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入了秋，先前日日暴晒的老天忽然变了性子，连着四日阴雨绵绵，细密雨丝不分早晚飘洒在黄土坡上。原先踩上去干硬起烟的土路，被雨水泡得软烂黏糊，一脚踩下去，黄泥裹住鞋底沉甸甸的，拔脚都费力气，别说下地锄草、翻场晒粮，就连出门去井台挑水都要再三斟酌。各家院门紧闭，土窑里闷着潮湿的土腥气，整座村子陷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往日墙根呱嗒、地头忙活的动静彻底没了踪影。

　　我整日窝在自家土屋，白日坐在炕沿搓麻绳修补破旧布袋，闲来就靠着窗台瞅院中的黄泥小院。院心低洼处积了浅浅一汪雨水，墙角的杂草被雨水泡得愈发翠绿，柴火垛搭在屋檐底下，外层柴禾微微返潮，烧起来总冒呛人的白烟。早饭晚饭都是简单煮点土豆、热块窝头，一个人守着偌大屋子，吃饭静悄悄的，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格外清亮，闷久了心里也跟着憋闷。

　　午后雨势稍缓，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西院墙那头忽然传来桂兰婶拔高的喊声，隔着湿漉漉的土墙传进屋里：“守山，在屋没？连日下雨干不了营生，各家冷锅冷灶吃饭寡淡得慌，不如咱们凑一块儿，各家出点吃食，去你家大锅灶搭伙做饭？”

　　我连忙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趴在墙头往外瞅，桂兰婶披着一块旧塑料布，正站在自家院檐下张望。我应声回话：“我院里地方宽敞，大锅灶柴火也备得充足，自然是再好不过。”

　　约定妥当，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踩泥的脚步声。最先进门的是老根叔，胳膊底下夹着半块风干腌腊肉，是开春自家杀猪留下来的干货，油纸层层裹着避雨水，裤脚沾满厚厚黄泥。他一进门就靠在门框边，跺着脚上泥块：“屋里避雨唠嗑，总比独自窝在院里胡思乱想舒坦。”

　　紧随其后踏进门的是小娟，小姑娘怀里抱着一筐刚从自家地窖刨出来的新土豆，个头圆滚滚沾着湿泥土，书包斜挎在后背，头发梢被细雨打湿，贴在额头。她放好土豆就主动凑到灶房，帮我捡拾屋檐下干爽的玉米秸秆，分门别类码在灶台旁。

　　桂兰婶最后进门，手里端着一个粗面布袋，里头装着自家磨的玉米面、半罐腌酸菜，怀里还揣着一把捆好的干小葱。几个人陆续落脚，不大的土坯屋瞬间添了人气，沉闷的潮气仿佛都被说笑的话语冲散不少。

　　分工自然而然定了下来：老根叔年岁大，蹲在灶门口添柴烧火，他常年摆弄牲口、做饭，拿捏火候最是稳妥；桂兰婶掌勺切菜，案板放在灶台边，菜刀起落咚咚作响，腊肉切片、土豆切块，酸菜淘洗干净；小娟年纪最小，来回跑腿，从院里端水、捡拾零散柴禾，时不时蹲在灶边添一把细柴；我则收拾屋内矮板凳、擦拭炕边小桌，预备等饭熟了围坐吃饭。

　　灶膛里干柴引燃，火苗缓缓升腾，温暖的热气顺着灶台蔓延全屋，驱散连日阴雨带来的湿冷。浓烟顺着土烟囱缓缓排出，屋里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混杂着腊肉、土豆慢慢炖煮飘出的香气。桂兰婶一边翻炒锅里的吃食，一边开口呱嗒闲话，说起早年生产队遇上连阴雨，全村人凑在大队食堂一起开火，不分你我分吃杂粮；老根叔添柴间隙，接过话头回忆年轻时拉碌碡打场，突遇暴雨，几十号人齐心协力抢收粮食的旧事。

　　小娟听得入神，停下手里的活计，托着腮帮蹲在灶边倾听，偶尔提出一两句稚嫩的问题，惹得我们几个大人阵阵失笑。窗外雨水依旧敲打着土坯房顶，滴答滴答的声响成了天然的背景音，屋外荒冷泥泞，屋内烟火温热，一墙之隔，却是两种光景。

　　一锅土豆炖腊肉咕嘟咕嘟翻滚，香气灌满整间屋子，桂兰婶又取了玉米面加水搅成糊状，沿铁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饼底沾着肉汤，是我们庄稼人最稀罕的吃食。前后忙活一个多时辰，饭菜尽数做好，盛在大大小小粗瓷碗里，摆到屋内地面拼起的木板小桌上。我从炕头摸出两盏玻璃煤油灯，擦净灯盏添上煤油，火柴点燃，两簇昏黄灯火映着四张人脸。

　　众人各自拉过矮小板凳，团团围坐，没有讲究的桌椅餐具，一碗炖菜、几块贴饼，搭配一小碟腌酸菜，便是雨天难得的丰盛晚饭。老根叔从衣兜摸出一小瓶自家酿的谷酒，倒在几个粗瓷小盅里，男人分饮两口，小娟以白开水代酒。嘴里嚼着热乎饭菜，嘴上依旧不停闲谈，从早年交公粮的艰辛，聊到如今地里庄稼的收成，再扯到村里谁家后生在外的近况，东拉西扯，没有章法，却句句暖心。

　　一顿晚饭吃了近一个时辰，说说笑笑间，窗外天色彻底沉成墨黑，雨势又微微大了几分。吃完饭后，小娟主动收拾碗筷，端到灶台边用热水刷洗干净，整整齐齐码放在案板一侧；桂兰婶帮忙简单清扫屋内掉落的柴屑、尘土；老根叔掐灭灶膛余火，确认不会引火才作罢。

　　诸事收拾妥当，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桂兰婶与老根叔担心自家院门、牲口棚被雨水冲坏，起身辞别。我披着旧布衫，把几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泥土路，慢慢消失在雨雾深处。小娟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夜里关好门窗，谨防雨水漫进屋内。

　　重新关好木门，屋里又变回安静，灶膛只剩零星余温，桌上碗筷整齐摆放。我坐到方才众人围坐的板凳上，耳边还残留着方才的说笑，鼻尖萦绕未散的饭菜香气。连日阴雨困住了所有人的脚步，却意外让几户零散的人家凑在一处，一顿拼凑出来的家常饭，没有刻意邀约，没有人情算计，全是黄土坡乡里随性自在的相处。

　　往后几日阴雨，我们照旧日日轮换院落搭伙开火，今日在桂兰婶家，明日去老根叔院里。等到第五日清晨，乌云散去，日头终于从黄土梁后钻出来，泥泞的土路慢慢开始晾晒，大伙又重新回归各自的一亩三分地，忙活地里耽搁的营生。

　　只是那段阴雨里凑灶吃饭的光景，总留在我脑子里。平淡岁月里，一场雨天、一顿便饭，把邻里之间的牵绊揉得愈发紧实，风雨困住脚步，却困住不了人与人之间温热的烟火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