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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秋后黄土坡,平平淡淡才是真

  连绵的秋雨落过几场,西北风就顺着北边山坳钻了过来,日头不再毒辣,白日里晒着暖洋洋,一早一晚却冻得手往袖筒里缩。地里的玉米、荞麦陆续收仓,忙活了整夏一秋的营生总算落了尾声,黄土坡褪去了满眼青绿,只剩成片收割过后的黄褐地块,一截截庄稼茬扎在土里,远远望去,整片山野敞敞亮亮,空落落的,反倒透着一股子安稳的静。

  我把最后一布袋荞麦倒进屋内靠墙的粮缸,盖紧厚木盖子,抬手拍掉满身的谷壳碎渣。院里场院摊着刚晾透的玉米棒子,红黄相间堆成半人高的小堆,往后几日剥粒入仓,今年的口粮便彻底妥当了。正拎着木耙打算到场院翻一遍粮食,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老根叔肩上扛着一把木锨,慢悠悠跨进门。

  “看你玉米堆在场院,我闲着无事,过来搭把手翻场,日头好,多翻两遍干得透彻,入仓不容易返潮生虫。”

  我连忙侧身让路,递过去一把旱烟。俩人一个用耙子搂翻粮堆表层,一个拿锨翻搅底层,慢悠悠忙活。秋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院墙,刮得场院玉米皮哗哗轻响,干活间隙便蹲在场边土圪塄上抽烟呱嗒。老根叔说自家豆子已经全部磨成豆面,腌好的萝卜干装满三个瓦罐,过冬的吃食置办齐备;我念叨院里黄瓜藤枯了秧,菜园闲下来,来年开春再重新育苗。都是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没有波澜起伏的内容,伴着秋风,慢悠悠飘在空旷的黄土院里。

  连着两天,老根叔每日晨起便过来帮我打理场院粮食,等到玉米全部剥粒装缸,粮缸满满当当码在里屋墙角,悬了大半年的心才算落地。送走老根叔,刚回到灶房生火烧水,西墙头探出桂兰婶的脑袋,手里抱着一个粗陶瓦罐,罐口用干荷叶封得严实。

  “新腌的酸菜,刚压好三天,酸脆适口,秋冬炖土豆、煮窝头都能搭,给你送一罐存着过冬。” 她踩着矮凳,稳稳把瓦罐递过墙头。

  我伸手接过来,陶罐冰凉,沉甸甸盛满腌菜。想要回赠点自家晒干的玉米粒,桂兰婶摆了摆手:“邻里之间哪用次次来回客套,往后天冷你懒得出门,缺了菜随时隔墙喊我。” 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家院落。我把酸菜罐挪进灶房阴凉角落,心里细细思慕,从开春借秧苗、夏日搭手扶玉米,再到雨天凑灶吃饭,一整年的往来,全都藏在这些一罐一罐、一把一把的零碎吃食里。

  又过几日,镇上中学开学的日子到了,隔壁小娟要收拾行李住校。午后小姑娘背着布书包,手里拎着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轻轻推开我院门。柴禾都是她平日里上山捡的硬木柴,耐烧无烟,整整齐齐码在屋檐柴垛旁,码得方方正正。

  “守山爷爷,我去镇上念书,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给您备些干柴,天冷烧灶方便。” 小娟脸蛋被秋风吹得泛红,说话细声细气。

  我拉着她想塞几个攒下的鸡蛋路上吃,小姑娘执意不肯,摆摆手就快步离开。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黄土路拐角,我走到柴垛前摸了摸紧实的木柴,一整个春夏,小姑娘帮我挑水、跑腿、搭手干活的模样一幕幕浮在眼前。

  白日慢慢变短,黄昏来得越来越早,地里彻底无事可忙,村里人便又恢复了入伏时的老规矩,每日傍晚收了零碎活,三三两两往村口老槐树墙根扎堆呱嗒。桂兰婶照旧是人群里话最多的那个,老根叔偶尔凑过去蹲一袋烟的功夫便归家喂牲口,各家留守的娃娃绕着墙根黄土追逐打闹,风吹黄土漫过矮土墙,落在闲聊人的肩头、发间,没人在意,抬手随手一拍便作罢。

  我每日晚饭过后,都会搬一块旧榆木门墩,坐在自家土院门旁,静静望着村口方向。来来往往的乡里,有的挎着刚从菜园摘的青菜,有的牵着归家的山羊,互相扬声招呼几句,平淡的声响揉在秋日晚风里。偶尔有人路过院门,停下脚步跟我唠两句收成、天气,几句话过后,又各自踏回自家小院。

  天色一点点擦黑,家家户户土坯房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煤油灯,星星稀稀拉拉挂在天上,黄土坡彻底褪去白日的动静,只剩风声轻轻绕着院墙打转。我起身拍净屁股上的浮土,推门回到屋内,灶上温着热水,炕边粮缸充足,墙角酸菜、干柴样样齐备。

  我今年七十九,回头翻看九十年代这一整年的日子,没有天降横财的惊喜,没有生离死别的大悲,没有争执不休的矛盾,不过是借一把农具、递一棵菜秧、大风天搭手扶苗、阴雨天凑一顿热饭、赶集结伴赶路、失意时几句宽慰。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黄土坡最不起眼的细碎小事。

  世人总盼轰轰烈烈的光景,可我守着这座小院活了一辈子才慢慢懂,土地养人,邻里暖心,饿了有饭、冷了有柴、烦闷时有人闲话宽慰,这般无波无澜的日常,便是最难求的日子。

  窗外秋风缓缓掠过寂静的村落,院内安静平和。这满是黄土烟火、乡里温情的岁岁年年,没有华丽修饰,没有跌宕起伏,简简单单,恰好配得上书名二字 —— 平淡。

第十章 秋后黄土坡,平平淡淡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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