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塞北故土大同的系列专题，挖掘古城传说、历史人物、道家山水、民俗戏曲与风物美食，解读 “大同” 二字背后《周易》同人、大有卦的精神内核。
摘要：大同地处晋北，扼守晋、冀、蒙三省咽喉，自古为“北方锁钥”，是农耕与游牧文明交融的枢纽。北魏定都、辽金陪都，道家文化在此发祥，云冈石窟、悬空寺见证千年包容；耍孩儿戏、除夕旺火、浑源凉粉等民俗物产，尽显塞北烟火。这座城市以“和而不同、通丰共济”为精神底色，正从传统煤都迈向新能源之城。 一、地理坐标：北方锁钥 打开华夏北方的版图，大同的地理坐标格外醒目：它扼守晋北盆地，地扼晋、冀、蒙三省咽喉，是连通三晋、京津冀与内蒙古高原的关键节点，自古便有“北方锁钥”之称。 这座城市的西南方，恰好与 400 毫米等降水线重合，这也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自然分水岭。它的北部有阴山屏翰云天，南部有雁门雄关扼守隘口，桑干河的支流御河穿城奔流，在晋北大地滋养出一片沃土。作为多族群交融的天然熔炉，大同在历史上有过平城、云中的古称，民间还赋予它一个充满神话色彩的别名——凤凰城。 传说天宫的金凤不堪天庭寂寞，向往人间烟火，便求见恒山修行的张果老，张果老告诉她，大同城土厚水深，遍地梧桐，是神鸟栖居的宝地。金凤欣然降临，玉帝察觉后震怒，派二郎神下界捉拿，二郎神一箭射伤了金凤的右翼。金凤负伤逃窜，到恒山寻求张果老庇护，张果老托梦给后世筑城之人，依照金凤的姿态修建城池，形成了“凤凰单展翅”的独特格局：南关为凤首，东关为左翼，北关做凤尾，唯独缺少西关对应的右翼。“凤凰城”的美称，就此随着城垣的檐角飞翘，代代流传。 北魏于此定都立国，辽、金设为西京陪都，两千余年岁月流转，草原文明的壮阔与中原文明的厚重，在这片土地碰撞共生，滋养出一代代迥异不凡的生命。 二、文化根脉：道家圣地 如果说地理枢纽是大同的先天定位，那么文化根脉则是大同的后天底色——这里是北方道家文化的重要发祥圣地。 北魏定都平城后，道士寇谦之在太武帝支持下，于此改革天师道，创立北天师道，修建具有国家级祭祀规格的天师道场，北方道教自此进入发展的全盛期。寇谦之清整道教，去除早期道教的粗陋仪轨，订立新的斋戒科仪，使道教从民间方术逐渐升华为有体系、有规范的宗教形态，为北方道教奠定了坚实的制度根基。城南十余里处，北岳恒山拔地而起，悬崖峭壁如刀削斧砍，是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第五太乙总玄洞天，千百年来都是高道隐修悟道的圣地。 相传八仙之一的张果老，便是在恒山的一个山洞里修行得道，至今山上还保留着相关的仙迹遗存。恒山会仙府悬空于崖壁之上，历代高道在此静坐参悟，吐出的气息，似乎都能与山间云烟相通；凌空危挂的悬空寺，依崖凿窟而建，楼阁间悬空栈道相连，最令人称奇的是，佛、道、儒三教的供奉殿堂，共居于这险峻的楼宇之间，完美映照出这片土地包容万象的文化特质。这种三教同堂的格局，并非简单的建筑拼凑，而是大同作为多族群、多文化交融枢纽的生动缩影——不同信仰在此各安其位、彼此尊重，共同构筑起一方精神家园。 大同城内的纯阳宫，接续全真派的法脉传承，香火绵延不绝，道家的思想理念、修炼道法，以一种平和的方式代代流传。纯阳宫始建于元代，历经明清多次修缮扩建，殿宇巍峨、布局严谨，供奉着吕洞宾等道教仙真，既是信众朝拜的圣地，也是研究北方道教建筑与艺术的珍贵遗存。巍巍恒山作为天然屏障，平城古城作为核心根基，道家文脉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深深浸润在大同的骨血之中。 三、历史人物：风骨迥异 这片交融共生的土地，在历史的星空中，孕育出一众风骨迥异却功垂青史的人物。他们或执掌权柄、推动变革，或开凿石窟、镌刻信仰，或戍守北疆、血战沙场，以各自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从北魏立国的雄主，到辽宋对峙的巾帼，再到戍守边关的名将，这些人物跨越千年，却共同书写着大同这片土地刚健不屈的精神谱系。 北魏冯太后两度临朝称制，主持推行均田制、三长制、租调制等一系列改革，消弭族群隔阂，促进民族融合，为后续隋唐盛世的制度建设铺垫了前置条件。她以过人的政治手腕与远见卓识，在朝堂之上平衡各方势力，让鲜卑与汉族的礼制、律法在碰撞中走向融合，为北魏的强盛奠定了坚实的制度根基。她本是北燕皇族后裔，因罪没入宫中，却凭借聪慧机敏一步步登上权力之巅，在丈夫文成帝去世后，以太后之尊辅佐幼主，将北魏从部落联盟的残余形态，一步步推向成熟的封建王朝。她主持推行的均田制，让无地农民获得土地，极大地激发了社会生产力；三长制则取代了旧的宗主督护制，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使国家赋税征收更加顺畅。这些制度创新，不仅让北魏国力蒸蒸日上，更为后来的隋唐盛世提供了直接的政治蓝本。娄昭君慧眼识英豪，以智谋深远的政治眼光，养育数位帝王，被后世尊称为“九龙之母”。她出身北镇豪族，却能在乱世之中洞察时局，辅佐夫婿高欢开创基业，其子高洋建立北齐，一门之中帝王辈出，堪称北朝政治舞台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女性之一。她一生历经北魏末年的动荡与东魏、北齐的鼎革，在刀光剑影的乱世中，以过人的胆识与智慧，为家族撑起一片天地，其传奇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北朝兴衰的缩影。昙曜法师以平城为基地，率众主持开凿云冈石窟，将多民族的信仰认同、审美偏好与文化气质，一笔一刀镌刻进山石岩壁，造就了世界闻名的艺术瑰宝。他主持开凿的昙曜五窟，造像雄浑大气、气韵庄严，既承袭了印度犍陀罗艺术的精髓，又融入了鲜卑民族的审美意趣，成为多元文明交融的绝佳见证。这位来自西域的高僧，在太武帝灭佛的浩劫后，以坚定的信念重建佛教的荣光，他面见文成帝时，以“沙门统”的身份主持全国佛教事务，更以“帝身即佛身”的巧妙构思，将北魏历代帝王的形象融入佛像造像之中，使佛教与皇权相互成就，也让云冈石窟成为北魏王朝的精神丰碑。 辽代萧绰萧燕燕，即后世熟知的萧太后，家族根基扎根于大同应州，她以女子之身执掌辽朝国柄，推动契丹族汉化改革，后与北宋订立澶渊之盟，结束了多年战乱，换来南北边境百余年的和平安宁。她临朝摄政期间，重用汉臣韩德让，整顿吏治、发展生产，使辽朝国力达到鼎盛；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罢兵休战，边境榷场贸易兴盛，南北文化在和平往来中相互浸润，云中八景中的凤台晓月，便是她留给后世的历史遗迹。相传她曾在大同筑台赏月，月华如水、凤影徘徊，那段往事虽已随风远去，却为这座塞上古城平添了几分温婉的传奇色彩。萧太后自幼生长在应州这片农牧交汇之地，既通晓契丹骑射，又熟谙汉家典籍，这种双重文化滋养，让她在执掌国政时能够游刃有余地推行汉化改革。她摄政期间，辽朝疆域东至大海、西抵流沙，国力达到鼎盛，她以卓越的军事才能亲率大军南下，却在关键时刻审时度势，与北宋达成澶渊之盟，以和平换取了百年的边境安宁。这份既勇武又睿智的胸襟，正是大同这片土地赋予她的独特气质。 折赛花，即民间广为传颂的佘太君，出身云中大同的将门世家，一生忠勇，以巾帼之身跟随家族戍守北疆，其保家卫国的巾帼风骨，流传千载仍被后人感念。她生于将门、长于军旅，深谙兵法韬略，杨家将满门忠烈的故事里，处处可见她的身影——百岁高龄仍挂帅出征，那份老当益壮的豪情，早已成为中华儿女心中不屈精神的象征。折氏一族世居大同，世代为将，镇守雁门关外的险要之地，佘太君自幼随父兄习武，练就一身好本领，嫁入杨家后，与杨继业并肩戍边，夫妻二人共同守护着大宋的北疆门户。金沙滩一役，杨家将几乎全军覆没，佘太君强忍丧夫丧子之痛，以古稀之身挑起家族重担，训练杨门女将，继续保家卫国。她的故事虽经民间演绎，却真实映照着大同将门世家忠勇传家的精神传统。唐末李存孝，故土在大同灵丘，民间素有“将不过李”的说法，形容其勇武冠绝五代。他少年时便力大无穷、骁勇善战，随李克用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其战场故事至今仍在晋北乡野间口头流传，被说书人演绎成一段段荡气回肠的英雄传奇。相传他少年时曾赤手空拳打死猛虎，被李克用收为义子，位列十三太保之首，战场上所向披靡，攻无不克，其赫赫威名让敌军闻风丧胆。虽然后来因遭人构陷而英年早逝，但他那勇冠三军的豪迈气概，却永远镌刻在晋北百姓的口耳相传之中。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正是从大同这片土地出发，定都平城、开国建制，一手缔造了北魏王朝的基业。他少年即位、历经磨难，在乱世中重整旗鼓，迁都平城后推行“计口授田”、劝课农桑，使鲜卑部族从游牧走向定居，为北魏的强盛与汉化改革奠定了最初的根基。他雄才大略、锐意进取，让平城一跃成为北方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开启了大同作为都城长达近百年的辉煌岁月。拓跋珪六岁丧父，部族离散，在颠沛流离中长大，却凭借过人的胆识与谋略，在乱世中重新统一鲜卑诸部。他迁都平城后，仿照中原王朝建立百官制度，营建宫室、修筑城池，又推行“计口授田”，让鲜卑牧民学习农耕，使这个游牧民族第一次有了稳固的根基。他一手缔造的北魏，结束了北方百余年的战乱，为后来的民族大融合拉开了序幕。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虽生于平城、长于平城，却以一场轰轰烈烈的汉化改革名垂青史。他迁都洛阳、改易服饰、推行汉语、鼓励通婚，将鲜卑贵族全面融入中原文明体系。这场改革看似远离大同，实则根脉深植于此——正是平城时代积累的多元交融底蕴，才让孝文帝有底气、有魄力推动如此深远的变革。他让鲜卑与汉族的血脉、礼制、文化在碰撞中走向深度融合，为隋唐大一统盛世的到来铺平了道路。孝文帝自幼在平城长大，深受汉文化熏陶，他深知一个游牧民族若想长久统治中原，必须主动融入先进的中原文明。于是他不顾鲜卑旧贵族的强烈反对，毅然迁都洛阳，全面推行汉化政策，甚至不惜以“太子谋反”为代价来巩固改革成果。这场改革虽然让鲜卑贵族失去了旧有的特权，却让整个民族在文明的交融中获得了新生，也为后来隋唐的再度统一奠定了坚实的文化基础。 明代名将郭登，曾长期镇守大同，官至大同总兵，是明中期抵御蒙古南侵的中流砥柱。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大军兵临大同城下，郭登临危不惧、整军备战，以“誓与此城共存亡”的决心激励将士，多次击退来犯之敌，保得一方百姓安宁。他治军严明、体恤士卒，又善于修筑城防、操练兵马，使大同成为明王朝北疆最坚固的屏障之一。其忠勇刚毅的风骨，与这片土地上一代代戍边将士的精神一脉相承。郭登出身将门，其祖父郭英是明朝开国功臣，他自幼习武，深谙韬略，镇守大同期间，不仅加固城防、操练精兵，还推行屯田之策，让守军自给自足，减轻了朝廷的粮饷负担。土木堡之变后，明英宗被俘，瓦剌大军挟持英宗兵临大同城下，郭登识破敌军诡计，闭门不纳，坚守城池，多次以少胜多击退敌军。他一生戍守北疆三十余年，把大同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雄关，其忠勇之名，至今仍在大同百姓中传颂。 道影子，本篇记述的近代人物。 隐门修行人，维性力网学创始人，归一术发明人。扎根晋北大同这片农牧交汇之地，以自身实修证道为根基，不盲从书本教条与学界定论，用原创思辨体系重新解读古经义理。观恒山风云，阅古城沧桑，将故土风物、历史人事，融汇到自己的道学思考当中，以文字记录见闻体悟，同步制作播客音频，留存一份属于当下时代的思索。 