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槐树墙根,全村人的呱嗒场
算下来入伏已经七八天,天上的日头毒得邪乎,晌午头里往院里站一小会儿,脊梁骨就能晒得发烫,黄土地皮被烤得干硬,踩上去咔嚓往下掉碎土渣。地里的营生做不得整晌,早起趁凉薅上两垄草,过了巳时就得往回躲,不然人能晒得头昏眼花,中了暑气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吃过晌午饭,把碗筷简单涮洗干净放进灶房案板,搬了块磨得光滑的老榆木墩子,搁在屋檐阴凉地,摸出烟荷包揉旱烟,打算歇够一个时辰再下地。烟锅子刚点着抽了两口,耳朵里就飘来村头老槐树那边一阵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不用细瞅也知道,是村里一众老板们凑在墙根扎堆呱嗒了。
我们这小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顺着黄土坡零散铺开,唯独村口那棵老洋槐长得粗壮,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伸手合围,枝杈铺展开遮出老大一片阴凉,槐树底下紧挨着一道早年夯出来的土院墙,天长日久风吹雨淋,墙面坑坑洼洼,正好成了全村妇人歇脚唠嗑的天然地界。自打入伏天开始,每日晌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各家忙活完家里的饭食,手里带上零碎活计,就不约而同往槐树墙根凑,慢慢也就成了雷打不动的老规矩。我在家闲坐得浑身发闷,索性掐灭烟锅子往腰后一别,抬脚顺着家门口的黄土小道往村口晃。土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狗尾草,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偶尔有几只蚂蚱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往草丛深处钻,四下里除了人声,就只剩知了趴在槐树上没完没了的嘶鸣。
还没走到槐树下,隔着老远就瞅见黑压压一群妇人各揪在墙根底下,高矮错落挤成一个大圐圙。有人屁股底下垫着从家里带来的旧布片,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手里个个都不闲着,大半人攥着鞋底麻绳纳鞋,针锥穿过厚布发出细碎的嗤啦声响,还有几个手里拎着刚从菜园择回来的青菜,一点点揪掉黄叶烂叶,顺带整理菜根。人群正中间的位置,不用多看铁定是西院的桂兰婶,她往石头墩子上一坐,嗓门敞亮,三言两语就能挑起话头,是这呱嗒场上实打实的领头人。我找了个靠墙边的空位置,轻轻往下各揪,离人群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她们唠嗑,又能听清所有闲话,抬手重新捏起旱烟锅,慢悠悠填烟点火。
桂兰婶手里攥着一只半成品布鞋,针锥扎进鞋底的间隙,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夜你去镇上供销社扯粗布,听见旁人念叨,南头张家的后生在外头工地攒了钱,托同村捎话回来,准备秋后回来翻盖土坯房,还要给他娘扯一身新布做衣裳呢。”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矮个妇人立马接上话茬,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下来:“那后生倒是有心,外出打工两年没白熬,咱们家那小子在外头混日子,月月寄回来的钱刚够自己吃喝,压根顾不上家里。” 几个人顺着这个话头,挨个说起自家在外闯荡的后生,有的叹气说孩子在外吃苦受累,有的满脸喜色念叨儿女懂事省心,家长里短的琐碎一桩桩往外倒,细碎的话语揉在槐树的阴凉里,平淡又实在。
话题转得快,没片刻功夫就扯到了村里丢鸡的小事。东头李家大婶一拍大腿,满脸懊恼地开口:“前日晌午自家留着下蛋的老母鸡凭空没了踪影,我绕着后山各拉跑了大半天,喊破了嗓子也没找见,估摸是被野狐叼走了,一只老母鸡下蛋能贴补不少家用,平白丢了实在心疼。” 旁边有人跟着出主意,让她傍晚多在村口路口守着,也有人打趣说怕是自家鸡偷跑去别家菜园偷吃菜,被旁人临时圈了起来,一来一回的调侃,惹得一圈人阵阵失笑。说着说着,又聊起了供销社的物价,洋火从二分钱涨到三分,散装粗盐也微微提了价,一众妇人纷纷念叨过日子越发紧巴,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买东西能赊账便绝不现钱,句句都是庄稼人家过日子的真实难处。
我蹲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抽一口旱烟,心里默默思慕力哇,平日里各家关起门来过日子,看似互不干涉,实则谁家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出半日就能顺着墙根的闲话传遍整个村子。正听得入神,远处土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隔壁的小娟背着半篓猪草从镇上初中放学回来,粗布做的书包斜挎在肩头,额头上浸满细密的汗珠,脸蛋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她本来打算贴着墙根快步绕回家,却被眼尖的桂兰婶一把喊住,一群妇人瞬间把目光都落在小姑娘身上。
桂兰婶招招手让小娟过去,伸手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女女儿,今日学堂里学啥营生了?考试考得喜人不?” 小娟腼腆地低下头,小声回话:“功课都跟上了,月考名次往前挪了几名。” 婶子们接连开口夸赞,都说这娃娃懂事精干,放学不贪玩,还顺路割猪草帮家里分担活计,将来铁定有出息。小姑娘被夸得满脸不好意思,脚尖不停蹭着脚下的黄土,简单应付几句,就想着赶紧抽身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不好啦,我家山羊挣脱缰绳往后山各拉跑了!” 喊话的是村南的王二嫂,她原本也坐在墙根唠嗑,猛然想起自家拴在院外的山羊没拴牢,慌慌张张站起身。原本扎堆闲聊的妇人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慢悠悠纳鞋底择菜的人,纷纷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尘土,有人随手把手里的针线青菜往筐里一塞,有人一边念叨一边往土路跑,嘴上还不停说着要帮忙上山寻羊。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呱嗒场,转瞬之间人就散了大半,脚步声、呼喊声顺着黄土路往山沟方向飘去,只剩下零星两三个腿脚不便的妇人,慢悠悠收拾自己的零碎物件。
粗壮的老槐树依旧立在原地,枝叶随风轻轻晃动,落下几片枯黄的槐树叶,飘落在空荡荡的土墙根。日头慢慢往西斜了几分,阴凉的地界跟着缓缓挪动,知了的鸣叫声依旧此起彼伏。我慢慢站起身,拍干净裤子上沾的黄土,烟锅子里的旱烟早已燃尽。方才满耳朵的家长里短,没有一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庄稼人日复一日的细碎琐事,可偏偏就是这些随口而出的闲话,拼凑起了整个村子鲜活的烟火气。
我转身顺着原路往自家小院走,脚下的黄土路被晒得温热,路过两旁的菜园,能看见各家搭起来的土架藤蔓顺着架子攀爬。回到院里,把烟荷包收好,拎起墙角的锄头准备下地。走之前回头望向村口的老槐树,空荡荡的墙根安安静静,想来等到明日晌午,这群乡里乡亲又会准时凑在这里,开启新一轮没完没了的呱嗒。这平淡的乡间日子,没有花哨的光景,墙根下的闲谈,便是村里人最寻常的消遣,藏在闲话里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人情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