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前的黄风最是难缠，白日里看着天上云淡风轻，后半夜说刮就刮，卷着坡上干黄土漫天乱舞，院门若是不顶块石头，能被风撞得哐哐响。头天夜里我睡得沉，许是白日锄地累狠了，只迷迷糊糊听见院外呜呜的风声绕着土墙打转，房顶的旧茅草被扯得沙沙乱响，翻个身裹紧身上的主腰，便又沉沉睡了过去，压根没往地里庄稼上头琢磨。

　　第二日鸡叫三遍刚睁眼，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子混着黄土的冷风直往脖颈里钻，院里落了薄薄一层浮土，窗台上的瓦罐都被吹挪了半寸。我简单烧了碗玉米糊糊垫肚子，扛起锄头打算去自家三亩玉米地打理杂草，刚拐出院门往地埂走，心就一点点往下沉。

　　沿路两旁别人家的玉米或多或少歪了苗，越靠近我家地块，景象越是揪心。整片玉米秆横七竖八趴在黄土地上，有的连根扯出大半，黄土裹着须根露在外头，有的拦腰折了秆，青绿的玉米穗耷拉在地面，被浮土盖了半截。这三亩玉米是我全年大半口粮，从开春点籽、间苗、追肥，日日早晚挑水浇灌，熬了小半年才长到齐腰高，一夜大风直接毁了大半。我缓步走到地中间，蹲下身各揪在土圪塄上，指尖摸着折断的秸秆，灰眉促眼，心口堵得克良得慌。

　　地里就我孤零零一个老汉，凭自己一双手，就算整日不吃不喝，也扶不完这满地倒伏的玉米。我攥着旱烟袋却没心思点火，就那么盯着成片倒卧的庄稼发呆，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守山，你蹲这儿做甚？玉米全刮倒了？”

　　隔墙的桂兰婶挎着割菜的竹筐，早起去后山寻野菜，路过地头一眼瞅见惨状，快步走了过来。我抬眼看向她，没多说啥，只是点了点头。桂兰婶绕着地块走了大半圈，眉头紧紧皱起：“这么多地，你一个人哪能忙活过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喊人。” 话音未落，她转身踩着黄土路往村里小跑，竹筐在腰间颠来颠去。

　　我依旧蹲在地头，心里胡乱思慕力哇，这年头各家地里都有自家营生，谁也不闲着，贸然麻烦旁人帮忙，总归太过拿心。可眼瞅满地玉米慢慢被日头晒枯，实在舍不得半年心血白白糟蹋。没等我琢磨出主意，远处土路上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桂兰婶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她当家的汉子，扛着木锨；老根叔肩上挎着自家的小锄头，嘴里还叼着半根旱烟；隔壁刚放学的小娟背着猪草篓子，听见消息，把篓子往自家院门口一丢，也跟着跑了过来。前后不过半袋烟的功夫，五六个人就齐齐站在了地头。

　　老根叔抬脚踢了踢倒地的玉米秆：“甭蹲那儿发愁了，抓紧动手扶苗，日头越升越高，晒上一天，秸秆干透就彻底救不回来了。” 说完率先弯腰，抓起一株玉米秆往起扶正，另一只手拢起四周松土压实根部。桂兰婶两口子分工，男人拢土，女人扶苗；小娟年纪小，力气有限，就蹲在地块边角，捡拾被风吹落的玉米叶子、碎秸秆，堆在一旁空地。

　　我见状也赶紧起身忙活，心里过意不去，张口念叨：“耽误你们自家营生，实在过意不去，等忙完，我折算点杂粮给大伙。” 桂兰婶头也不抬回话：“都是一个村的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遇上个难处，哪能坐着瞅热闹，提粮食反倒生分。” 老根叔跟着搭腔：“球大点事儿，往后我哪天出门，你帮我照看两眼院里牲口就抵了人情。”

　　几个人分工有序，偌大的玉米地慢慢被分割成小块，一人负责一片。日头缓缓爬高，暑气一点点漫上来，所有人的粗布衣裳都被汗水浸透，后背印出深色汗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黄土，一道道往下流，却没人停下歇口气。中途歇脚的时候，大伙就扎堆蹲在地埂上，分抽我递过去的旱烟，随口呱嗒往年刮黄风受灾的旧事。老根叔说起早年一场大风刮烂整片谷子，全村人互相帮衬抢收；桂兰婶念叨从前家里盖土坯房，半个村子的人主动过来和泥垒墙，一文工钱没要。零碎话语里，全是黄土坡庄稼人代代传下来的本分。

　　忙到正午日头最毒，我停下手里活计，跟众人招呼一声，转身快步回小院烧饭。灶膛填满干玉米杆，大铁锅添满水，倒进存下的土豆切块炖煮，又从粮缸舀出玉米面，贴了一圈玉米窝头。院里腌菜罐掏出腌芥菜，简单凑了一桌饭食，用粗瓷大碗装好，一趟趟往返地头，把吃食递到众人手里。大伙就坐在地头黄土上，窝头配土豆汤，夹一口腌菜，吃得香甜，说笑打闹，半点没有帮忙受累的怨气。

　　草草吃过午饭，歇了一小阵，又接着下地忙活。午后风势小了不少，只剩燥热的日头晒人，小娟跑前跑后帮着递农具，时不时抬手擦去旁人脸上的汗。等到日头往西偏斜大半，整片倒伏的玉米尽数扶正、根部培土夯实，原本乱糟糟的地块重新变得齐整，远远望去，又是一片规整的玉米田。

　　老根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活计稳妥啦，我们各回各家忙活自家伙计。” 桂兰婶两口子也收拾好随身物件，叮嘱我夜里多留意天气，若是再刮风记得趁早加固苗株。小娟跟我挥挥手，转身跑去取回搁置在院外的猪草篓，一路小跑回家喂牲口。

　　一行人慢慢消失在黄土路尽头，只剩下我独自站在地头，望着重新立起的玉米。晚风掠过玉米叶，发出哗啦啦的轻响，白日积攒的燥热渐渐消散。我低头看着脚下踩实的黄土，心里暖烘烘的。在我们这小村子，没有白纸黑字的约定，没有钱财酬劳的算计，只要一户遇上坎儿，邻里伸手搭一把是理所应当。

　　我扛起锄头往小院折返，路上回想一整天的光景，不过一场大风带来的意外麻烦，却攒下一份沉甸甸的邻里情。日子平平淡淡，灾难也寡淡，可人与人之间那份不假思索的帮扶，总能把难熬的难处，揉成寻常烟火里不起眼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