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昏的老供销社,全村人的落脚地
天擦黑的光景是地里营生收尾的时辰,日头往西山凹里一坠,晒了整日的黄土坡总算漫上来一丝凉丝丝的风,粘在身上的粗布汗衫不再闷得人喘不过气。我锄完最后一垄菜地的杂草,把锄头靠在院墙根,抬手抹了把脸上混着尘土的汗渍,裤腿、布鞋上沾满一层干黄土,抖一抖就簌簌往下落粉末。灶房里昨日剩的玉米窝头还有小半个,原本打算随便热一热对付晚饭,摸了摸腰间缝在内兜的粗布小钱袋,里头裹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想起旱烟丝已经见了底,便打定主意往村头供销社走一趟。
我们整条黄土沟就孤零零一间供销社,是早年大队留下来的老土房,墙体被长年烟火熏得发黑,房顶压着一层灰扑扑的旧瓦片,房檐下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红字磨得只剩模糊轮廓。方圆五六里的乡里,油盐酱醋、洋火粗布、糖块针头线脑,全要靠着这间小店置办,自然而然就成了全村人收工之后扎堆歇脚、随口呱嗒的地界。从我院门口去往供销社,是一条被人脚踩了几十年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脚印层层叠叠,路边野草被往来行人踩得贴在地面,偶尔能看见几只晚归的土狗慢悠悠晃荡,低头嗅着路上掉落的干粮渣。
还没走到供销社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来乱糟糟的说笑声,隔着半堵矮土墙都能飘出来。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旱烟味、粗盐咸味、煤油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小屋空间狭小,横竖也就两间房大小,靠墙立着一张老式厚木柜台,柜面磨得油光锃亮,边角磕出大大小小的豁口。柜台内侧墙面上钉着木板格子,分门别类摆着货品:油纸包的散装旱烟、粗瓷坛子腌着散装醋和酱油、牛皮纸包的粗盐、整盒的洋火、裁成小块的粗棉布,最边角的小玻璃罐里,装着一分钱一颗的水果糖蛋,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小方块糖,是村里娃娃最惦记的物件。屋顶正中央悬着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灯芯挑得不算高,昏黄的光晕堪堪罩住柜台一圈,屋子角落隐在阴影里,反倒衬得灯下格外热闹。
老板娘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常年守着小店,手脚麻利,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意,正低头扒拉着账本算账。我侧身挤过门口扎堆的几个老汉,走到柜台跟前,把小钱袋掏出来,数出两毛零钱递过去:“称二两旱烟丝。” 老板娘接过毛票,掀开旱烟坛子的厚布盖子,用小铜铲细细铲了烟丝,倒进我随身带来的小布包,随手又往布包里多添了一小撮:“看你天天独自过日子,烟丝耗得快,多搭一点。” 我道过谢,把烟包揣回怀里,刚要侧身往旁边挪,就瞅见斜对面的老根叔站在柜台另一侧,手指抠着柜台边缘,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要打两斤陈醋,手里攥了攥空布袋,半晌才开口跟老板娘商量:“手头现钱暂且紧巴,先赊上,等我秋后卖了杂粮立马补上。” 老板娘摆摆手应下,拿起提子灌满陈醋倒进他的瓦罐,半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这村里的人大多日子紧巴,买米面油盐临时赊账是常事,乡里乡亲知根知底,没人会赖掉几毛几分的零碎账。老根叔拎好瓦罐,扭头瞥见我,抬下巴示意我往旁边靠墙的位置各揪,俩人就着昏黄灯光,摸出烟锅对着抽了起来。
门口忽然钻进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隔壁的小娟,刚放下书包就攥着攒了好几日的几分零钱来买作业本。小姑娘攥着硬币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泛白,踮着脚尖趴在柜台边,小声跟老板娘说要买两个白纸本子。老板娘拿过本子递过去,瞧见她孤零零一个人,又从糖罐里摸出两颗糖蛋,悄悄塞到她手心。小娟一下子红了脸颊,连连低头道谢,把糖小心翼翼揣进衣兜,生怕走路磕碰碎了,抱着作业本慢慢退到屋角,安安静静站着听旁人说话,不掺和半句闲话。
柜台外围的老汉们围成小圈,嘴里叼着旱烟,呱嗒整日的庄稼光景。有人说自家谷子被旱天熬得抽不出穗,有人念叨后山坡地的豆子长势喜人,还有人说起前几日赶乡集撞见的新鲜事,东一句西一句,没有章法,却句句都是庄稼人实打实的日子。正唠得热络,门帘再次被掀开,桂兰婶拎着一只空瓦罐走进来,是来打酱油的。她一进门,原本零散的闲话立马朝着她聚拢,几个妇人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从谁家媳妇针线活做得精巧,唠到谁家娃娃贪玩耽误割草,又说起近日集市上蔬菜的价钱,琐碎家常源源不断从嘴里冒出来。桂兰婶一边等着老板娘灌酱油,一边滔滔不绝接话,嗓门敞亮,成了妇人堆里的主心骨。
屋里人进进出出,不断有下地归家的乡里进来添置零碎物件,买一盒洋火、一小把盐、几块给娃娃的糖,买完东西不急着走的,就靠墙蹲坐闲聊,赶天色彻底黑透再动身回家起火。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被门缝钻进来的夜风晃得忽明忽暗,光影在土墙上来回晃动,满屋子人声温温吞吞,消解了白日下地劳作的疲惫。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屋外天色彻底沉成墨色,远处黄土坡的轮廓隐进黑夜里,零星几户人家的土窑里透出点点油灯微光。最先起身告辞的是家里惦记喂牲口的老汉,陆续有人跟着拎上物件往外走,小娟也跟众人道别,抱着作业本顺着土路往自家小院走。桂兰婶打好酱油,跟老板娘道别后也踏上归途,老根叔拎着醋罐冲我摆了摆手,顺着相反的土路走远。
屋里的人慢慢散去,热闹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我和老板娘。我掐灭烟锅,跟老板娘道了别,拎好烟包掀开门帘走出供销社。外头夜风更凉,脚下的土路黑漆漆的,只能靠着天上零碎星光辨认路面。身后传来老板娘落门闩的轻响,这间喧闹了一整个黄昏的老供销社,就此陷入安静。
我一步一步踩着黄土往自家小院走,怀里揣着新称的旱烟,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屋里细碎的说话声。在这九十年代的黄土村里,没有街边商铺,没有灯火集市,一间破旧土房改的供销社,就装下了全村人一日的疲惫与闲话。日日黄昏的短暂相聚,无关利益,无关大事,不过是劳碌一天的人寻一处落脚地,唠几句家常,再各自回归烟火日常。平淡的岁月,就是靠着这样一处小小的落脚点,把散落的一户户人家,悄悄牵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