讲到这里，不免有人心生疑惑：前面通篇写的都是古时载入史册的风云人物，怎么写到最后，作者反倒把自己也列进来当作近代人物了？世间道理本就是有公便有私，有私方见公。实话实说，这波属于光明正大假公济私。哈哈。 我并非妄想与古时先贤等量齐观。冯太后、昙曜、佘太君一众古人，是大道激荡在旧时代留下的重重烙印；而我，不过是现世之中，一个观世、记录、思辨的普通人。先贤书写过往，我辈留存当下，仅此而已。 这些人物虽身处不同时代、各怀不同抱负，却都以刚健的风骨，为大同这片土地注入了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从北魏立国的雄主到戍守边关的名将，从临朝称制的太后到开凿石窟的高僧，他们或执掌权柄、或镌刻信仰、或血战沙场，以各自的方式诠释着大同人骨子里那份不惧艰险、兼容并蓄的刚健品格。正是这一代代迥异不凡的生命，让大同的精神血脉绵延千年，历久弥新。 四、民间戏曲：塞北之声 历史人物的功业镌刻在典籍与石窟中，而大同真正的烟火气韵，更藏在民间戏曲、岁时风俗与风土物产里——这些由普通百姓创造的文化符号，才是大同人真实生活的底色。在塞北的田间地头、庙会集市，一声声苍凉的唱腔、一段段质朴的曲调，便是这片土地最鲜活的心跳。 戏曲非遗，是塞北大地流淌千年的鲜活声音。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耍孩儿戏，早在金元时期便已萌芽，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地方剧种之一。它的唱腔独树一帜，特有后嗓咳腔，一句唱词里带着好几回咳音，一唱三叹，苍凉古朴的曲调里，带着浓浓的塞外泥土气息。这种独特的发声方式，并非刻意为之的炫技，而是源于塞北风沙中人们高亢呼喊、远距离传声的生存智慧，久而久之便沉淀为一种极具辨识度的艺术符号。它的表演艺术集舞蹈、武术、戏曲身段于一体，歌舞并重，演员在台上既要唱得苍劲有力，又要舞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透着塞北人的刚健与豪迈。传统剧目有《扇坟》《千里送京娘》等，在晋北、内蒙古中部一带广为流传，被戏曲界誉为“天下第一团”。每逢庙会节庆，戏台前总是人头攒动，老戏迷们早早搬来板凳占好位置，孩子们则骑在父亲肩头，睁大眼睛看那浓墨重彩的脸谱在灯光下流转。锣鼓一响，满场寂静，待到那一声声咳腔破空而出，台下便爆发出阵阵叫好，那份热闹与虔诚，正是耍孩儿戏数百年生生不息的土壤。 除耍孩儿戏外，晋北二人台、晋北民歌也广为传唱，曲调时而高亢辽阔，时而缠绵婉转，雁北大地的悲欢离合、塞北草原的豪迈之气、中原文化的厚重沉淀，尽数被揉进声声唱腔之中。二人台起源于晋北与内蒙古交界地带，是农耕与游牧文化在音乐上的又一次交融，它既有中原小调的婉转细腻，又融入了草原长调的悠远辽阔，一男一女、一唱一和，把塞北人的喜怒哀乐演绎得淋漓尽致。至于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晋北民歌，更是大同人生活的真实注脚——春耕时的号子、秋收时的山歌、赶路时的信天游，无不带着黄土地的质朴与深情。这些民间曲调没有华丽的舞台，却有着最真挚的情感，它们从百姓的口中唱出，又在百姓的耳中流传，一代代传唱至今，成为塞北之声最动人的底色。 五、岁时民俗：烟火祈愿 岁时民俗，沉淀着大同当地人世代相传的生活祈愿与价值追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年俗，当属除夕生旺火。每到除夕夜晚，家家户户都会用大块煤炭垒成下宽上窄的圆台状旺火，内部掏空用以通风，外表裱上写着“旺气冲天”的朱红纸条。子夜时分，长辈们会亲自点燃旺火，火苗从炭块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男女老少围拢在旺火周围烤火，祈求新的一年家宅兴旺、万事顺遂。这一延续了数百年的习俗，是大同人过年最浓重的仪式感。 旺火习俗的讲究远不止于此。垒旺火所用的煤炭，讲究选大块、质地坚硬的优质煤，垒成的形状下宽上窄，既稳固又利于通风助燃。点火前，人们还会在旺火四周撒上五谷杂粮，寓意五谷丰登、仓廪殷实。旺火点燃后，火势越旺，便预示着来年的日子越红火，因此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家的旺火烧得又高又旺。孩子们围着旺火追逐嬉闹，大人们则一边烤火一边念叨着吉祥话，把一年的晦气都驱散在腾腾热气之中。待旺火燃尽，人们还会小心地收起炭灰，撒在院墙四周，据说可以镇宅辟邪、护佑平安。这团炽热的火光，不仅温暖了塞北冬夜的严寒，更把大同人对生活的热望与祈愿，一代代传递下去。 旺火之外，大同的年俗还有着更为丰富的层次。腊月里，家家户户便开始扫尘除旧、贴窗花、挂灯笼，把一年的辛劳与尘埃一并清扫干净，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春。除夕夜，除了垒旺火，人们还要包饺子、守岁，饺子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包边聊，把对来年的期盼都包进那一个个饱满的饺子里。待到子时旺火点燃，鞭炮齐鸣，火光与爆竹声交织成一片，整个大同城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热烈氛围之中。初一清晨，晚辈们要挨家挨户给长辈拜年，长辈则端出糖果、花生，笑着把压岁钱塞进孩子手中，一句句“过年好”的问候，让塞北的寒冬也透出融融暖意。正月里，走亲访友、逛庙会、看社火，锣鼓喧天、秧歌扭动，那份热闹要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除春节外，添仓节的祈年、二月二的引龙回、中元节的祭祀活动，每个节令都有着本地独有的祭拜流程、特色吃食习俗，人间烟火在这些代代重复的仪式里，绵延不断。 正月二十五的添仓节，家家户户用黄米面捏成粮仓、粮囤的形状，蒸熟后供于仓房，祈求新的一年五谷满仓、衣食无忧；二月初二龙抬头，人们清晨起来挑水引龙回家，谓之“引龙回”，还要吃猪头肉、剃龙头，祈愿一年风调雨顺、鸿运当头；七月十五中元节，大同人则要蒸面人、上坟祭祖，以虔诚的仪式追思先人、寄托哀思。这些节令习俗，看似琐碎平常，却把大同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祖先的追念、对丰收的期盼，都揉进了日复一日的烟火生活里，让这片塞北土地上的岁时更迭，始终带着温热的人情味。 六、风物物产：塞外滋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塞北的风霜与阳光，也滋养出独树一帜的风物物产。 大同黄花，以火山土壤滋养出的云州区所产品质为最，这里的黄花花瓣厚实、蕊杆粗壮、色泽金黄，经过蒸、晒、烘干三道工序后，醇香味浓，久煮不烂，既可以入菜煲汤，也能作为药材入药，是塞外极具代表性的地理标志特产。 大同铜火锅，由传统匠人经过千锤百炼锻打成型，铜质温润光泽，炭火在锅内持续燃烧，荤素食材同锅炖煮，草原游牧文化的饮食习惯与中原农耕文化的饮食偏好，在此完成恰到好处的融合，是逢年过节家宴待客必不可少的传统风味。 本土美食更是大同烟火气的直接注脚。浑源凉粉，是恒山脚下流传了数百年的传统风味，以当地特产的土豆淀粉为原料制成，成品晶莹剔透、筋道爽滑，加上炸得酥脆的莲花豆、切成薄片的五香豆腐干，再淋上老陈醋、秘制辣椒油、特制花椒油、芝麻糊、腌萝卜丁，酸辣鲜香，口感层次丰富，是塞北地区家喻户晓的消暑名吃。 大同黄米糕，以本地黄米浸泡后蒸熟压制而成，口感耐饥厚实，可包裹豆沙馅做甜食，也可搭配炒菜做咸食，是百姓日常餐桌、节庆宴席上必不可少的吃食。至于广灵小米、大同烧麦、大同老陈醋，无一不带着塞北的地域特质，一口下去，便能品味出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的独特塞外滋味。 七、大同之名：通丰共济 从帝王将相的纵横捭阖、高道名贤的静心悟道，到戏曲民歌的浅吟低唱、岁时风俗的虔诚祈愿，再到一方物产的默默滋养，这些形态各异的元素，共同生长在大同这片土地上。它们没有被刻意修剪成统一的模样，反而以各自的姿态共存于一方天地，彼此交汇、彼此映照，用最鲜活的现实范本，诠释着“和而不同”的深刻内涵。这种多元共生并非偶然，而是地理、历史与文化长期交融的自然结果——晋北的雄关险隘让不同族群在此相遇，塞外的辽阔草原与中原的沃野良田在此衔接，游牧的豪迈与农耕的厚重在此碰撞，最终沉淀为大同人兼容并蓄的胸襟与气度。 大同这个名字，自辽代正式定名后便沿用至今。它不只是一座城池的名号，更藏着《易经》的深层义理，有着远超一般地名的思想重量。很多人谈起大同追求的“大道之行”，只引用《礼记》中“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表述，却少有人明白，大同二字的本源，实际来自《周易》的同人卦、大有卦，两卦接续而成，才是大同精神的完整来源。这一发现并非偶然——辽代统治者深谙汉家典籍，在给这座北方重镇命名时，特意从《周易》中撷取深意，既寄托了对天下太平的期许，也暗合了这座城市多族群交融的现实。可以说，“大同”二字从诞生之日起，便承载着超越地理坐标的文化理想。 天火同人，重在一个“通”字。“同人于野”，意为打破族群、文化的隔阂，让不同的思想、信仰、生活方式都能找到合适的传播路径，不求世间万物完全相同，但求彼此可以相通共振，不被个人私念圈定边界。同人卦上乾下离，天在上、火在下，火性炎上，与天相通，象征着不同事物之间天然存在着沟通的可能。大同的历史，正是这种“通”的生动写照——北魏时期，鲜卑贵族与汉族士人同朝议政，佛教、道教与儒家思想并行不悖；辽金之际，契丹、女真与汉民杂居共处，语言、风俗在交流中相互渗透。正是这种开放通达的姿态，让大同在千年岁月中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火天大有，重在一个“丰”字。“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意为万物各得其养、各安其位，各自活出本真的模样，让世界变得丰盛万千，而不是把世间万物削成统一的模板。大有卦上离下乾，火在天上，普照万物，无所不覆，象征着包容与丰盈。同人求相通，大有容万物，两卦相合，才是真正的大同。这种“丰”的理念，在大同的风物中处处可见——云冈石窟的造像既有印度犍陀罗的雄浑，又有鲜卑审美的刚健；耍孩儿戏的唱腔既含塞北的苍凉，又蕴中原的婉转；浑源凉粉的滋味既酸辣鲜香，又层次丰富。每一种文化、每一种风味，都在大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彼此映衬，共同成就了这座城市的丰盛气象。 回溯历史，大同的城市发展轨迹，始终印证着这一精神内核。作为多族群交融的枢纽，它在碰撞中沟通文明、在包容中接纳彼此；作为军事重镇，它在烽火中守护安宁、在和平中促进往来。从北魏平城的营建，到辽金西京的繁华，再到明清九边重镇的雄峙，大同的每一次兴衰起伏，都与“通”与“丰”二字紧密相连。如今的大同，更将这份“和而不同、通丰共济”的古训，转化为城市发展的现代智慧，让千年积淀的精神遗产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 在文化传承层面，它既保护着云冈石窟、恒山古建筑群等历史遗产，也激活了耍孩儿戏、铜火锅制作技艺等非遗传奇，让厚重历史与当代生活相通相融。云冈石窟的数字化保护工程，让千年造像在虚拟世界中重获新生；恒山脚下的文旅小镇，让古建与民宿、文创相映成趣；耍孩儿戏走进校园、登上新媒体舞台，古老的咳腔在年轻一代中重新唱响。