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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以武立威

  消息在唐人街传得比瘟疫还快。

  第二天清晨,我从洗衣店的储藏室里醒来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嘈杂。不是日常的喧嚣,而是一种特殊的、带着紧张和兴奋的嗡嗡声。阿秀早上出去买早餐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他们……在说什么?"我用破碎的古语问道。

  阿秀放下手中的早点,用尽量简单的词汇向我解释。经过她的比划和只言片语,我拼凑出了大致的内容——

  昨晚那一战的细节,已经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唐人街。

  "陈阿斗疯了。"

  "一个人打翻了刀疤刘的十个手下。"

  "他手里有两把刀,刀刀见血。"

  "那个废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他不是陈阿斗。陈阿斗哪有这样的本事?"

  最后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是陈阿斗。

  赵山河说过这句话。阿秀说过这句话。而现在,整个唐人街的街头都在窃窃私语着同样的猜测。

  我是谁?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社区的每一个角落激起了涟漪。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刀疤刘不会善罢甘休。十个人的损失对三合会来说不算什么,但面子上的折损却是致命的。在帮派的规则里,威信就是一切。如果一个烂仔可以随便打翻你的十个人而不受惩罚,那以后谁还会怕你?

  刀疤刘今天一定会来。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不能……出去。"阿秀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我不是莽夫。在充分了解敌人的动向之前,贸然行动是愚蠢的。

  但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我需要盟友。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城市的地下世界里建立起自己的根基。

  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首先需要——一场正式的、公开的、让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胜利。

  不是街头斗殴,不是暗中偷袭,而是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让唐人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陈阿斗"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正当我思考着下一步行动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阿秀姑娘在吗?"

  那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阿秀听到这个声音时,身体微微一僵。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然后回头对我比划了一个手势。

  赵山河的人。

  我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锐利。他的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只是独自一人,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我家老爷有请。"他用古语说道——比赵山河说得更加流利,几乎没有什么障碍。

  "去哪?"我问道。

  "地下拳场。"

  我皱起了眉头。

  "拳场?"

  老者点了点头。"今晚。刀疤刘会到场。老爷说……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

  我明白了赵山河的意思。

  地下拳场是唐人街地下世界的一个特殊场所——合法的暴力竞技场。在这里,帮派之间的恩怨可以用拳头而不是枪来解决。如果你在拳场上赢了,你赢得的不只是一场比赛,而是整个唐人街的尊重。

  但如果输了——

  "我去。"我说。

  老者微微躬身,转身离去。在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回过头来。

  "老爷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以武立威,但要留人一命'。"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赵山河在教我——不要杀死刀疤刘。至少现在不要。

  夜幕降临时,我来到了地下拳场。

  它隐藏在 Chinatown 最深处的一条地下通道中,入口是一扇伪装成仓库大门的铁门。门外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检查着每一个进入者的身份。

  赵山河的人已经安排好了我的入场。

  拳场内部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个约二十步见方的擂台位于中央,四周围着层层叠叠的观众席。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各帮派的成员、赌客、以及在地下世界里讨生活的各色人等。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酒精的气味,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等待。

  后台比前台更加混乱。各路拳手在做着热身——有的打沙袋,有的跳绳,有的在做拉伸。他们的体格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街头搏斗的粗犷气质。

  一个年轻的拳手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混合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中满是轻蔑。

  我没有理他。

  他大概以为我是来送死的菜鸟。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对的——以这具身体的状态,我确实没有任何优势。

  但我有一样东西是他们都没有的。

  战场上的智慧。

  不是拳台上的规则,不是一对一的公平较量。而是生或死、存或亡的终极博弈。

  锣声响起。

  前台的喧嚣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今晚的主赛要开始了。

  一个中年男子走上擂台,手持一个扩音器,用激昂的语调宣布着今晚的对阵双方。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观众们的反应中,我能感受到那种狂热的气氛。

  赵山河的人出现在后台入口,朝我招了招手。

  我站起身,把两把短刀留在了后台——拳场上不允许使用武器。然后,我走向了擂台。

  登上擂台的台阶只有五级,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历史的节点上。观众席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有好奇,有轻蔑,有期待。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是实质般压在我的肩头。

