
而我自己——
我从码头区后方的悬崖上跳入了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我。那种冲击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我的四肢,要将我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但我没有挣扎。
渔夫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顺着海流,不要对抗。
我放松身体,让海流带着我向三号码头的方向漂移。海水的冰冷让感官变得迟钝,但我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我能感觉到身体的移动方向,能感觉到海流的速度和力量,能判断出——
快到了。
三号码头的底部有一排水泥柱支撑着仓库的平台。我抓住了其中一根柱子,稳住了身体,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海水从衣服和头发上滴落,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爬上了码头的水泥平台。
正前方,仓库的后门——只有两个守卫,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战斗吸引了。
我从阴影中滑出,像一只从水中上岸的豹。
第一息——接近左边的守卫。
第二息——手刀击中他的后颈。
第三息——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他的身体,轻轻放下。
第四个守卫转过身来——但他的反应太慢了。我的短刀柄击中他的太阳穴,他的眼神涣散,软倒在地。
我从他们身上搜出了钥匙卡——一块黑色的塑料片,上面有一条金色的磁条。
刀疤刘说过——中层有电子锁,密码是"Golden Man"。
但如果有钥匙卡——
我把钥匙卡贴在电子锁的感应区上。
红灯变绿。
门开了。
仓库的内部和三天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金人被移动到了仓库的中央,周围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仪器设备。各种颜色的光线在仪器表面闪烁,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那些穿白袍的人还在忙碌——比之前更多,至少有二十个人。
而金人本身——
它的表面正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暗红色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强烈的、近乎金色的光芒。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金人的表面流动,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激活度正在上升。
刀疤刘说的"百分之六十"——现在可能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甚至更高。
我需要找到控制这些仪器的核心,然后——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然转身。
麦克·奥布莱恩站在仓库二层的金属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手里没有拿枪,但他的身边站着四个守卫,每一个都端着一把黑色的步枪——那种我在第16章见过的、射速极快的武器。
"我就知道你会从海上来。"麦克的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刀疤刘告诉我的。他说,你是一个喜欢用出其不意的方式进攻的人。"
刀疤刘——
"他……昏迷……前……说的?"我皱眉。
"不。"麦克摇了摇头,"他根本就没昏迷。那味药——是我们给他的。用来演戏给你们看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刀疤刘从来就没有被制服。他和麦克——从始至终都在演戏。
"三层防御?"麦克笑了,"哪有什么三层防御。真正的防御——"
他挥了挥手。
仓库的四周突然亮了起来。隐藏在高处的探照灯同时打开,刺眼的光芒将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是你自己。"麦克说,"你一个人,闯进了我的地盘。就像一只飞蛾扑进了火堆。"
四个守卫举起了步枪。
我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四个步枪手,一个麦克。距离约二十步。在这种距离下,步枪的命中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我没有任何掩体——探照灯把我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没有胜算。
但——
将军从不认输。
我的手指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除了短刀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两块青铜碎片。
我把它们从怀中取出,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高高举起。
碎片在金人的光芒照射下开始共鸣——它们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发出了和金人一模一样的金色光芒。
"碎片!"麦克的眼神变了。
"想要?"我用破碎的英语说道——这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学会的几个词之一。
麦克的呼吸变得急促。
"给我。"他说,"给我碎片,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不。"我说。
然后——
我把两块碎片扔向了金人。
碎片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直直地飞向金人的方向。在接触到金人表面的一瞬间——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金人的身上爆发出来。
那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探照灯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显得黯淡无比,像是萤火虫在太阳面前的微弱闪烁。
而我——
我在扔出碎片的同时,已经开始移动。
趁着所有人被金光晃瞎视线的瞬间,我冲向了离我最近的一个步枪手。短刀在手,刀光一闪——不是致命伤,而是精准地切断了他的手指。步枪脱手。
我接住步枪,顺势翻滚到金属台座后面。
金光的强度在渐渐消退。麦克的人开始恢复视力,但他们的目标已经消失了。
"找到他!"麦克怒吼。
我躲在台座后面,检查着手中的步枪。
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武器。它的构造复杂而精密,和我习惯使用的任何武器都完全不同。但我观察过——在码头的那一夜,我亲眼见过这种武器的威力和使用方法。
瞄准。
扣动那个弯曲的铁片。
我深吸一口气,从台座后面探出身来,对准了上方的金属走廊。
四个守卫正在向我逼近。
我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仓库中回荡。
一个守卫倒地。第二个守卫本能地躲闪。第三个守卫举枪对准了我——但我的第二发子弹已经击中了他的肩膀。
我没有继续使用步枪。它的后坐力太大,这具身体难以承受。
我把步枪扔向第四个守卫的方向,趁他躲避的瞬间,拔出短刀冲了上去。
刀光闪烁。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仓库中回荡。
第四个守卫的步枪被我的短刀格开,我顺势一刀划破了他的大腿。他倒地呻吟。
我抬头看向金属走廊。
麦克不见了。
"在上面!"
一个声音从仓库的入口处传来。
我转头——
阿秀。
她站在仓库的正门处,手里握着一块发光的物体。那不是碎片——而是那块铜钱。赵山河给我的铜钱。
铜钱正在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和金人的光芒遥相呼应。
"阿秀!"我大喊,"走!"
但她没有走。
她抬头看向仓库的天花板——那里,一个巨大的金属吊桥连接着两侧的平台。麦克正站在吊桥上,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
阿秀。
"血脉。"麦克的声音在仓库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金人需要血脉!有了她,金人就能完全激活!"
他扣动了扳机。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我从金属台座后面跃出,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向了阿秀。
子弹擦过我的手臂、我的侧腹、我的大腿。但我没有停下——
在子弹即将击中阿秀的前一瞬间——
我挡在了她的面前。
子弹击中了我的左肩。
那种疼痛——比我想象的要剧烈得多。不是刀割,不是箭穿,而是某种炽热的、带有冲击力的力量,在瞬间撕裂了肌肉和骨骼。
我倒在了阿秀面前。
"不——!"阿秀的尖叫声在我耳边炸响。
她跪在我身边,双手按在我的伤口上。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她的双手。
麦克从吊桥上走了下来,慢慢地向我们逼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笑容。
"真感人。"他说,"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为了保护一个现代女孩,不惜牺牲自己。"
他举起枪,对准了我的头。
"可惜,"他说,"故事到此结束。"
他扣动了扳机。
但枪没有响。
卡壳了。
麦克皱起了眉头,低头检查手枪。
就在这一瞬间——
阿秀站了起来。
她的手中握着铜钱。铜钱正在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那种光芒不是金色的,而是白色的,纯净而炽烈的白光。
她的瞳孔——变成了暗红色。
和金人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的暗红色。
"不——!"麦克的脸色变了。
阿秀举起了铜钱。
一道白光从铜钱中射出,直直地击中了麦克。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仓库的墙壁上,滑落在地。
白光的余波在仓库中扩散,所有的仪器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那些穿白袍的人四散奔逃。
然后——
金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机械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像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
时空裂隙——
在金人的上方缓缓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