在经济发展层面，它秉持“相通则共进，包容则共丰”的理念，借助山西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的政策风口，从传统“煤都”向“氢都”、全国新能源产业标杆城市转型，既守护着塞北的生态屏障，也构建着多元发展的产业格局，让传统产业与新能源事业相辅相成。煤炭的黑色与氢能的绿色，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历史性的交接，正如千年前农耕与游牧的融合一样，大同再次以“通”的智慧，打通了传统与未来的通道。 宇宙足够辽阔，世间本就五彩缤纷。同人以求相通，大有以容万物——这是大同名字的深层寓意，更是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城市灵魂。这份不拒异样、追求共融、通达万物、丰盛自我的兼容并蓄的胸襟，正是一代代大同人，烙印在血脉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底色。它让大同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始终屹立不倒，也让这座塞上古城在时代的变革中不断焕发新生。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通丰共济”四个字，始终是大同最深沉的精神密码，指引着这座城市走向更加辽阔的未来。 结语：和而不同，通丰共济 回望大同，从北方锁钥的地理坐标，到道家圣地的文化根脉；从风骨迥异的历史人物，到塞北之声的民间戏曲；从烟火祈愿的岁时民俗，到塞外滋味的风物物产——这座城市的每一面，都在诉说着同一种精神：不拒异样、追求共融、通达万物、丰盛自我。 正如开篇所言，大同是农耕与游牧文明交融的枢纽，是“和而不同、通丰共济”的鲜活范本。这份精神，既镌刻在云冈石窟的千年造像里，也流淌在耍孩儿戏的苍凉唱腔中；既沉淀在除夕旺火的炽热火光里，也升腾在浑源凉粉的酸辣鲜香中。它让厚重历史与当代生活相通相融，也让传统煤都向新能源之城稳步转型。 面向未来，这份精神正被大同人书写进更鲜活的当代实践。在氢能产业布局上，大同依托山西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的政策风口，加快构建制氢、储氢、运氢、用氢的全产业链条，让曾经支撑“煤都”辉煌的能源禀赋，转化为驱动“氢都”崛起的绿色动能；在文旅融合上，大同以云冈石窟、恒山、古城墙为支点，串联起耍孩儿戏、铜火锅、浑源凉粉等非遗与风物，让游客在千年石窟与塞北烟火之间穿行，使“和而不同”的包容胸襟，成为可触摸、可体验的城市名片。传统煤都的转型之路，正是“通丰共济”最生动的当代注脚——在多元中求相通，在包容中成丰盛。 大同精神的价值，不止于一座城市的过去与现在，更指向一种面向未来的智慧：在多元中求相通，在包容中成丰盛。当世界日益复杂多变，这份“和而不同、通丰共济”的胸襟，正是大同留给时代最珍贵的启示——让每一种声音都被听见，让每一种姿态都能生长，让世间万物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而大同人，正以氢能之绿、文旅之韵、包容之心，让这份千年精神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焕发出更加蓬勃的生命力。 千载交融，一城共济。大同以“和”纳百川，以“通”连古今，以“丰”成万物——愿这份精神如恒山巍巍、御河长流，在时代长河中生生不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耍孩儿：从金元北曲走来的非遗“戏曲活化石”
在晋北大地的桑干河流域，大同、应县、怀仁一带的乡土记忆里，回荡着一缕穿越数百年的古朴乡音——耍孩儿，当地人亲切称它为“咳咳腔”。这门扎根塞北苦寒土地的地方戏曲，是留存至今的金元北曲活态遗存，在乡间庙会的土戏台上，传唱着一代又一代塞北人的悲欢岁月。 一、梆子底，金元腔：塞北黄土里长出的“活化石” 溯源金元，曲牌寻根 耍孩儿是大同土生土长的地方戏曲，历史根源深植于金元时期的北曲。它的音乐体系为曲牌体，与金元北曲的曲牌联套结构一脉相承，核心唱腔【平曲子】严格恪守北曲曲牌联套规则，是学界研究北曲音乐结构的珍贵实物佐证。 据现存学术考证，这一剧种源自金元北曲【般涉调·耍孩儿】曲牌，《中原音韵》《太和正音谱》等北曲谱录均将该曲牌归入般涉调，关汉卿的杂剧作品中也曾运用此曲牌谱写唱段。随着时代流转，这个曲牌走出元杂剧的宫廷舞台，流入塞北民间，融合当地方言语调、民间小调逐步演化，在明清时期发展为独立的地方剧种，“耍孩儿”之名便直接承袭自古老词曲牌名。 这般完整的传承脉络，正是耍孩儿被称作“戏曲活化石”的核心原因。后世诸多地方戏曲陆续转向板腔体结构，唯有耍孩儿坚守北曲曲牌体传统，为后世窥探元杂剧完整舞台表演形态，保留了难得的原始样本。 乡音演化，“咳”里传情 从元杂剧曲牌到晋北独有的乡音戏曲，耍孩儿的艺术形态在塞北乡土文化的浸润中逐步成型，自带独属于黄土高原的粗犷气质。它最鲜明的标识便是后嗓子发声方式：演员依靠喉咙后部挤压声带振动，音色低沉沙哑，裹挟着苍凉的哭腔质感，唱词末尾常带着几声“咳咳”尾音，“咳咳腔”的俗称也由此而来。这种演唱方式适配塞北风沙厚重、民众口音沉厚的地域环境，唱腔里天然藏着塞北百姓直面生活苦难的质朴情绪。 耍孩儿拥有完整的传统唱腔体系，包含【平曲子】【梅花调】【圪绉子】【南罗子】【赞儿】等专属曲牌。其中【平曲子】是全剧核心唱腔，板式灵活多变，悠长拖腔可抒发角色悲戚心绪，紧凑短腔便能烘托节庆热闹氛围。伴奏延续北曲传统规制，以板胡、二胡、三弦为核心弦索乐器，搭配曲笛、梆子等打击乐器，复刻了元杂剧“弦索为主、鼓板辅之”的伴奏范式。 诸多传统剧目保留着元杂剧古本痕迹，《狮子洞》《千里送京娘》《打佛堂》等经典剧目，故事框架、人物设定乃至部分唱词，都能在元杂剧传世版本中找到源头，这些桥段在国内其他戏曲剧种中大多已经失传，让耍孩儿剧目拥有极高的戏曲史研究价值。 民间流传着两则关于耍孩儿起源的传说，寄托着当地人对这门古老腔调的情感想象。一则是昭君思乡说：相传王昭君出塞和亲，途经雁北苦寒之地，遥望中原故土，悲恸难抑，一路哭至嗓音嘶哑，那呜咽的声调在塞北的风沙里久久回荡。后人感念这份乡愁，便效仿她呜咽的声调编成曲调，代代传唱，久而久之演化成耍孩儿唱腔。另一则是唐明皇命名说：相传唐明皇的太子终日啼哭不止，任凭乳母、宫女百般哄劝都无济于事，梨园艺人便吟唱一段婉转小调，竟引得太子破涕为笑。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赐名此曲牌为“耍孩儿”，寓意孩童听了便欢喜。两则传说虽无史料佐证，却从不同侧面道出了这门古老腔调的性情——它既能唱出塞北人骨子里的悲切苍凉，也能唱出乡野间最朴素的欢愉。这份悲喜交织、与塞北风土人情高度契合的风格，正是耍孩儿能在晋北民间绵延流传数百年的根本所在。 百年台步，兴衰传承 现存可考的实物史料证实，耍孩儿在清代中叶已走向成熟。应县北楼口关王庙戏台留存的道光十三年题壁记载“大清道光十三年六月二十四日有耍孩儿班到此一乐”，这是目前发现最早的耍孩儿班社演出记录，意味着清道光年间，耍孩儿已经形成完整的舞台表演体系，活跃在乡村庙会之中。这行题壁虽寥寥数字，却如同一把钥匙，为后人打开了窥探耍孩儿清代演出实况的窗口。它印证了彼时耍孩儿班社已具备相当的组织规模与演出能力，能够跨越村镇、应邀赴庙会献艺，也说明这门戏曲在清代中叶的晋北乡间已拥有稳定的观众基础。戏台作为庙宇建筑的一部分，往往由乡绅集资修建，能在其上留下演出题记，本身就是班社声誉与实力的体现。从这行朴素的墨迹里，可以想见当年秋收之后，班社艺人肩挑行囊、手执乐器，沿着桑干河畔的土路一路跋涉，赶赴庙会开锣唱戏的热闹场景。 清末光绪年间，耍孩儿迎来艺术鼎盛期，在晋北、内蒙古中部乡间的受欢迎程度，远超中路梆子、北路梆子。彼时班社林立，地域特色鲜明，大同开元班、怀仁德胜班、应县永兴班、天宝班、阳泉旺盛班都是声名显赫的职业班社。这些班社大多采用农忙务农、农闲唱戏的半职业模式，秋收之后集结艺人，扛着行头辗转各村镇庙会，流动性极强。班社之间既相互竞争又彼此交流，各有拿手好戏与独门唱腔，有的以武戏见长，翻扑跌打样样精通；有的以文戏取胜，唱念做打细腻传神。每逢庙会会期，往往有多个班社轮番登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台下观众看得过瘾，台上艺人比得较劲，无形中推动着耍孩儿表演技艺不断精进。班社的流动演出范围极广，北至内蒙古中部的丰镇、集宁一带，南达雁门关外的忻州地区，东抵河北蔚县，西及黄河东岸，耍孩儿的声腔随着艺人的脚步传遍塞北大地。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站稳脚跟，各班社都格外注重打磨看家剧目、培养台柱子，名角儿所到之处，往往引得十里八乡的戏迷蜂拥而至，一票难求。这种以庙会为纽带、以班社为主体的演出生态，让耍孩儿在清末民初的塞北乡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清末至民国初年，耍孩儿步入黄金发展期，以应县为核心的桑干河中游地区涌现大批民间教坊，民间学艺氛围浓厚。山阴县贺青有师傅设立教坊，培养出赵真、仝官义、田雨等一众优秀艺人；二三十年代，艺名“飞罗面”的辛致极吸收秧歌、跑车灯的民间舞蹈身段，丰富了表演形式，其徒弟薛国治又借鉴京剧、晋剧旦角表演程式，进一步完善了耍孩儿的表演体系。这些教坊多设于乡间庙宇或大户人家的闲院，农闲时节招收学徒，师傅口传心授，从念白、身段到唱腔逐句打磨，学徒往往要苦练数年方能登台。一批批年轻艺人从这里走出，把耍孩儿的火种播撒到晋北、内蒙古中部的村村寨寨，也让这门古老戏曲在民间扎下了更深的根。 1937年日军进犯大同，战乱让庙会活动停滞，班社解散、艺人流离失所，耍孩儿一度淡出舞台，濒临失传。新中国成立后，这门古老戏曲迎来复苏，1954年怀仁县成立工农剧团，成为首个官方主导的专业耍孩儿剧团；1956年，《狮子洞》《金木鱼》等传统剧目经过整理重回舞台。此后保护传承步入正轨，2006年耍孩儿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王斌祥、薛瑞红获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2024年央视纪录片《天下第一团》聚焦耍孩儿，让这门塞北古戏被更多人知晓。从战火中几近湮灭，到如今重登舞台、走向全国，耍孩儿走过的每一步，都凝结着几代艺人与文化工作者的坚守，也让这份穿越数百年的乡音，在新时代里继续焕发生机。 二、土戏台前：庙会里的乡音烟火 耍孩儿从不是精致戏楼里的雅艺，它扎根在乡野土台、庙前乐楼，与庙会赛社、民间民俗深度绑定。旧时乡间，迎神赛社、祈雨还愿、年节庆典、家族祭祖，都会邀请耍孩儿班社登台，常常日戏连夜戏，油灯照亮戏台，锣鼓声响彻山野。戏台往往搭在庙宇正殿对面，坐南朝北，正对着神像，寓意唱给神听、也唱给人听。开演前，班社要举行庄重的“请神”仪式，锣鼓三通、焚香祷告，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正戏开演前还要加演一出“跳加官”或“打加官”，向台下乡绅百姓讨个彩头，热闹里透着庄重。庙会期间，戏台前人头攒动，台上唱得投入，台下听得入神，锣鼓声、喝彩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山村都搅得热气腾腾。 过去交通闭塞、娱乐匮乏，庙会是乡村最重要的社交与娱乐场所。戏台之下集市热闹，商贩云集，十里八乡的乡亲聚拢而来，听戏是乡民一年里难得的消遣。庙会这几天，平日里冷清的村口变得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耍把式的、卖布匹杂货的，各色摊贩沿街摆开，叫卖声此起彼伏。