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日阴雨缠缠绵绵，屋里闷得发潮，铺盖捂在柜子里一股子霉味儿。

　　难得今儿天放晴，万里无云，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我搬来木架子支在院子当中，把厚被子一件件抖开搭上去，借着烈阳好好散散潮气。

　　刚忙活完歇口气，裤兜里微信语音提示音猛地响起来。

　　掏出来一看，来电人是老李，心里瞬间门儿清。

　　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十次找我八回，都是惦记着过来蹭两口酒喝。

　　点开免提，我随口扯了一嗓子：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老李磨磨蹭蹭，语气拖拖拉拉：

　　“老哥，村口那条主路正挖开重修，绕路走挺折腾，想问问你这会儿忙不忙？”

　　我听得不耐烦，直接怼回去：

　　“别拐弯抹角兜圈子，有啥话痛痛快快说。我这边还晒着被子，没空跟你打哑谜。”

　　老李支支吾吾半天，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嗤笑一声，一句话点透：

　　“少跟我装糊涂，是不是嘴又馋了，想过来蹭两杯老酒？”

　　老李立马松了劲儿，嗓门也放开了：

　　“还是你眼光毒，瞒不住你。在家闷得浑身不得劲，就想找你唠唠嗑，顺带抿两口。”

　　我淡淡应下：“想来就过来。”

　　他又客套问我，要不要顺路捎带点下酒菜。

　　我打趣回他：“别的啥都不用带，把你那张馋嘴捎过来就行。”

　　电话两端，我俩不由得一同笑出声。

　　挂断电话，我收拾了院里杂物，静待老李登门。

　　约莫一个钟头，院门被轻轻推开，老李晃悠着身子走了进来，裤脚沾了点路上的尘土。

　　二人坐在屋檐下扯闲篇，东拉西扯聊起邻里琐事、修路带来的出行麻烦。

　　聊到自家孩子时，老李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忍不住吐槽：

　　“前几天小子偷偷翻走我两包中华烟，当场被我抓了正着，我狠狠训了他一顿。

　　我跟他掰扯，年纪轻轻沾什么烟瘾，烟草伤身，日积月累容易伤肺诱发肺病，好好的身子非要折腾。

　　道理给他讲了一大堆，就是想管住他，免得一时贪玩毁了根基。”

　　说着说着日头爬到头顶，到了正午饭点。

　　我连忙下厨整了几碟家常小菜，又取出一坛封存许久的自酿老酒。

　　二人围桌落座，酒杯相撞，淡淡的酒意慢慢散开。

　　几杯下肚，闲话聊到过日子的烦心事。

　　我望着坛底所剩不多的酒水，忍不住感慨：

　　“这酒我自己舍不得放开喝，家里小辈好奇心重，总趁我不注意偷偷尝几口。日积月累，好好的存酒没剩下多少。”

　　老李端着酒杯抿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眼睛一瞪，手掌往桌沿一拍。

　　“老哥，你还是性子太软，抹不开情面。

　　过日子就得心里拎得清，自己稀罕的东西没必要雨露均沾。

　　不想让小辈惦记，犯不着红脸吵架。

　　平日里随口念叨几句，就说这酒性子烈，喝多了烧心伤身子，算不上啥好东西。

　　说得多了，孩子们听腻了，自然就没了那点念想。

　　说白了，一家之主手里握着话语权，东西好坏，全凭咱们一张嘴说了算，守住喜好本就是分内的事。”

　　我听罢只是苦笑几声，不再多言。

　　酒足饭饱，又闲聊片刻，老李拍了拍屁股起身告辞。

　　院门一关，院里瞬间冷清下来。

　　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我独自坐在檐下，回味方才老李那番直白的家常话。

　　一桩烟火小事，细细琢磨，不由得陷入长久沉思。

　　一户寻常百姓之家，尚且能凭借主事的话语权，用几句随口说辞划定取舍，护住自身偏爱。

　　把这份人情事理放眼漫长历史长河，那么历朝历代颁布的各类禁令与法度，真的合天道吗？

　　西周借鉴殷商沉溺酒色荒废朝政、最终覆灭的前车之鉴，颁布《酒诰》严令管控民间饮酒。

　　明文禁止聚众酣饮、大肆酿造酒水，对外以爱惜粮食、端正民风为理由推行禁令。

　　可约束向来只针对市井平民。

　　王室祭祀典礼、王公贵族的往来宴席，美酒从不会缺席。

　　制定政令之人早已尝过美酒的欢愉，也亲眼见证纵欲误国的祸端。

　　看透利弊得失之后，才借着道义的名义定下规矩，独享红利，稳固自身的统治根基。

　　三国蜀地遭遇大旱，田地颗粒歉收，粮草储备紧缺。

　　刘备当即下达严苛禁酒令，民间但凡私藏酒坛酒器，都会被治罪责罚，以此压缩粮食消耗，优先供给军队。

　　可官府内部应酬、军营犒赏的酒局，从未受到禁令限制。

　　近代美国也曾推行长达十余年的全国禁酒法案，打着保护底层劳工身体健康的旗号约束民众。

　　上流圈层依旧私下相聚饮酒，不受法令束缚。

　　除了禁酒政令，明清两代数次推行海禁，封锁漫长海岸线，禁止百姓出海捕鱼经商。

　　对外宣称抵御外敌入侵，实则官方垄断海外贸易，独揽远洋通商带来的巨额财富。

　　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收缴天下兵刃熔铸金人。

　　历代王朝限制民间习武、封存兵书谋略，皆是掌权者率先掌握武力与谋略，洞悉其中力量之后，设立禁令垄断优势，阻断普通人向上的路径。

　　世间条条框框的规矩，从来不是凭空诞生，也并非全然为了天下苍生。

　　大多是一部分人先行占有事物，亲身摸清利弊得失，占尽红利之后，借着安稳、道义、边防的名头筑起高墙，划定界限，锁住后来者。

　　小家如此，天下亦然。

　　看透这份本质，不必心生愤懑，守好本心，安然度日，便是最好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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