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里黄土路,结伴赶乡集
村里逢五赶大集,是庄稼人一月里头少有的盼头。地里营生再忙,只要挨到初五,大半人家总要腾出半晌功夫,或挑筐、或挎篓,往十里地外的镇上走一趟。我前几日就盘算妥当,把鸡窝攒下的一筐土鸡蛋捡出来,细细用干谷草挨个隔开,防止路上磕碰破壳,打算拿到集市换些零碎花销,添补家里的盐、洋火,再捎一卷缝补衣裳的粗线。
鸡刚叫过一遍,天还是青蒙蒙的,远处黄土梁子隐在薄薄晨雾里。我摸黑烧了小半碗玉米糊糊垫肚子,捆紧腰间旧布腰带,把装鸡蛋的柳条筐担上肩头,又在布袋里塞了两块隔夜玉米面干粮,预备路上饿了啃两口。刚踏出院门,就瞅见西院桂兰婶已经挎着竹筐在路边等候,筐里装着自家晒的干豆角、腌萝卜干,打算换几块花布,给放学的小女女儿做件秋衫。没等我俩开口说话,东头土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老根叔扛着一小袋自家炒的黄豆,慢悠悠挪过来,黄豆出油好卖,是他固定赶集换钱的营生。
三人凑齐,便顺着蜿蜒的黄土土路往镇上行进。这条路走了几十年,被驴蹄、车轮、人脚碾出深浅交错的辙印,路面浮着一层细黄土,脚步一落,尘土便顺着鞋面扬起来,走不上半里路,裤脚、鞋面就裹上一层黄蒙蒙的土沫子。路两旁全是连绵的旱地坡田,玉米、黍子长势参差不齐,田埂边丛生的苦苣、狗尾草沾着清晨的露水,蹭在裤腿上潮乎乎的。
老根叔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当,嘴里时不时叼着旱烟锅抽两口,烟丝燃尽的烟灰随手弹落在路边草丛。桂兰婶走在中间,一路嘴不停歇呱嗒,一会儿念叨自家孙儿馋镇上的糖蛋,一会儿吐槽前阵子供销社粗布涨价,索性赶集扯布更划算。我跟在最后,双手扶着扁担两头的筐绳,小心翼翼稳住肩头柳条筐,生怕步子晃悠颠坏筐里的鸡蛋。偶尔遇上迎面赶路的同村乡里,互相扬声打一句招呼,擦身过后又各自埋头赶路,十里长路,大半时辰都是这般闲散慢悠悠的光景。
走到半途一处土坡隘口,日头彻底爬出黄土梁,晨雾散尽,燥热慢慢漫上来。三人寻了路边一块背阴的大土圪塄,各揪下来歇脚。我解开布袋掏出玉米面干粮,掰成三份递过去,桂兰婶从竹筐夹层摸出两颗腌蒜,就着干硬的窝头嚼食,解腻又顶饿。老根叔啃着干粮,抬手指向远处山沟:“前年这条路发山洪冲垮半截,全村汉子凑了两日,挖土垫石重新补出路来,不然现如今赶集还要多绕三里山路。” 几句话勾起旧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往年赶驴车赶集、半路遇大雨躲破窑洞的旧事,平淡的赶路时光,倒也唠得热热闹闹。
歇够起身继续赶路,约莫巳时末尾,总算望见镇子外围成片的土坯房,远远就能听见集市喧闹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声。进了集市地界,土路瞬间变得拥挤,各村赶来的乡人摩肩接踵,挑筐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在一处,路边临时支起大大小小的布棚、木摊。卖农具的铁匠铺摆着锄头、镰刀、木耙;摆摊的妇人铺一块粗布,摆上野菜、鸡蛋、干货;杂货摊子上粗布、针头线脑、洋火、糖果一应俱全,各色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是黄土坡难得的热闹。
我们三人先分头找空位摆摊,我寻了一处靠墙的阴凉地,把柳条筐轻轻放下,一层层取出垫着谷草的鸡蛋,整齐码在筐沿等候买主。桂兰婶挨着我侧边摆开干菜干货,老根叔则去往粮油集中的街口,黄豆大多是镇上油坊收购。时不时有路人驻足打量鸡蛋,问价、挑拣,我性子木讷,不会张口吆喝,只会被动回话,半晌只零零散散卖出去一小半鸡蛋。
日头过了正午,筐里还剩大半鸡蛋没出手,我正暗自发愁,已经卖完黄豆的老根叔踱步过来。他往筐边一站,粗着嗓门帮我招揽路人:“自家散养土鸡下的蛋,蛋黄瓷实,炒菜最香,价钱实在不讹人!” 庄稼人实在的吆喝,反倒引来了不少主妇驻足挑选,没多大功夫,剩余鸡蛋便售卖一空。我心里满是拿心,想要分几文钱谢他,被老根叔挥手回绝:“邻里结伴赶集,搭把手是本分,谈钱反倒生分。”
另一边的桂兰婶也卖完了干货,拿着换来的零钱去布摊挑了一块蓝底碎花粗布,又拐去零食小摊,称了一小块软糕。她特意多买一块,转身塞到我手里:“你孤身一人舍不得吃喝,尝尝镇上的糕饼。” 我推拒不过,只好收下揣进衣兜。之后三人结伴在集市零碎采买,我称了粗盐、洋火,又扯了一小卷缝衣线;老根叔添补了几块打铁用的零星物件;桂兰婶顺带买了几个糖蛋,预备回去给小娟解馋。
待到日头开始往西倾斜,集市人流慢慢散去,商贩陆续收拾摊子。三人汇合一处,拎着各自置办的物件,踏上返程的十里黄土路。来时满心惦记卖货换钱,返程一身轻松,脚步都放缓不少。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晚霞,黄土路被染成暖黄,路上赶路的乡人稀稀拉拉,少了白日的拥挤聒噪。走累了便随地蹲下歇脚,分吃剩下的糕饼干粮,一路呱嗒集市见闻,谁家摊子东西卖得俏、哪家商贩缺斤短两被人数落,琐碎闲话顺着晚风飘在黄土坡上。
临近进村时,天色已经擦黑,各家土窑陆续亮起昏昏的煤油灯光。和桂兰婶、老根叔在村口岔路口道别,我独自拎着置办的零碎物件走回小院。关好院门,把盐、洋火归置到灶房,衣兜里的软糕放在炕头。坐在门槛上抽着新换的旱烟,回想一日赶集的往返奔波,十里黄土路磨得脚掌发酸,可一来一往的结伴闲谈、邻里互相帮衬的暖意,把赶路的疲累尽数冲淡。
往后每逢初五,只要地里不遇急活,我们照旧结伴走这条黄土路。没有班车代步,没有便利的商铺,一双脚丈量十里长路,是九十年代黄土村人最寻常的奔波,平淡往复的赶集日子,走的是土路,攒的是扯不断的邻里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