远道而来的乡亲往往天不亮就动身，翻山越岭赶几十里路，只为占个好位置看上一场戏。戏班艺人常年辗转奔波，扛着行头、背着乐器，翻山越岭赶场演出，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戏台斑驳的墙壁上，留存着一代代班社的题壁印记——某某班到此一乐、某年某月某日演出何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既是班社流动演出的真实记录，也是他们踏遍塞北乡野的无声见证。 曾经耍孩儿风靡乡间，民间素有“为看耍孩儿，忘了奶孩儿”的俗语，戏迷追着班社一村一村看戏，不少人能背下整本戏文。有的老戏迷能跟着台上从头唱到尾，一字不差；有的年轻人为了追戏，宁可放下手里的农活，也要跟着班社连看几场。戏散之后，人们还聚在灯下议论剧情、品评唱腔，久久不肯散去。随着时代发展，娱乐方式愈发多元，电视、网络、手机逐渐取代了赶庙会听戏的旧习惯，后嗓子唱法学习门槛高、成才周期长，年轻传承人稀缺，耍孩儿渐渐褪去往日的喧嚣。如今靠着专业剧团坚守传承，古城戏台偶有演出，每逢演出，台下坐的多是白发苍苍的老戏迷，他们眯着眼、打着拍子，听得如痴如醉。古老的唱腔依旧在塞北大地回响，只是这声音里，多了几分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与守望。 三、传承现状：数据里的坚守与新生 耍孩儿的传承保护并非停留在口号上，而是落实为一项项可查证的数据与制度。据大同市文化和旅游局公开资料，目前大同市范围内以耍孩儿为主要演出剧种的专业剧团，以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原大同市耍孩儿剧团）为核心，该中心是国家级非遗项目“雁北耍孩儿”的保护单位，承担着剧目整理、人才培养与常态化演出的主要职能。此外，怀仁市、应县等地亦有民间班社与传习所活跃，共同构成“一团多社”的传承格局。 在代表性传承人方面，据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名单，耍孩儿现有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两位：王斌祥与薛瑞红，二人均为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骨干，长期从事耍孩儿表演与教学工作。省级、市级传承人亦有十余人，分布在唱腔、伴奏、剧目整理等不同领域，形成较为完整的老中青梯队。 王斌祥，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骨干，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自幼投身耍孩儿艺术，师承老一辈艺人，数十年潜心钻研后嗓子发声与曲牌唱腔，深得【平曲子】等核心唱腔精髓，是当代耍孩儿生行表演的代表人物。其代表剧目包括《狮子洞》《千里送京娘》《打佛堂》等传统经典，表演刚柔并济、唱做俱佳，深受戏迷喜爱。在传承方面，他长期担任传习中心教学工作，倾囊相授年轻学员，为耍孩儿人才培养与剧目整理作出重要贡献。（信息来源：文化和旅游部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公开资料） 薛瑞红，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骨干，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她早年入行学艺，刻苦磨砺后嗓子唱腔与旦角表演程式，唱腔苍凉婉转、韵味醇厚，是当代耍孩儿旦行艺术的杰出代表。其代表剧目涵盖《金木鱼》《千里送京娘》等传统名段，舞台形象鲜活传神，广受观众赞誉。在传承贡献上，她积极参与“非遗进校园”“送戏下乡”等公益演出与教学活动，致力于向年轻一代传播耍孩儿艺术，为剧种的活态传承注入新生力量。（信息来源：文化和旅游部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公开资料） 在演出与传播层面，据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近年公开演出信息，该中心每年开展“非遗进校园”“送戏下乡”等公益性演出数十场，覆盖大同市区及周边县区乡镇；2023年至2024年间，中心先后参加山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组织的非遗展演、央视《天下第一团》纪录片拍摄等重大活动，单场演出观众规模从数百人到上千人不等。2024年央视纪录片《天下第一团》播出后，耍孩儿的网络关注度明显提升，相关话题在短视频平台的累计播放量突破百万次，让这门塞北古戏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的方式走进全国观众的视野。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剧团数量、传承人名单与演出场次数据，主要来源于大同市文化和旅游局公开资料、文化和旅游部非遗名录公示信息以及大同市耍孩儿剧种传习中心公开发布的演出动态，数据截至2024年底。由于地方戏曲的演出统计口径不一，民间班社的演出场次往往难以精确统计，实际数字可能高于公开记录。这些数据虽不完整，却足以说明：耍孩儿并未在时代洪流中沉寂，而是以专业剧团为支点、以传承人为纽带、以新媒体为窗口，在塞北大地续写着属于自己的新篇章。 结语 耍孩儿以金元曲牌为骨，以塞北乡土为血肉，在简陋的乡村土台上，传唱了数百年塞北的民间故事。它保留着元杂剧的古老基因，承载着晋北百姓质朴粗犷的情感，是独属于桑干河畔的声音记忆。作为国家级非遗，这门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戏曲活化石，依旧在时代里延续着塞北乡音的生命力，守护着大同土地上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
摘要：大同因主城之外仅设南、东、北三关而独缺西关，形成“凤凰单展翅”的独特城池形制。本文讲述金凤下凡护佑苍生、右翼中箭后舍身化城的民间传说，追溯古城西北隅落凤台“凤台晓月”的历史遗迹，并从明初徐达修筑大同镇城、西面倚山的军事考量出发，揭示现实城池修筑的缘由，展现传说与现实在城郭形制上的奇妙交汇。 关键词：凤凰单展翅；大同凤凰城；凤台晓月；徐达筑城；重生与守护 一、凤凰单展翅的传说 大同，自古便被世人称作凤凰城。如若翻看旧时古城的城防布局，主城之外建有南关、东关、北关三处关城，唯独缺失西关，形成天下少见的“凤凰单展翅”的城池形制。在当地民间，流传着一段完整动人的神话传说。 传说在开天辟地之初，混沌初分，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天地之间，孕育出无数灵禽异兽。其中有一只通体鎏金的神凤，生于昆仑之巅的梧桐神木之上，吸日月精华，饮晨露甘霖，历经三千载修行，终成仙禽之身。它身披七彩霞光，尾羽拖曳如流云，振翅之间，可掀起九霄风云。玉皇大帝见它灵性非凡，便将其召入天宫瑶池，封为瑶池灵禽，专司守护天庭祥瑞之气。 天宫瑶池之内，琼楼玉宇，仙乐飘飘。金凤虽贵为仙禽，身居凌霄，日日云海漫漫，却难耐天宫万古清冷。瑶池虽美，终究是金玉砌成的牢笼；仙乐虽妙，听久了也觉单调乏味。每逢众仙赴瑶池宴，闲谈人间四方山河烟火，金凤便静静立在玉阶之侧，听他们说起凡间的故事——江南的烟雨朦胧，塞北的朔风凛冽，长安的繁华似锦，边关的孤城落日。金凤听得心驰神往，一颗心早已飞出九重天外，一心想要去往凡世看一看人间百态。 这一日，恒山张果老倒骑毛驴，云游至天庭赴会。金凤寻到机会，悄悄将他请到瑶池僻静之处，恳切倾诉心中心愿，盼望能寻一处人间福地落脚。张果老捋着长须，上下打量这只神凤，见它目光澄澈，言辞恳切，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思索片刻，开口对金凤说道：“晋北大同，云中故地，民风醇厚，遍地梧桐，正是神禽栖身之所。我在恒山炼丹修行，你若落脚大同，你我相距不远，彼此也有个照应。” 金凤听闻大喜，凤目之中流光溢彩。它谢过张果老，趁着天庭守卫松懈，抖开万丈金羽，追随张果老冲破九重云海，一路向南。飞过巍巍太行，掠过滔滔黄河，终于望见一片平川沃野。脚下平川辽阔，桑干河蜿蜒如带，烟火袅袅，百姓耕耘劳作，一派人间生机。金凤盘旋三匝，选中一片梧桐林，翩翩降落。它收拢羽翼，环顾四野，但见田畴交错，屋舍俨然，孩童嬉戏于陌上，老农荷锄于田间，一派祥和安宁之象。金凤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留在此地，护佑云中一方百姓岁岁平安。 却说金凤降落大同之后，并不显露真身，只在夜深人静之时，化作一道金光，巡游于城池四野。它见哪家孩童夜啼不止，便悄悄送去一缕安神之气；见哪处田禾干旱枯萎，便引来云雨润泽；见哪户人家遭逢灾厄，便暗中护佑化解。大同百姓虽不知神凤降临，却觉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人人称奇。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玉皇大帝清点仙班，察觉金凤私自逃离天庭，勃然大怒。他端坐凌霄宝殿，龙颜震怒，殿前众仙噤若寒蝉。玉帝当即降下法旨，命二郎神杨戬即刻下界，务必将金凤捉拿归回凌霄。 杨戬身披银甲，手提三尖两刃神锋，背负震天宝弓，踏着滚滚云气，转瞬便降临大同上空。他拨开层层云霭，运起神目，一眼望见林间金光熠熠，正是那私自下凡的金凤。杨戬心中暗叹：这金凤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天条，私自下凡。他立于云端，朗声喝道：“金凤！你违犯天条，擅自离开天宫，速速随我返回天庭，尚可从轻处置。如若执意抗命，天罚难逃！” 金凤抬首望向云端神将，羽翼缓缓收拢，没有半分退避。它声音清亮，向着天上回话：“天宫固然尊贵，却是万年孤寂。我眷恋这片土地的苍生，愿留在此地护佑万民。纵然领受天条责罚，我也绝不重返凌霄。”杨戬闻言，眉头微皱。他奉命而来，本欲好言相劝，却见金凤心意已决，毫无回转之意。 杨戬再三劝谕，金凤始终不肯顺从。玉帝旨意压身，杨戬不敢空手复命，心中怒火渐起。他左手稳稳挽住神弓，右手抽出一支灌注天神之力的白羽神箭，弓弦骤然嗡鸣震颤，利箭破开长空，带着呼啸风声直扑金凤。那箭来势极快，划破长空时带起一道刺目的白光，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开来。 金凤慌忙振翅躲闪，神箭速度迅疾无比，终究没能避开。锋利的箭镞狠狠贯穿它的右翼。一声凄厉悠长的凤鸣响彻四野，漫天金色羽毛纷飞飘落，神凤鲜血点点洒落塞北大地。那鲜血落处，来年竟生出丛丛金黄色的野花，当地百姓称之为“凤血花”，说是神凤的鲜血所化，年年盛开，岁岁不绝。剧痛席卷全身，金凤身躯摇摇晃动，再也无力振翅高飞，重返九天。 杨戬在云端，准备上前动手擒拿。金凤心中自知伤势沉重，再难飞回天宫。它不愿被天神拘押回去，望着脚下这片刚刚落脚的尘世，心中下定最后的决心。它缓缓闭上凤目，调动自己千年全部修行灵力，浑身金光缓缓流转，神鸟身躯一点点沉降消融。凤首向南，化作南关；庞大的躯体，化作方正厚重的大同主城；完好无损的左翼舒展，化作东关；长长的尾羽向北绵延铺展，化作北关。 右翼已经被神箭射碎，再也无法化出关城，于是整座城池，唯独不修筑西关。这便是大同独有的凤凰单展翅。自此，凤凰城的名号，便在民间代代流传开来。大同百姓感念神凤舍身护佑之恩，每逢佳节，便会在城头悬挂凤凰灯笼，燃放烟火，遥祭这只为守护苍生而陨落的神鸟。 金凤刚刚降落凡尘的那处高地，便是古城西北隅的落凤台，也是古云中八景之一的凤台晓月。