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忆当年土院清早起
我今年七十九了,日日守着窗根晒太阳,脑子闲下来,总往九十年代那处土坯小院钻。那会儿我整六十二,老婆子走了快八年,小子南下跑工,院里就剩我一个活人,三亩旱地拴着我整整年的营生。
鸡叫过两遭,天刚洇开一层灰白,我从土炕蹭起来。屋里炕火夜里早落了温,脊梁骨蹭着冰凉的土墙,顺手摸过搭在炕沿的旧主腰套上身。迈步下炕,脚底板踩在夯实的黄土地上,糙拉拉的踏实。灶房抱半捆干玉米杆,塞进黄泥大锅的灶膛,火柴划亮,火苗舔着柴禾冒起细烟,一股干秸秆的土腥气漫满屋子。
锅里添水,抓两把碾碎的玉茭面搅成稀糊糊,架在火上慢熬。趁着锅滚的空档,我拎起墙角和泥剩下的黄土碎块,搬个矮小板凳,蹲在院西墙根补豁口。前几天下过一场暴雨,土墙冲塌半尺宽的缺口,再不填,夜里野狗容易钻进来。手抓湿泥往坯缝里抹,黄土沾在指缝、手背上,日脏得很,我也懒得擦,庄稼人手上不带土,反倒别扭。
糊糊熬得稠乎乎,盛在粗瓷大碗里,就着坛子里腌的芥菜条,蹲在门槛上草草吃完。碗筷撂在灶台案板,扛起木柄锄头,再提上缝补过的粗布布袋,迈步出院门。门外是踩了几十年的黄土路,一早没人走动,路面平整,只落着零星鸡粪、羊粪蛋。
顺着地埂往自家黍子地走,刚到地头,就瞅见老根叔各揪在田畔的土圪塄上,怀里揣着粪筐,手里捏着旱烟袋,正低头拾牲口粪。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瞅我,烟锅子往鞋底一磕:“早起下地?”
我挨着他旁边也蹲下,摸出自己的旱烟揉碎填进烟锅:“嗯,黍子地里杂草窜得凶,再不锄,养分全被抢了。你这天天早起拾粪,地肥得怕是能攥出油。”
老根叔咧嘴笑,指指头顶灰蒙蒙的天:“今年雨水寡淡,靠天吃饭,不多攒点粪,秋后收不上几颗粮。”
我俩就这么蹲在地头,你一言我一语呱嗒,说东边坡地的豆子,说供销社洋火又涨了两分钱,没半句虚话。日头慢慢往上爬,晒得后脖颈发烫,我起身拍掉屁股上的黄土,拎起锄头往地里扎。
一晌午埋头薅草,日头偏西才往回折返。刚走到自家院墙外头,西墙顶冒出半个脑袋,是桂兰婶。她手往下一伸,滴溜着一个粗瓦罐,罐口裹着旧布。
“守山,刚腌好的芥菜,给你递一罐,就你一个人起火,懒得腌菜。”
我伸手接住瓦罐,指尖碰着凉冰冰的陶罐:“又麻烦你。”
桂兰婶靠在墙那边,絮叨两句:“甭客套,往后想吃啥菜,隔墙喊一声就行,总比你天天白水煮糊糊强。” 说完转身回了自家院里,脚步踩得土墙根的干草沙沙响。
我拎着腌菜罐进院,把瓦罐搁进灶房阴凉角落。院里安安静静,只有屋檐下几只麻雀蹦跳啄食。站在院中扫了两眼补好的土墙,又望向远处连绵的黄土坡。那年月没有手机电话,没有往来的大车,一天的光景,无非烧火、下地、邻里隔墙递一口吃食。看着平淡无味,可每一步,都踩在实打实的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