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赶集回来又安稳忙了七八日农活，地里荞麦长势平稳，白日薅草、傍晚浇菜，日子照旧顺着黄土坡的节奏慢慢挪。那日午后我正蹲在黄瓜畦边整理藤蔓，远远瞅见村部周书记夹着一沓信件，沿着土路挨家派送。九十年代村里没电话，在外打工的后生往家里捎消息，全靠邮政信件辗转送到大队，再由书记逐户转交，十天半月能等来一封，就算是稀罕事。

　　我心里下意识咯噔一下，自打开春小子收拾行李南下进厂，只在走后寄过一封短信，往后大半年音信全无。手上的活计也没心思继续做，直起身靠在土墙边张望，果不其然，周书记绕开几户人家，径直朝我院门走来。

　　“守山，你家小子寄信了。” 周书记跨进院门，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边角被路途磨得起了毛，邮票印泥晕开一片，“大队邮政捎了三天才到，你好好看看。”

　　我双手接过信封，指尖都微微发僵，连声道谢后目送书记离开。院里日头还盛，我不愿在强光下拆信，搬来矮板凳挪进屋内，摸出炕边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火柴擦燃，灯芯挑起细小火苗，昏黄光晕铺满炕面，屋子里瞬间裹上一层暖融融的暗黄色。我坐在土炕沿，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抽出两张带着油墨味的信纸，凑到灯光下一字一句慢慢读。

　　小子在信里写，南方厂子活儿不算轻松，天天早起赶工加班，伙食寡淡开销却不小，房租、日常吃喝抠抠搜搜，每月攒不下多少余钱。原本盘算入冬凑够路费回乡陪我过冬，可临近年底老板压着工钱不肯结算，手里紧巴得连来回车票钱都凑不齐，只能托人带两句口信，过年怕是回不来黄土坡了。后面寥寥几句，叮嘱我好好吃饭、别太过操劳农活，天冷多添衣裳，寥寥数笔，看得我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反复把信纸读了两三遍，指尖摩挲着纸上歪扭的字迹，慢慢把信件折回信封压在炕头木匣里。屋内油灯忽明忽暗，屋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风顺着门缝钻进屋里，吹得身上发凉。我起身走到院门口，顺势在青石门墩上各揪下来，怀里摸出旱烟锅，揉上烟丝却迟迟没有点火。白日忙活一天积攒的疲累一扫而空，满脑子都是往年过年，小子归家进门喊爹、院里生火炖肉的光景，孤零零一座小院，一想到寒冬只剩自己守着土坯房，心里堵得克良得慌，闷着头盯着脚下黄土，半晌没吭一声。

　　院墙不算高，我坐在门墩叹气的动静，早被西院的桂兰婶听了个真切。不多时，土墙上方探出半个脑袋，她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还卧了一小块自家腌的腊肉。

　　“蹲门口吹冷风做啥？晚饭还没起火吧，刚熬好的糊糊，趁热端过去吃两口。” 桂兰婶踩着自家矮凳，伸手把瓷碗递过墙头，“方才听见你唉声叹气，是不是小子信里出了不顺心的事？”

　　我伸手接住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掌心漫进身子，犹豫片刻，简单把信里的内容跟她念叨了两句。桂兰婶靠在墙那头叹气：“外头打工的后生哪个不受难为，我家大前年出门的小子，连着两年都没回来过年，起初我也日日愁闷，后来慢慢也就想开，在外安稳平安，比啥都强。” 她絮絮叨叨说着自家后生在外的难处，开导我别钻牛角尖，身子垮了地里营生更没人照料。闲话唠了近一袋烟功夫，桂兰婶惦记自家灶上的活计，叮嘱我好好吃饭，才转身回了院落。

　　我捧着热糊糊刚扒拉两口，东头土路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是老根叔干完自家杂活顺路经过。他一眼瞅见我蹲在门口神色恹恹，便主动凑过来，挨着我一并各揪在门墩旁，自行摸出旱烟跟我对火。

　　“瞧你灰眉促眼的模样，遇上难事了？” 老根叔烟锅嘬得滋滋响。

　　我也不瞒他，把儿子过年归不了家的事全盘说出。老根叔吐出口烟圈，缓缓开口：“年轻人在外闯荡，身不由己是常事，我家早年小子在外做生意赔了本钱，整整三年没踏回村子一步。守好自家小院、种好一亩三分地，便是过日子的根本，不必日日揪着心事为难自己。” 两个人就着暮色，慢悠悠呱嗒庄稼、过往旧事，大半压抑的愁绪，顺着闲谈慢慢散了大半。

　　天色彻底黑透，村里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煤油灯，四下虫鸣四起。老根叔起身告辞，临走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头，示意我放宽心绪。我正打算端碗回屋，小路尽头走来瘦小身影，是写完功课的小娟，肩上扛着两只空木桶。小姑娘平日里总记着我独居挑水费力，但凡有空就主动帮我往水瓮添水。

　　“守山爷爷，听闻您心里不痛快，我帮您把水缸挑满再回去。” 小娟说话细声细气，不等我阻拦，拎着木桶便往村中央井台走去。

　　来回两趟功夫，小娟把我院里大水瓮灌得满满当当，水面贴着瓮口边沿，再添就要溢出。做完活计，她也不多逗留，只是抬头冲我浅浅一笑，背着空桶消失在土路上。

　　我独自端着瓷碗走进屋内，关好木门，把油灯挑亮几分。炕头信封静静躺在木匣中，方才郁结在心的烦闷，经过几轮邻里开导，早已淡了大半。一碗热糊糊、几句贴心闲话、一瓮满当当的清水，没有贵重的物件，没有大道理的说教，全是黄土坡乡里最朴素的暖心。

　　我坐在炕边慢慢吃食，窗外风声轻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人活一世，总有身不由己的难处，孤身独居难免心生落寞，好在院墙四周皆是热心邻里，一点细碎的善意，就能填满小院所有冷清。煤油灯光摇曳，映着满院平淡烟火，原来寻常日子里最珍贵的，从来都是抬头便能相见的身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