此地地势为全城最高，每到农历初二，世间别处尚且看不见新月，唯有站在此高台之上，便能够望见一弯纤细晓月悬于天际。后来辽代萧太后驻跸西京大同，又将此处作为梳妆楼台。岁月更迭，楼台高台慢慢损毁，唯有传说留存在百姓口头与地方记载之中。 神话是老百姓寄托心愿的故事，现实的城池另有来历。明洪武五年，大将军徐达，依托辽金旧土城修筑大同镇城。城东、南、北三面地势平缓，便修建关城作为军事屏障；城西紧邻武周山、雷公山，山势险峻陡峭，大山天然充当防御壁垒，不必再修筑西关外城，造就现实当中这独一无二的城市轮廓。 站在道的视角来看，神话从来不是虚妄闲谈。凤凰象征着重生与守护。大同处在农牧文明交界之地，千百年来战火与安宁往复轮转，城池屡遭兵戈毁坏，又一次次被世人重建修复。恰似这只负伤的金凤，身受重创，依旧固守塞北。百姓把渴求安稳生存的全部期盼，寄托在神鸟的故事里面。砖瓦城墙可以倾覆损毁，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精神，代代相传。 二、凤台晓月与历史遗迹 城内西北隅，旧有落凤台，相传便是金凤降落凡尘的落脚之处，也就是古云中八景之一的凤台晓月。此地地势高耸，为全城之最，每到农历初二的夜晚，世间别处尚且看不见月牙，唯独站在此处高台之上，便能望见一弯纤细新月缓缓升起，清辉洒落，仿佛神凤遗落人间的一缕精魂，千百年来默默守护着这座塞上古城。 关于凤台晓月，民间还流传着另一段说法。相传金凤陨落之后，其魂魄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一缕月光，长驻于落凤台之上。每逢初二新月之夜，那弯晓月便格外明亮，仿佛神凤在向人间遥寄思念。当地老人常说，若在此时登上落凤台，屏息凝神，隐约能听见风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凤鸣，那是神凤在向这片土地作最后的告别。 到了辽代，西京大同成为辽朝的陪都，地位显赫。萧太后驻跸大同期间，看中了落凤台地势高敞、视野开阔，便将此处辟为梳妆楼台。每日晨昏，萧太后登台梳妆，凭栏远眺，但见桑干河蜿蜒如带，城郭炊烟袅袅，塞上风光尽收眼底。据说萧太后尤爱在农历初二之夜登台赏月，她曾感叹道：此台晓月，天下无双。自此，凤台晓月之名更盛，文人墨客纷纷登临题咏，留下不少诗篇。 岁月流转，昔日巍峨的楼台高台，在风雨侵蚀与战火兵燹中渐渐损毁倾颓。到了后世，台上建筑已荡然无存，唯余一片高阜土台，静默地卧在古城西北隅。然而，凤台晓月的名号并未随之湮灭，它化作一段段口耳相传的故事，留在百姓的闲谈之中，也留在地方志乘的记载之内。每逢月明之夜，仍有人登台怀古，遥想当年神凤降落、萧后梳妆的旧事，感慨万千。 如今，落凤台虽已不复当年盛景，但凤凰城的名号与凤台晓月的传说，早已深深融入大同这座城市的血脉之中。它既是神话的余韵，也是历史的回响，让每一个来到大同的人，都能在月色之下，触摸到这座古城千年的温度与记忆。 三、现实城池的修筑由来 神话寄托百姓的心愿，而现实城池另有来由。明洪武五年，大将军徐达，在辽金旧土城的基础之上修筑大同镇城。东南北三面地势平坦，陆续修建关城，作为军事屏障；城西紧邻雷公山、武周山，山势险峻，天然形成防御屏障，不需要再修筑西关外城，于是造就现实当中这副特殊的城市轮廓。 要理解大同为何独缺西关，还需从明初的军事格局说起。洪武年间，元朝残余势力退据漠北，屡屡南下侵扰，大同地处九边重镇之首，是拱卫京师、屏藩中原的军事要冲。徐达受命修筑大同镇城时，首要考量便是如何以最少的兵力守住最长的防线。城东、南、北三面皆为开阔平川，无险可守，若敌军来犯，可长驱直入，因此必须修筑关城，层层设防，以迟滞敌骑冲击。而城西则截然不同，武周山与雷公山连绵起伏，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大军难以翻越，天然便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既然西面已有天险可恃，再筑外城不仅耗费人力物力，反而会分散守军兵力，实属不智之举。 于是，徐达因地制宜，采取了东、南、北三面筑关、西面倚山的防御策略。南关扼守通往中原的官道，东关控扼通往京畿的孔道，北关则直面塞外游牧骑兵的来路，三关互为犄角，与主城形成纵深防御体系。西面虽无外城，却有群山为屏，敌军若想从此处进攻，需先翻越险峻山岭，辎重粮草难以转运，攻势自然大打折扣。这一布局，既节省了修筑成本，又避免了兵力分散，堪称古代城池防御的典范之作。 从空中俯瞰，大同城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形态：主城方正厚重，南关、东关、北关三座关城如羽翼般向外舒展，唯独西面空空荡荡，恰似一只单展翅膀的凤凰。这并非偶然的巧合，而是军事智慧与地理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神话传说中，金凤因右翼中箭而无法化出西关；现实里，大同因西面有群山为凭而无需修筑西关。传说与现实，竟在这一处城池形制上奇妙地交汇，令人不禁感叹历史的巧合与匠心。 这座独特的城池，在随后的数百年间历经战火洗礼，却始终屹立不倒。明末李自成攻大同，清初姜瓖反清，乃至近代的多次战事，大同城都以其坚固的防御体系发挥了重要作用。东、南、北三关与主城互为依托，西面群山又提供了天然的退守余地，使得这座塞上古城在一次次兵戈之中得以保全。可以说，凤凰单展翅的形制，不仅是神话的余韵，更是先民们因地制宜、以智取胜的生动写照。 四、神话背后的精神寄托 站在道的视角来看，神话并非无稽之谈。凤凰象征着重生与守护。大同地处农牧文明交界之地，千百年来战火与安宁往复交替，城池屡遭毁坏，又一次次重建修复。恰如这只负伤的金凤，历经创伤，依旧屹立塞北。百姓将渴求安稳生存的期盼，尽数寄托于神鸟的故事之中。砖瓦城墙可以损毁，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精神，却代代延续。 细读这则传说，便能体会其中深藏的寓意。金凤本是天宫瑶池的仙禽，享尽尊荣，却甘愿舍弃凌霄富贵，奔赴凡尘。它眷恋的不是琼楼玉宇，而是人间烟火里那份朴素的生机——孩童的啼哭、田禾的枯荣、百姓的悲欢。这份选择，恰恰映照出大同百姓对家园最深沉的情感：纵使边塞苦寒、战事频仍，这片土地依然值得用生命去守护。凤凰舍身化城，正是把「守护」二字刻进了城池的骨血之中。 而「重生」的意象，则贯穿了大同千年的命运。农牧文明在此交汇，游牧铁骑与农耕屯田反复拉锯，城池在兵燹中一次次倾颓，又一次次在废墟上重新矗立。每一次重建，都是百姓对故土不离不弃的宣言。那只右翼中箭、无法再飞的金凤，没有选择逃离，而是将残躯融入大地，化作护佑一方的城池——这何尝不是大同先民面对苦难时的姿态：不怨天尤人，不轻言放弃，而是把创伤转化为守护的力量，在断壁残垣间重燃生机的火种。 正因如此，凤凰单展翅的形制，才超越了单纯的军事防御或地理巧合，成为一种精神图腾。它告诉后人：真正的强大，不在于羽翼是否完整，而在于即便折翼，依然愿意张开仅存的翅膀，为脚下的土地遮风挡雨。每逢佳节，大同百姓在城头悬挂凤凰灯笼、燃放烟火，遥祭那只陨落的神鸟——那袅袅升腾的烟火里，寄托的正是对安宁生活的无限向往，以及对先民坚韧精神的深深敬意。 神话会老去，楼台会倾颓，但凤凰所象征的重生与守护，早已融入大同人的血脉，化作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只要这片土地还有人愿意守护家园、重建家园，凤凰单展翅的传说，便会随着每一轮晓月、每一缕炊烟，代代相传，永不落幕。 神话赋予城池浪漫的色彩，而山河地利才是真实的根基。民间借金凤折翅的故事，解释大同没有西关的奇特格局，把对安宁生活的向往，寄托在神鸟身上。可拨开传说，真正守护城西的，是武周山、雷公山巍峨群山，大山横亘于此，便是万将莫敌的天然屏障。一者属于人心的想象，一者来自天地造化。大同这座凤凰城，一面流传着仙禽的凄美故事，一面承受着塞北千年的风霜战火。城池可以残破，砖瓦可以颓坏，可这片土地之上生生不息的精气神，始终绵延不绝。这便是凤凰城留给后世最深的启示。
摘要：云冈石窟是北魏皇家主导营建的中国第一座大规模佛教石窟寺，2001 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它融合草原、西域与中原三大文明，见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具历史、艺术与当代文化价值。 一、引言：镌刻在砂岩上的文明史诗 云冈石窟位于山西省大同市西郊武州山南麓、十里河北岸，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由皇家主导营建的大规模佛教石窟寺，与敦煌莫高窟、洛阳龙门石窟、天水麦积山石窟并称中国四大石窟。2001 年，云冈石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获评“人类文明的里程碑”。作为北魏王朝留存至今规模最宏大的实物遗迹，云冈石窟完整承载了公元 5‑6 世纪中国的时代变局，见证草原文明、西域文明与中原文明的兼容共生，它的诞生、营建、流变与留存，本身就是一部镌刻在砂岩崖壁之上的具象文明史。 二、诞生背景：乱世、信仰与王权的交汇 云冈石窟的出世并非偶然，是十六国北朝社会动荡、佛教传播路径成熟、王权统治需求与民众精神期盼相互交织下的必然结果，深埋着厚重的社会、文化与政治底色。 自西晋永嘉之乱以后，北方大地陷入百余年分裂混战，多个族群轮番建立政权，民生凋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成为时代常态。公元 439 年，鲜卑拓跋氏建立的北魏完成北方统一，可战火留下的精神创伤并未随之消散。一个崛起于马背的游牧政权，既要守住本民族的文化根脉，又要治理广袤的中原故土，族群之间的文化隔阂、基层社会秩序的动荡，都是摆在统治者面前的现实难题。彼时北魏尚未建立一套成熟完备的中原儒家治理体系，迫切需要一套可以贯通上层贵族与底层百姓的精神教化力量，安抚乱世人心，凝聚社会共识，稳固多民族政权的统治根基。 佛教自古印度出发，沿着丝绸之路翻越葱岭，经西域绿洲传入河西走廊，继而向东流向中原大地。十六国年间，佛图澄、释道安、鸠摩罗什等大德在北方各地译经讲法，佛教之中因果轮回、众生平等的思想，给饱经战乱的世人提供了精神寄托，在民间迅速传播开来。北凉时期，凉州成为北方佛教的核心重镇，当地僧匠融汇西域犍陀罗、秣菟罗雕刻技法与中原传统工艺，沉淀出十分成熟的石窟造像经验。公元 439 年，北魏攻灭北凉，依照当时迁徙人口的惯例，将凉州数千名高僧、专业工匠连同大量宗室百姓一同迁到国都平城。凉州积累的造像技艺、艺术范式就此落地畿内，为日后云冈石窟的大规模开凿，储备了充足的人才与技术参照，打通了一条由西域通向平城的文明传递链条。 石窟工程的开启，绕不开太武帝灭佛与文成帝复佛这一段关键历史转折。太武帝执政后期，为强化皇权、整合思想，采纳崔浩的主张推行大规模灭佛，寺庙焚毁、经卷散佚、僧尼强制还俗，北方佛教遭遇毁灭性打击。但激烈的打压并没有消解社会矛盾，反而加深了统治阶层与广大信众之间的对立。 公元 452 年，文成帝拓跋濬即位，下诏恢复佛法，把佛教抬升至国教的地位，借用“帝王即佛”的思想，将鲜卑皇权的合法性和佛教信仰深度绑定，构建起精神层面的统治秩序。同年，文成帝召见高僧昙曜，任命其为沙门统，总管全国佛教事务。据《魏书・释老志》记载，昙曜向皇帝进言，于京城西郊武州塞开山凿窟，雕刻佛像，“令如帝身”，把北魏历代帝王形象融入造像之中，让百姓礼佛之时亦是朝拜皇权，完美契合王权教化的现实诉求。 对于挣扎在乱世之中的普通百姓，生命朝不保夕，现实满是苦难。佛教描绘的彼岸世界与轮回解脱，成为苦难众生宣泄内心痛苦的出口，造像礼佛、积善祈福，成为普通人对抗命运、祈求平安的普遍选择。