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连着二十来天没正经落雨，天上天天悬着一颗白亮亮的日头，早起出门地皮干得冒细土烟，脚一碾，干土面顺着鞋缝往裤筒里钻。村里大小菜园子全靠各家早晚挑水浇灌，井在村子中间低洼处，来回一趟少说半里黄土路，挑一趟水浑身汗透，脊背的粗布衣裳贴在肉上，潮了干、干了潮，盐渍印子一圈圈摞在布面上。我院里西角圈出半分地当菜园，开春随手撒了点菠菜、小葱籽，勉强能凑着干粮下饭，黄瓜、番茄这类娇贵菜苗我向来不机迷伺候，往年种一回枯一回，索性干脆空着大半块菜地。

　　吃过早饭，我担着两只瓦水瓮去村中心井台挑水，井边早围了不少挑水的乡里，扁担压在肩头吱呀响，你一句我一句呱嗒天旱的难处。排队等灌满两瓮凉水，一步步挪回院里，把水尽数泼进自家菜畦，看着水顺着干土慢慢渗进地底，心里清楚这点水撑不住几日。刚放下扁担擦汗，西院墙上方传来桂兰婶的喊声，脑袋探过土墙顶，手里还攥着一把带着湿土的嫩黄瓜秧，根须裹着一团黑泥，嫩秧顶梢还顶着两片新叶。

　　“守山，我院里黄瓜籽发多了，多出五棵壮实秧苗，扔了可惜，你那块闲菜地正好栽上，秋天还能摘几根黄瓜解渴。” 桂兰婶胳膊一抬，把裹着湿土的秧苗隔着土墙递过来，我连忙上前伸手接住，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攥断细嫩的秧茎。

　　我低头瞅着手里的秧苗，有点犯难：“我实在不机迷种黄瓜，往年栽的苗子不出三日就晒蔫枯死，别白费了你费心养的秧苗。”

　　桂兰婶手往腰上一叉，隔着土墙数落我：“哪有那么娇气，无非就是搭个矮土架、早晚浇点水，我晌午头里抽空过来，手把手教你摆弄，总不能让好好的秧苗死在你手里。”

　　晌午日头稍稍偏斜，桂兰婶拎着一把小铁铲，绕路从院门走进我院子。她先是蹲在空菜畦边上，拿铲子把板结的黄土一块块敲碎，细细搂成松软的小土窝，又指挥我去灶房抱点烧尽的草木灰，撒进土窝当底肥。“草木灰养地，防虫还长苗，庄稼人种菜不用花钱买肥，灶下灰就顶大用。” 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手里动作麻利，片刻就挖好了五个深浅均匀的小土坑。

　　我按照她的吩咐，把黄瓜秧挨个放进土坑，双手拢土压实根部。桂兰婶又教我在地埂边捡来粗细合适的枯树枝，交叉插在秧苗两侧搭简易土架，说是等藤蔓长长就能顺着架子往上爬，贴在地上容易被日头烤焦、被虫子啃咬。前后忙活近一个时辰，五棵黄瓜秧稳稳当当立在菜畦里，她又叮嘱我每日傍晚挑水轻浇根部，别大水猛冲冲垮秧苗根基。忙活完毕，她拍掉手上的黄土，随手摘走我院畦里几棵冒头的野苋菜，算作占了我院地忙活的念想，转身回了自家院落。

　　往后三四天，我日日记着桂兰婶的嘱咐，傍晚准时挑水浇黄瓜秧，嫩苗果真一天天舒展叶片，顺着树枝慢慢绕藤。第四天清晨，我去菜园薅小葱，掐了一把鲜嫩小葱、几棵生菜，装进粗布小布袋，抬手隔着土墙递到桂兰婶院里。她正在灶房收拾早饭，看见墙头的布袋，扬声跟我搭话：“就几棵青菜还专门送一趟，你这人处处爱拿心。” 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把布袋收了。

　　没过半晌，东邻张老太拄着木头拐杖，慢悠悠挪到桂兰婶院门口。老太家里儿女都在镇上住，独自守着一间土坯房，菜园只种了土豆、白菜，开春忘了育辣椒苗，想着来讨要几棵辣椒秧。桂兰婶领着老太走到自家菜园，挑出六棵长势最好的辣椒秧，连根带土挖出来，用纸片裹好递过去。老太过意不去，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把晒干的芸豆，硬塞给桂兰婶抵人情。

　　隔墙的我蹲在自家墙根抽烟，看得清清楚楚，索性开口喊住二人：“我院黄瓜秧已经稳当，往后要是缺了青菜苗，尽管过来隔墙说一声。” 张老太抬头冲我笑，连连点头道谢。就这么一来二去，三家菜园慢慢串成一片，桂兰婶缺了香菜苗找张老太，张老太想要小葱来寻我，我偶尔缺个菜种，隔墙喊一声桂兰婶就能递过来。

　　傍晚天色褪去燥热，风从黄土坡那边慢悠悠吹过来，吹散白日积攒的闷热气。村里大半人家都在菜园忙活，挑水的脚步声、说话的呱嗒声顺着院墙来回飘荡。我担着水走到菜畦旁，看见桂兰婶、张老太各自蹲在地埂打理菜苗，隔着矮土墙互相吐槽今年旱情太重，再不下雨，秋菜多半要减产。桂兰婶说自家豆角藤已经卷叶，张老太念叨白菜苗蔫了大半，我也跟着搭腔，说黄瓜藤长势慢，全靠日日挑水硬撑。

　　没有贵重物件往来，没有金银钱财周转，不过是一棵秧苗、一把青菜、一小把干豆子，都是土里刨出来的零碎东西，在旁人眼里寡淡不值一提，可在我们这几户邻里之间，却是实打实的走动心意。城里人情靠送礼置办，我们黄土坡的庄稼人，人情全藏在菜园墙头递来递去的秧苗里。

　　日头彻底沉进西边土山，天边染起一层昏黄的霞光，各家陆续收了农具回院起火做饭。我浇完最后一遍黄瓜秧，收拾好扁担水桶往灶房走，路过西院墙，桂兰婶隔着墙头扔过来一颗刚摘的嫩豆角，笑着喊我炒菜添味。我弯腰捡起豆角攥在手里，指尖沾着豆角外皮细细的绒毛，心里软乎乎的。

　　这平淡日子一天天往前挪，黄土坡缺水少粮，日子过得紧巴琐碎，可只要墙头时不时传来一声招呼、递过来一把菜秧，孤零零的小院就不会显得冷清。菜园里一茬茬菜苗抽芽、长叶、结果，墙头的人情也跟着一茬茬慢慢滋长，不张扬、不浓烈，就像脚下的黄土，平实安稳，日日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