  我站在擂台的中央。

  擂台对面,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从另一侧的台阶走上来。

  不是刀疤刘本人。而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一个绰号叫"铁山"的巨型拳手。身高近丈,体重至少是我的一倍半,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铁山走上擂台,站在我对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期待——显然,他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情,迫不及待地想要亲自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烂仔"。

  裁判——一个穿着条纹衫的中年男子——走到我们中间,用快速的语言宣读着规则。我听不懂,但从他的手势中大概能理解——不能攻击下阴,不能咬人,倒地十秒不起算输。

  然后,锣声再次响起。

  铁山像一辆失控的战车般向我冲了过来。

  他的拳头——比普通人的脑袋还大——带着呼啸的风声向我砸来。力道之大,足以一击打碎骨头。

  我没有硬接。

  侧身,滑步,让那一拳擦着我的衣角落空。

  铁山的拳头砸在擂台的围绳上,围绳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叹。

  他的力量确实惊人。但他的速度——太慢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战术思维几乎为零。他依赖的是纯粹的蛮力,而不是技巧。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不留后手,不考虑落空之后的变招。

  这是街头斗殴的典型风格——在气势上压倒对手,在力量上碾压对手。但如果对手不吃这一套——

  那就只有被消耗的份。

  我围绕着他游走,不断变换位置,从不与他正面交锋。他的每一次重拳出击都落空,每一次追击都被我以步法躲开。擂台上的空间虽然不大,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铁山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额头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样流淌,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开始微微颤抖。他的眼神从自信变成了焦躁,从焦躁变成了愤怒。

  "你他妈就会跑吗!"他吼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围绕着他游走,像一只耐心的狼,等待着他露出致命破绽的那一刻。

  又一炷香过去。

  铁山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他的重拳不再有力,脚步变得虚浮,防守漏洞百出。

  时机到了。

  他又一次挥出一记重拳——这次比之前更慢,破绽更大。我没有再躲,而是欺身而进,左臂格开他的拳路,右拳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不是全力一击。而是 calculated 的一击——力道刚好让他眩晕,但不至于造成严重伤害。

  铁山的身体晃了晃,眼神涣散。我紧接着一个扫腿,勾住他的脚踝,顺势一推。

  轰。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倒塌的铁塔,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上。

  裁判冲了过来,开始计数。

  十。

  九。

  八。

  铁山试图撑起身体,但他的手臂在颤抖,根本无法支撑那庞大的体重。

  七。

  六。

  五。

  观众席上的喧嚣在这一刻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这一幕。

  四。

  三。

  二。

  一。

  锣声响起。

  裁判举起我的手臂,宣布了胜利。

  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那声音之大,几乎要将地下拳场的穹顶掀翻。

  我站在擂台的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这具身体的体力几乎被耗尽——游走了那么长时间,最后那一击也已经是我所剩无几的力量了。

  但我赢了。

  铁山被人从擂台上抬了下去。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打服了之后的茫然。

  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我看到了刀疤刘。

  他坐在阴影中,左脸上的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站起来,转身离去。他身后的几个马仔连忙跟上。

  但在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杀意、评估、以及某种冰冷的决断。

  他不会就此罢休。永远不会。

  但这场比赛已经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当我走下擂台的时候, backstage 里的拳手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轻蔑和不屑,而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和好奇的复杂情绪。

  赵山河的人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和一杯水。

  "老爷……很满意。"他说。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接下来呢?"我问。

  那人笑了笑。"接下来……您会知道的。"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后台的人群中。

  我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走出了地下拳场。

  外面的夜风清凉,吹散了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汗味和烟草味。我站在街角,仰望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以武立威——这一仗,我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在我离开地下拳场后大约半个时辰,老鬼七走进了一家越南餐馆。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浓烈的越南咖啡。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越南帮的情报头目。

  "那个打拳的小子,查到了什么?"老鬼七问道。

  "陈阿斗。二十六岁。唐人街出生的华裔。父母早亡,由祖母抚养。祖母三年前去世。之后沉迷赌博,欠下三合会大笔债务。一周前吞药自杀未遂——或者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身手了得,用两把短刀打翻了刀疤刘的十个人。今天又在拳场上赢了铁山。"

  老鬼七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变了一个人……"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安排一下。"他说,"我要见见他。"

  "是,老大。"

第八章:以武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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