王权的政治诉求，民众的精神渴求，再加上已经成熟的技术与文化土壤，多重条件汇聚一处，云冈石窟便在武州山南麓正式拉开开凿的大幕。 三、营建历程：近七十年的凿石之声 云冈石窟的营建，始于文成帝和平元年，延续至孝明帝正光五年，前后将近七十年。历经文成帝、献文帝、冯太后、孝文帝数代执政者，工程大体由皇家统筹主导，官吏、豪强与民间信众不断参与补充。造像的风貌、窟室的格局，始终和北魏的政局更迭、文化转向紧密相连。 3.1 初创期：昙曜五窟的雄浑气象 开山之作便是昙曜主持开凿的昙曜五窟，也就是如今编号 16‑20 窟，这一阶段工程完全由朝廷调配资金、工匠与物料，是北魏皇权意志最直接的物化表达。石窟形制借鉴印度草庐与凉州石窟旧制，平面马蹄形，穹窿为顶，窟内矗立顶天立地的巨型主佛，造像对应北魏前期五位帝王，落实“帝王即是佛”的理念。这一时期的雕刻雄浑粗犷，气势磅礴，处处流露草原民族崇尚力量的审美。主佛高度普遍在十三至十七米，肩宽体硕，面相丰圆，高鼻深目，带着鲜明的犍陀罗艺术特征，袈裟衣纹厚重写实。窟内装饰多见忍冬纹、联珠纹这类西域纹样，中原汉地符号尚不多见，整组石窟洋溢着皇权的威严与宗教的震撼，映照出北魏立国之初蓬勃强悍的精神面貌。 3.2 鼎盛期：汉化改革下的艺术高峰 献文帝即位之后，文明冯太后临朝听政，待到孝文帝亲政，汉化改革全面铺开，北魏文化导向从固守草原传统，转向主动吸纳中原文明，云冈石窟随之步入鼎盛。此间完成一批规模宏大、设计精巧的洞窟，1、2 塔洞，5、6 大佛窟，7、8、9、10 五华洞皆诞生于这一时期。洞窟形制发生巨大改变，由早期草庐样式，进化为模拟中原皇家宫殿的殿宇格局，中心塔柱窟、方形佛殿窟陆续出现，窟宇开阔疏朗，适配皇家大型礼佛法会。 造像艺术也迎来清晰的汉化转折。紧贴躯体的西域袈裟慢慢退场，取而代之的是飘逸宽博的褒衣博带，造像衣着是中原士大夫的风范。窟门、藻井、壁面浮雕之中，龙凤、白虎、朱雀、流云等中原传统纹样大量出现，维摩诘与文殊论辩这类义理题材广为流行。造像面相褪去雄健厚重，走向温润清秀，慈悲世俗的气质不断放大。工匠队伍也愈发多元，凉州、西域匠人之外，大量中原画师、雕刻艺人投身创作，西域立体雕刻、中原平面线刻、草原精神审美互相交融，云冈石窟的艺术范式走向成熟，成为彼时全国石窟造像的标杆。 3.3 延续期：迁洛之后的民间转向 公元 494 年，孝文帝迁都洛阳，用以深度推进汉化改革，摆脱鲜卑旧贵族势力束缚。失去皇家主力财力人力的加持之后，云冈石窟营建主体由官方转向民间。地方官吏、世家豪强、寺院僧尼与普通信众成为造像的主要发起者。这一阶段不再开凿大型洞窟，多是在崖壁空余位置补凿中小型窟龛与摩崖造像，规模收缩，布局相对零散。造像风格进一步汉化世俗化，身形清瘦，秀骨清像的雏形显现，装饰纹样繁复精巧。题材更加贴近世间百态，供养人浮雕、民间流传的本生故事不断增多。缺少统一皇家规划，窟龛水准参差不齐，却真实记录北魏晚期民间佛教信仰与大众审美。 从昙曜五窟雄健初创，到孝文帝时代艺术鼎盛，再到迁洛之后民间世俗化延续，近七十年凿石之声回响武州山下。无数无名工匠，把一个王朝的起落沉浮，一刀一斧镌刻进砂岩崖壁。 四、文明交融：草原、西域与中原的三重奏 云冈石窟能够跻身世界文化遗产，绝不只在于佛像造型的宏伟精美，核心价值是完整留存公元五到六世纪，草原、西域、中原三大文明交汇碰撞的真实样貌。三种文明不是简单的堆叠相加，而是在北魏皇权的统筹之下，以佛教信仰为载体，彼此浸润、深度交融，沉淀出独属于云冈的文化内核，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轨迹。 4.1 草原底色：力量与权威的审美投射 鲜卑拓跋部源自漠北，草原民族的精神审美贯穿石窟营建全程，也是云冈区别于其他石窟的显著特质。昙曜五窟巨佛，便是草原崇尚力量与权威的直观投射，造型磅礴震撼，重在传递威严力量。洞窟内部开阔空旷，少有隔断，依稀可见草原穹庐毡帐的空间意象。鲜卑原始萨满信仰之中偶像崇拜的思维，也和佛教帝王造像理念相互糅合，草原文化底色深深烙印在石刻之上。 4.2 西域源头：丝路东传的艺术基因 作为丝绸之路文明交流的实物成果，西域为云冈提供了重要的艺术源头。早期造像高肉髻、立体五官承袭犍陀罗艺术，躯体起伏处理借鉴秣菟罗的成熟手法。当年自凉州东迁的工匠，把西域砂岩开凿勘测技艺带到平城，支撑起大规模石窟工程。葡萄纹、忍冬纹、卷草纹等中亚装饰遍布壁面，部分供养人浮雕刻画高鼻深目的西域人物，还原出西域僧侣、商人、工匠沿着丝路来到平城，参与赞助石窟营建的过往，铺展开一条清晰的文明东传路径。 4.3 中原重塑：汉化进程中的审美蜕变 随着汉化改革步步深入，中原儒家思想、传统建筑范式、世俗审美逐步重塑石窟面貌。中期洞窟大量复刻中式木构建筑元素，斗拱、椽枋、飞檐皆在石壁之上复刻，外来石窟形制被纳入中原建筑美学体系。佛教义理开始与儒家忠孝伦理相融，孝道相关题材进入浮雕故事，让外来信仰适配中原社会伦理。褒衣博带广泛使用，面相儒雅含蓄，龙凤、祥瑞纹样替换大量西域符号，造像艺术完成中原化的蜕变。 这般多元文化的交融，并不是自然自发形成，而是北魏皇权主动推动的结果。作为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统治者既要守住本民族的自信，又要借中原制度巩固统治，利用外来佛教凝聚不同族群。草原的气魄、西域的工艺、中原的伦理审美，共同收纳进皇权主导的佛教教化体系，不同文明取长补短，共生共存，造就云冈“和而不同”的精神特质。 五、千年劫难：风雨侵蚀与人为损毁 北魏王朝落幕之后，平城帝都荣光消散，云冈石窟也随之走入漫长沧桑岁月。一千四百余年之间，长期缺少系统保护，自然侵蚀与人祸损伤不断消磨崖壁石刻，很多造像的原始样貌已经难以完整复原。 石窟开凿的武州山砂岩质地疏松，胶结力弱，先天就容易风化剥落。大同昼夜温差悬殊，夏季雨水冲刷渗透，岩石内部胶结物质不断溶解，造成表层开裂剥离，无数小型造像细节漫漶模糊。本地又处在地震活动带上，元大德九年、明万历十三年数次大地震，带来崖壁崩塌、窟体开裂，著名的第二十窟露天大佛，原本拥有窟檐遮蔽，便是地震损毁之后，才裸露于天地之间。地下水渗透析出盐类结晶，持续加速岩石风化，自然损耗千百年来从未停歇。 相比缓慢的自然风化，人为带来的破坏更加惨烈，损失也更难挽回。北周武帝灭佛之时，境内佛寺造像遭到打压，云冈部分佛像头部、面部被砸毁，木质陈设焚毁。辽金时期，当地为石窟修建十座木构窟檐，改造施工之中在崖壁乱凿梁孔，破坏洞窟原生结构。清末民国动荡年代，文物盗凿达到顶峰，不法分子勾结文物贩子，大肆凿取佛头、浮雕构件，大量珍贵文物流散海外，如今欧美、日本多家知名博物馆，都收藏云冈被盗石刻残件。抗战时期，日军占据大同，对石窟开展调查，部分石刻遭到切割损毁，周边百姓在窟内生火、取石，香火烟熏，进一步加剧石刻劣化。 直到新中国成立，云冈石窟才迎来系统性保护。1961 年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 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后世持续开展崖壁加固、防风化、渗水治理等保护工程，竭力延缓石窟的损毁进程。 5.4 当代保护与数字化 进入新世纪，云冈石窟的保护从被动抢险转向主动预防。针对砂岩风化与渗水两大顽疾，保护团队持续开展崖壁加固、表层防风化材料试验与裂隙灌浆治理，并建立覆盖窟区的环境监测系统，实时追踪温湿度、降水和岩体位移，为科学决策提供数据支撑。与此同时，数字化采集全面铺开，利用三维激光扫描、高精度摄影测量等技术，对洞窟形制、造像细节与彩绘纹饰进行毫米级记录，构建起永久性的数字档案。在此基础上，云冈推出线上全景漫游与虚拟展厅，让无法亲临现场的观众也能近距离欣赏石窟艺术。数字化不仅为文物留存了“数字孪生”，也为病害分析、修复方案模拟提供了可靠依据，使千年石窟在科技守护下得以更长久地传承。 六、当代价值：从历史遗产到城市精神符号 跨越千年走到当下，云冈石窟早已超越普通宗教景观的范畴，成为大同醒目的城市精神符号，在城市文化、雕刻艺术、佛学研究、民族史、丝路交流诸多领域，都具备无可替代的现实价值。 它是大同最具辨识度的文化地标与城市 IP，作为享誉海内外的文化旅游目的地，每年迎接数以百万计访客，带动地方文旅发展，唤醒本土文化自信。对于大同本地人而言，云冈承载着北魏帝都的历史记忆，多民族兼容共生的精神，已经沉淀为这座城市内在的文化气质。 在中国中古雕刻艺术史上，云冈石窟是一座完整的里程碑。它完整留存北魏造像从初创、成熟再到演变的全部脉络，上承西域犍陀罗、凉州旧制，下启龙门、巩县石窟的艺术风向。褒衣博带、秀骨清像的审美范式，经由云冈扩散，成为北朝晚期直至隋唐佛教造像的主流标准。西域立体雕刻和中原线刻技法在此融合，洞窟空间规划、造像比例、纹样组合，为后世研究中古工艺、建筑美学留下无可替代的实物，考古学者宿白先生称云冈为“中国石窟艺术的分水岭”。 石窟留存大量造像题材、壁面故事与造像题记，是研究北朝佛教史珍贵的一手实物资料。各类造像组合、经变浮雕，反映当时佛经流传与宗派发展状况；窟间题记记录官制、地名、人名，还原上层贵族和平民百姓真实的信仰生活，弥补史书文字的疏漏。第十一窟题记，清晰记录北魏民间“邑义”佛教社团运作模式，为窥探民间信仰生态提供确凿物证。 同时，云冈石窟也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鲜活的实物见证。由鲜卑皇室主导，汉、羌以及西域各族工匠共同参与营建，石刻之中融合草原、中原、西域多重文化印记，直观记录鲜卑族群由游牧走向农耕、逐步汇入华夏大家庭的历史进程。它告诉世人，古代民族融合不是单一文化的覆盖碾压，而是不同族群彼此学习互鉴，中华文明本就是多方共同创造的结晶。 作为丝绸之路重要文化节点，平城当年是丝路东端的重镇。西域僧侣、商人和匠人沿着丝路东来，带来信仰、技艺与异域纹样；中原物产、思想又向西传播。云冈石窟的造像与纹饰，完整保存中西文化碰撞交融的痕迹，为研究古代丝路贸易、技术流转、文明往来提供详实的物证。 七、结语：和而不同的文明丰碑 武州山依旧矗立，石壁斑驳无言。云冈石窟，是北魏耗费近百年心血铸就的文明丰碑。诞生于乱世苦难，凝聚王权与众生的精神寄托，汇草原的雄浑、西域的技艺、中原的审美于一体。历经风雨侵蚀与人为劫难，依旧静静诉说往昔岁月。 今天的云冈石窟，是一部镌刻在砂岩之上的文明百科全书。它以残缺却厚重的石刻向世人昭示，文明真正的境界，不在于消弭差异，而在于接纳不同，互鉴共生。它属于大同，属于中国，更是全人类共有的精神财富。
北岳恒山与悬空寺：绝壁之上的道化山河
摘要：本文以恒山与悬空寺为双重视角，梳理北岳恒山从舜帝封疆到北魏京畿神山的礼制演变，以及道教第五洞天的三教融流根脉；继而聚焦悬空寺，剖析其建造缘起、选址读石、半插飞梁、暗托榫卯等营造智慧，解读一殿共祀的三教合一格局；最后通过山河共生的文脉勾连、历代文人题咏、递代修缮与现代科技活化，展现这座绝壁古寺跨越 1500 年的文化生命力。 中华五岳之中，北岳恒山独踞晋北高原，横亘塞上五百余里，108 座峰峦如奔马趋川，断层崖壁如刀削画屏，西衔雁门、东控幽燕、南屏三晋、北瞰朔漠，自古为中原锁钥、华夷之限。其主峰天峰岭海拔 2016.1 米，雄浑沉厚，势压群峰，唐代贾岛有诗云 “天地有五岳，恒岳居其北。岩峦叠万重，诡怪浩难测”，道尽恒山的苍莽雄奇。而作为恒山文化地标，悬空寺不是一座单纯的悬壁建筑，而是一处嵌在崖壁之上、凝固北魏文化融合百年历史的宗教纪念碑，是恒山山河形胜与中国古代思想、建筑技术的双重物化结晶。 如果说恒山是华夏北疆的天然脊梁，那么悬空寺就是脊梁上悬挂的一枚经卷 —— 它不是在平地铺展，而是垂直嵌入恒山第二主峰翠屏峰的半山绝壁，上载危岩、下临深谷，金龙峡激流在崖脚下冲刷了千万年，朱红楼阁悬在 50 米至 80 米的高空，远观如蜃楼贴壁、飞檐凌云，近看则榫卯盘错、栈道惊心。1500 年前，北魏匠人将建筑技术、宗教哲学、山水审美完全合一，在悬崖间实现了 “天人合一” 的终极营造，也让恒山的北国雄魂，有了一处可以登临细读的文化注脚。 一、北岳恒山：塞上神山的道化史与山河志 1.1 岳渎定位：从舜帝封疆到北魏京畿神山 恒山的身份，从来不是单纯的自然名山，它是华夏北疆的地理界碑，更是贯穿王朝政治的宗教礼制圣地。早在四千多年前，舜帝北巡，见恒山山势雄伟，立马封其为北岳，为中原江山之北方镇护；秦代定天下十二名山，恒山被推崇为 “天下第二山”；此后汉武帝、唐太宗、唐玄宗、宋真宗先后加封恒山为王、为帝，明太祖又尊北岳为神，恒山的山岳礼制地位，与中原王朝的北疆安全完全绑定，成为国家祭祀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恒山的鼎盛转折，出现在北魏。天兴元年（398 年），道武帝拓跋珪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恒山随即成为京畿南郊的皇家神山，直接纳入北魏皇室的祭祀与宗教规划范围。太延元年（435 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下诏在恒山北麓修建恒山寝宫，这是恒山第一座官方敕建道观，标志着恒山从民间隐修的道场，正式升格为北方官方道教中心。从地理格局看，恒山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自然分界线，内长城蜿蜒山脊，宁武、雁门、平型诸关依附山势为险，前后有李牧、蒙恬、卫青、霍去病、薛仁贵、杨家将等历代名将据守，十三位帝王曾亲率大军在恒山脚下征战，山河形胜直接决定中原王朝的北疆安危。而宗教与军事的双重叠加，让恒山成为 “山不在仅于险，而在关乎天下治乱” 的特殊存在。 北岳恒山礼制地位沿革表 朝代时间事件/封号历史意义舜帝约四千多年前舜帝北巡，封恒山为北岳确立恒山为中原江山北方镇护的礼制起点秦代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定天下十二名山，恒山被推崇为“天下第二山”将恒山纳入国家名山序列，提升其全国性地位汉代汉武帝时期加封恒山为王以王爵尊崇山岳，强化恒山在国家祭祀体系中的分量北魏天兴元年（398 年）道武帝拓跋珪迁都平城，恒山成为京畿南郊皇家神山恒山直接纳入北魏皇室祭祀与宗教规划，地位空前提升北魏太延元年（435 年）太武帝拓跋焘下诏修建恒山寝宫恒山第一座官方敕建道观落成，升格为北方官方道教中心唐代唐太宗、唐玄宗时期先后加封恒山为王、为帝以帝王尊号加封山岳，彰显恒山在唐代礼制中的崇高地位宋代宋真宗时期加封恒山为帝延续前代尊崇，巩固恒山作为北疆镇护神山的礼制传统明代明太祖时期尊北岳为神以神格化封号强化恒山的宗教礼制地位，延续至明清 1.2 道化恒山：第五洞天与三教融流的根脉 作为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第五洞天，恒山是中国道教全真派的发源地，也是北方道教早期最重要的传播地，宗教脉络贯穿整个魏晋南北朝的思想整合进程。北魏天师道长寇谦之（365 年 —448 年）是恒山道教的关键人物：他革新传统天师道，吸取儒家五常伦理，融合佛教轮回戒律，打造适合北魏统治的新道教体系，在平城布道后，于恒山北麓建立固定道场，奠定了恒山道教的官方基调。 与其他五岳独尊一派宗教不同，恒山从北魏开始，就形成了 “三教共山、和而不同” 的独特文化基因。这并非后世偶然形成的格局，而是北魏孝文帝时期，官方主动推动思想融合的战略选择：当时北魏正全力推进汉化改革，协调儒、释、道三教，整合北方民间信仰，是为了收拢天下贤达，构建统一的意识形态，为后续迁都洛阳、全面汉化改革铺垫舆论基础。恒山的宗教建筑，从一开始就没有严格的教派边界，这一融合逻辑，最终被浓缩到金龙峡对岸的悬空寺中，让悬空寺成为恒山 “三教合一” 文化的具象缩影。 二、悬空寺：绝壁之上的北魏天工与三教圆融 2.1 建造缘起：寇谦之遗训与孝文帝的文化布局 悬空寺的建造，不是单纯的宗教建筑营造，而是北魏两代宗教领袖与皇室共同推动的文化工程。其最早的构想，来自天师道领袖寇谦之：他临终前留下遗训，嘱托弟子修建一座 “上延霄客，下绝嚣浮” 的空中寺院，要建筑上不触及连天的俗务，下不接触凡尘的喧闹，用隔绝世俗的空间，容纳三教的修行者，体现新道教 “出世修行、入世济人” 的双重内核。 但真正将遗训落地的，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五年（491 年），孝文帝正式下诏敕建寺院，选址就在恒山金龙峡西侧的翠屏峰绝壁间 —— 这一选址，是军事、地理、宗教三重考量的结果：从地理上看，翠屏峰山脚是狭窄的河谷滩地，常年受山洪冲刷，无法大规模营建，绝壁半空的天然凹槽可以避开河道水患；从军事上看，北朝战乱频繁，平地寺院极易遭兵祸损毁，高悬绝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躲避战乱、盗匪；从宗教上看，古人认为绝壁半空是通连天地灵气的核心位置，最适合修仙、礼佛、感悟儒家的天人之理。 寺名的更迭，也暗合三教融合的思路：初名 “玄空阁”，“玄” 取自道教教义，“空” 源自佛教般若思想，直接点出双教融合的底色； later 因建筑悬于绝壁，“悬” 与 “玄” 谐音，逐渐被称为悬空寺；据《魏书・志・卷二十》记载，寺院的前身是平城的崇虚道观，孝文帝迁都时，将道观迁移至恒山脚下，正式赐名崇虚寺，不过有部分学界专家认为崇虚寺是应县木塔的前身，这一沿革争议，目前仍待新的考古实证佐证。 2.2 建筑奇险：1500 年不倒的力学密码与营造智慧 悬空寺的 “悬”，从来不是单纯的视觉奇观，而是北魏匠人对力学、地质学、材料学的精准掌握，是中国古代崖壁建筑技术的巅峰成果，可概括为 “选址借势、插梁为基、榫卯串联、暗托承重” 十六字营造心法。 （1）选址读石：天然崖龛的被动式保护智慧 匠人没有盲目开凿绝壁，而是先在翠屏峰半山腰间，找到一处天然的凹形石灰岩崖龛 —— 这是精准 “读石” 筛选出的绝佳位置：上方有一层突出的完整岩檐，进深可达 8-10 米，像一把巨伞遮挡雨水，避免木构建筑被雨水直接冲刷；两侧内收的岩壁可以阻挡山风，减少强风对建筑的侧向推力；下方凸出的岩基则稳固了崖壁的整体基础，防止岩层沿层面滑脱；更关键的是，这里的岩体是完整的寒武纪石灰岩，质地坚硬致密，岩层向山体内部倾斜约 15 度，没有明显的断裂节理，完全可以承载横梁的锚固荷载。正是这一天然微地形，让悬空寺虽处绝壁，却几乎不受风蚀雨淋的直接侵害，有了千年矗立的基础。 （2）半插飞梁：以山为基的自锁承重结构 很多游客误以为悬空寺靠下方的细木柱支撑，实则完全相反，其核心承重结构是 27 根方形铁杉木梁 —— 这是整座建筑的 “地基”，完全遵循 “铁扁担” 悬臂梁力学原理，由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经过多次勘测后予以证实。 工匠先在崖壁上精准钻出深度达 2 米的水平方形孔洞，随后将选好的铁杉木梁前端削成斜楔状，整根木梁用桐油反复浸泡，以达到防腐、防虫、增加木材韧性的效果；塞入洞眼前，在梁端楔入一排铁楔子，再用巨锤将木梁猛力砸入洞中 —— 铁楔在洞底被挤压展开，迫使梁端撑开膨胀，死死咬住岩壁的石灰岩，形成类似于现代膨胀螺栓的自锁锚固结构；据实测数据，木梁入壁深度与外露长度的比例约为 2:1，这一比例可以将弯曲应力控制在安全范围之内，最大限度提升承重能力；外露的三分之一梁头，才是楼阁殿阁的真正地基，所有楼层的立柱都直接架在横梁之上，将整座建筑的重量，完全传递到山体的坚硬岩体上。 崖壁剖面示意图（悬空寺结构） ┌─────────────────────────────────────────────┐ │ 突出岩檐（遮雨挡风） │ │ ┌───────────────────────────────────────┐ │ │ │ │ │ │ │ 崖壁（寒武纪石灰岩） │ │ │ │ │ │ │ │ ┌─────┐ ┌─────┐ ┌─────┐ │ │ │ │ │ 殿阁 │ │ 殿阁 │ │ 殿阁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立柱 │ │ 立柱 │ │ 立柱 │ │ │ │ │ └──┬──┘ └──┬──┘ └──┬──┘ │ │ │ │ │ │ │ │ │ │ │ ═══╪═════════╪═════════╪═══ ← 栈道 │ │ │ │ │ │ │ │ │ │ │ ┌──┴──┐ ┌──┴──┐ ┌──┴──┐ │ │ │ │ │ 立柱 │ │ 立柱 │ │ 立柱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立柱 │ │ 立柱 │ │ 立柱 │ │ │ │ │ └──┬──┘ └──┬──┘ └──┬──┘ │ │ │ │ │ │ │ │ │ │ │ ═══╪═════════╪═════════╪═══ ← 栈道 │ │ │ │ │ │ │ │ │ │ │ ┌──┴──┐ ┌──┴──┐ ┌──┴──┐ │ │ │ │ │ 立柱 │ │ 立柱 │ │ 立柱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立柱 │ │ 立柱 │ │ 立柱 │ │ │ │ │ └──┬──┘ └──┬──┘ └──┬──┘ │ │ │ │ │ │ │ │ │ │ │ ═══╪═════════╪═════════╪═══ ← 栈道 │ │ │ │ │ │ │ │ │ │ │ ┌──┴──┐ ┌──┴──┐ ┌──┴──┐ │ │ │ │ │ 立柱 │ │ 立柱 │ │ 立柱 │ │ │ │ │ └─────┘ └─────┘ └─────┘ │ │ │ │ │ │ │ │ ════════════════════════════════ │ │ │ │ 半插飞梁（27 根铁杉木梁，入壁 2 米） │ │ │ │ │ │ └───┴───────────────────────────────────────┘ └──────────── 金龙峡深谷 ────────────┘ 上图展示了悬空寺的核心力学逻辑：27 根铁杉木梁以约 2:1 的入壁深度与外露长度比例，楔入崖壁形成自锁锚固，成为整座建筑的真正“地基”；楼阁立柱架于横梁之上，将荷载传递至山体岩层。外露的细长立柱在正常状态下几乎不受力，仅当横梁因特殊荷载产生轻微挠度时才起辅助支撑作用，属于“心理支撑柱”。崖顶突出的岩檐遮挡雨水、两侧内收岩壁阻挡山风，配合镂空栈道让山风穿过，共同构成“与山共生”的被动式安全体系——这正是悬空寺历经 1500 年、多次六级以上地震仍安然无恙的力学密码。 （3）暗托榫卯：无钉无铆的被动式安全体系 那些看似支撑楼阁的细长木柱，其实是 “心理支撑柱”：在正常状态下，这些立柱完全不受力，只有当横梁因特殊荷载产生轻微挠度时，立柱才会起到辅助支撑的作用，将部分荷载传递到下方的岩基上；根据应力测试实验，即使撤掉三分之二的外露立柱，整个梁架体系的应力也仅增加 8%，仍在绝对安全范围之内。而全寺的梁柱、楼板、栏杆，全部依靠榫卯结构紧密扣合，没有使用一颗铁钉 —— 木质构件之间的咬合，既能在地震、强风荷载下微调消散应力，又能保持结构的整体性，将木材的韧性与岩石的刚性完美结合。 这套结构体系，历经 1500 年岁月考验：恒山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六级以上地震，其中一次曾让浑源县城三分之一的房屋倒塌，悬空寺却安然无恙。其背后的逻辑，正是古建专家罗哲文总结的 “与山共生” 的营造哲学：建筑没有试图对抗自然，而是完全依附山体、借势成形，将人工营造与天然地形合为一体。 （4）布局精巧：绝壁间的立体化平地寺院形制 在仅 152.5 平方米的极小崖梁面积上，工匠将平地寺院布局完全立体化，打造出 “一院两楼” 的完整格局，总长约 32 米，共有大小殿阁 40 余间，总建筑面积 599 平方米，山门、钟鼓楼、大雄宝殿、配殿、禅房、佛堂等常规寺庙建筑一应俱全，完全没有因地形险峻而缩减礼制布局。 建筑群以悬空栈道串联南北二楼： 北楼高三层，从下到上依次为五佛殿、三圣殿、三教殿，其中三教殿位于全寺最高处，是悬空寺的精神核心； 南楼也为三层，布局纯阳宫、三官殿、雷音殿，道教、佛教、儒家殿堂分层排布； 连接南北楼的悬空栈道长约 10 米，宽不足 1 米，桥面采用镂空地板设计，可以让山风直接穿过，减少风对建筑的侧向压力，栈道上方崖壁刻有 “公输天巧” 四字，将工匠的营造智慧与鲁班相提并论。 整座建筑的布局依着崖壁的自然弧度错落排布，殿阁因崖壁空间调整大小，造像随殿阁尺度收缩体量，没有一丝强行开凿的痕迹，远观如精美的剪纸画屏，高悬在恒山金龙峡的绝壁之上。 2.3 三教合一：一殿共祀的北魏思想融合奇迹 悬空寺的独特，不止于建筑的奇险，更在于它是国内现存唯一一座儒、释、道三教真正合一的寺院 —— 这不是后世勉强拼凑的格局，而是从规划之初就定好的顶层设计，是北魏三教融流思想的直接物化载体。 三教的布局，在建筑和塑像上体现得清晰有序，暗合恒山文化 “和而不同” 的核心精神： 最高处的三教殿是整座寺院的灵魂核心，殿内供奉三教始祖塑像，中间为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左边为儒家创始人孔子，右边为道家鼻祖老子，三教教主供于一殿，平等共处，这一格局在全国的宗教建筑中极为罕见； 南楼的布局体现了分层融合的思路：一层纯阳宫供奉道教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二层三官殿供奉道教的三官大帝，三层雷音殿供奉佛教佛祖； 北楼的殿堂则将佛教造像与儒家伦理体系穿插布置，同时保留伽蓝殿、送子观音殿、地藏殿等常规佛教建筑，也在山门位置设有关帝庙，将儒家的忠义思想纳入信仰体系。 寺内现存 80 余尊铜铸、铁铸、泥塑、石刻造像，风格也呈现融合特征：三佛殿的脱纱三世佛像、弥勒殿的明代铁铸弥勒佛像、三官殿的明代泥塑塑像，既保留了北魏造像的雄浑线条，又吸收了中原汉地的审美特征，是佛教中国化、道教世俗化、儒家宗教化的直观物证。而这一格局的底层逻辑，正如山西省文物局的研究结论所言：北魏官方希望通过三教共祀，收拢天下不同教派的贤达，以文化融合巩固政权统一，为后续的全面汉化改革提供社会舆论支撑。 三、山河共生：恒山与悬空寺的双向文脉勾连 悬空寺不是孤立的建筑奇观，而是恒山山河形胜的文化落位；恒山的雄奇，也因悬空寺的悬绝，有了可以细品的人文刻度。二者以金龙峡为联结，形成 “山为背景、寺为点睛，山塑寺之基、寺传山之魂” 的完整文化共同体。 从山水格局上看，恒山主峰天峰岭与翠屏峰对峙，金龙峡蜿蜒其间，是穿越恒山的唯一南北通道，悬空寺就嵌在峡口的翠屏峰绝壁上，如同恒山的大门玄关，是古代香客、商人进入恒山的第一文化地标；它的选址，既符合 “藏风聚气” 的古代山水审美，又完全契合防灾、军事防御的现实需求 —— 绝壁挡住了山洪、兵祸，而峡谷的清风，恰好可以通过悬空寺的镂空栈道，调节建筑内部的湿度，延缓木构构件的腐烂。 从文化逻辑上看，恒山的道教底色，被悬空寺延伸为三教融合的文化高度；而悬空寺的建筑巧思，也只有依托恒山的北国雄奇，才不会沦为单纯的技术奇观。恒山的雄浑，衬托出悬空寺的精巧；悬空寺的悬绝，反衬出恒山的壮美，二者一刚一柔、一雄一巧，共同构成恒山文化的双重内核。 四、千年回响：文士题咏、历代修缮与现代传承 4.1 文人题咏：绝壁间的中国文化共识 自建成之后，悬空寺的奇险，就吸引着历代文人墨客前来登临题咏，留下的诗文题刻，成为它文化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唐开元二十三年（735 年），诗仙李白游览恒山，行至金龙峡，被悬空寺的绝壁气势震撼，当即挥毫写下 “壮观” 二字，特意在 “壮” 字的 “士” 上加了一点，以表达 “雄奇更胜壮境” 的赞叹，后人将这两个字刻在寺前的崖壁上，笔力遒劲，与绝壁古寺融为一体。 明代大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曾专程从河北翻越恒山山脉，徒步登临悬空寺，在《徐霞客游记》中详细记录了自己的震撼感受：“西崖之半，层楼高悬，曲榭斜倚，望之如蜃吐重台者，悬空寺也。仰之神飞，鼓勇独登。入则楼阁高下，槛路屈曲。崖既矗削，为天下巨观，而寺之点缀，兼能尽胜。依岩结构，而不为岩石累者，仅此。” 他将悬空寺列为北方第一奇景，“天下巨观” 的评价，自此成为悬空寺的文化定评。 此后，明代诗人王湛初、清代学者魏源等无数文人留下诗文，王湛初的 “谁凿高山石，凌虚构梵宫。蜃楼疑海上，鸟道没云中”，精准概括了悬空寺的悬绝与诗意；现代文物专家郑孝燮视察后题词：“悬空寺玄、绝、奇、险，百来百看不厌”，进一步凝练了它的核心特质。2010 年，美国《时代》周刊将悬空寺与意大利比萨斜塔、阿联酋首都之门、西班牙欧洲之门等国际知名建筑一同评为 “全球十大最奇险建筑”，这座隐藏在恒山绝壁间的古寺，终于获得了世界性的建筑价值认可。 4.2 历代修缮：千年古寺的递代保护脉络 悬空寺能完整留存至今，得益于唐、宋、金、明、清历代的官方与民间修缮，每次修缮都严格保留了原有建筑结构，没有改变北魏的规划格局。金大定十八年（1178 年），进行了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次大规模修缮，这次修缮，基本奠定了悬空寺现存的建筑格局；明代对部分殿阁的构件进行了更新，清代重新铺装了琉璃瓦面，补充了部分被毁的造像。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悬空寺的保护进入科学化阶段：1973 年，寺内鼓楼被落石砸毁，国家文物局随即组织专家实地勘察，制订了详细的修复方案；1978 年，山西省文物局拨款更换了所有木质栈道与腐朽的承重立柱，修复了所有建筑构件的榫卯结构；1982 年，悬空寺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文物局两次拨款，采用环氧树脂等高分子材料，对崖壁的险石进行了喷铆、灌浆加固，在绝壁上新开凿了石阶步道，与木质栈道形成环形通道，分散游客荷载；1992 年，恢复了所有殿阁的琉璃瓦屋面；2015 年，国家文物局投资 300 万元，将崖壁上方的拦水天沟扩建至 600 米长、1.2 米高，进一步减少雨水对基础岩体的侵蚀。 2026 年 4 月，为了更好地保护古寺，文物部门在悬空寺的栈道、梁、柱等关键部位布设了分布式光纤传感网络，安装了古建筑专用红外复合探测器，实时监测地震、人流、周边施工带来的微小应力变化，为古寺装上了 “听诊器”，将现代科技与古建保护完美结合，实现了结构风险的动态预警。 4.3 当代活化：严守底线的文化传承 由于保护需要，悬空寺每日的登临名额有限，超过 90% 的游客无法亲自登临绝壁，体验这一建筑奇迹。为了弥补这一遗憾，恒山景区在严守文物保护底线的前提下，推出了 MR 混合现实项目 “灵境悬空”：游客佩戴 MR 眼镜，就可以在平地获得 “飞跃至寺顶” 的登临体验，近距离观察北魏的铁杉木梁、明代的泥塑造像，实时聆听建筑结构、历史沿革的专业讲解。 入夜后，翠屏峰绝壁上会上演大型实景光影演出《何以悬空寺》，超 3.7 万平方米的崖壁化作巨型裸眼 3D 荧幕，动态还原北魏工匠腰系绳索悬空凿岩、铁杉木梁插入岩体、楼阁逐层悬挑的营造全过程，将恒山的山水、悬空寺的历史、古代工匠的智慧融为一体，让千年古建在夜色中 “活” 了起来。 结语：绝壁道化，山河永悬 恒山的雄奇，是北疆界山的自然史诗；悬空寺的悬绝，是中国古代思想与建筑技术的双重丰碑。它不是单纯的建筑奇观，而是北魏时期民族融合、三教合流、技术飞跃的完整见证；它的营造，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借势自然，将人工建筑与恒山的绝壁深谷完全融为一体，诠释了中国传统 “天人合一” 的最高哲学。 1500 年来，金龙峡的激流日夜冲刷，恒山的季风四季吹拂，悬空寺始终嵌在绝壁之上，朱红飞檐在青山的映衬下，仍像北魏时那样，如蜃楼贴壁，似琼楼凌云。它告诉每一个登临的访客，中国的名山从来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山、水、建筑、思想的完全融合 —— 恒山因悬空寺而有了文化的刻度，悬空寺因恒山而有了雄奇的背景，二者共同谱写出一曲关于山河、信仰、智慧与和谐的千年乐章。
大同华严寺：辽金千年，一寺见民族圆融
很多人来大同，只知云冈石窟雄绝天下，却常常忽略古城深处，藏着一座真正读懂辽金千年、民族共生的国宝级古刹。 如果说云冈石窟是北魏鲜卑人凿山开佛、立境安魂的宏大史诗，那华严寺，就是契丹、女真两代王朝，在城池之内、市井之中，用木构与佛法写下的家国答卷。 我写大同古迹，从来不只想写风景、写建筑。我更想写的是：这片边塞大地，千百年来如何让游牧与农耕、异族与华夏、世俗王权与出世佛法，慢慢和解、圆融共生。 而华严寺，就是整部大同文明脉络里，最温柔、最厚重、也最容易被低估的答案。 它是1961年全国首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国内保存最完整的辽金皇家寺院。褪去游客眼里的繁华表象，真正的华严寺，从来不止一座寺庙。它是辽代的国教道场、皇室宗庙、藏经圣地，更是北方多民族融合的精神坐标。 一、一寺逆天规制：不尊南向，独尊东方 但凡了解中式古建的人都知道：汉地寺院、皇家殿宇，统统遵循「坐北朝南」的礼制定式。坐北朝南，既是为了采光纳阳、顺应季风，更是中原礼制中「面南而治」的皇权象征，千百年来几乎成为汉地建筑不可动摇的铁律。 唯独大同华严寺，坐西朝东。 很多人以为是地势所限，其实这是契丹民族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与礼制。契丹人世代游牧于草原，逐水草而居，对太阳的崇拜早已融入血脉。在他们眼中，东方不仅是日出之地，更是生命与希望的起点。 《新五代史》明确记载：契丹部族「好鬼而贵日」，每日清晨必东向拜日，部族集会、部落议事、国家大典，皆以东为尊。东方，是日出之地，是草原民族的精神溯源，是故土的方向。这种对东方的尊崇，并非简单的自然崇拜，而是契丹人将自身游牧传统、祖先记忆与天地信仰熔铸为一套完整的礼制体系。 辽代将大同设为西京，定都边塞、统合多族。华严寺作为皇家敕建巨刹，不强行照搬中原制式，而是把契丹民族信仰、草原礼制，完整嵌入汉传佛寺格局。这种「以我为主、兼容并蓄」的营造思路，恰恰体现了辽代统治者高超的政治智慧：既以汉地佛法安顿民心，又以契丹礼制彰显国本。 向东而建，一为敬日、敬祖，不忘游牧本源；二为规避边塞西风烈风，顺势防灾、稳固殿宇。大同地处雁门关外，冬季凛冽的西风长驱直入，若按中原惯例坐北朝南，正殿将直面风沙侵蚀；而坐西朝东，恰好以山墙迎风，既保全了木构的稳固，又暗合了契丹人东向拜日的古老传统。 一寺规制，兼顾民族信仰、人文礼制、地理实用。三者并非彼此割裂，而是被契丹工匠巧妙地熔铸于同一座殿宇之中：信仰赋予建筑灵魂，礼制赋予建筑秩序，实用赋予建筑生命。 这就是大同最独特的文明底色：不强求归一，只追求圆融；不消灭差异，只实现共生。华严寺的朝向，看似只是一个建筑细节，实则浓缩了整座城市千年不变的包容气质——它不否定中原，也不放弃自我，而是在两种文明之间，找到了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二、一部千年寺史：与王朝命运绑定的皇家梵宫 华严寺的诞生，从不是民间自发建寺，而是辽代国家级文化工程，从根上就带着皇权底色。它并非一朝一夕的偶然之作，而是辽朝统治者深思熟虑、倾注国力的宏大布局，承载着安邦定国的政治抱负与精神寄托。 辽重熙七年，公元1038年，辽兴宗下诏在西京大同兴建大华严寺，核心使命只有两个：供奉皇家大藏经《契丹藏》，以华严教义安定北疆民心。彼时辽朝疆域横跨长城内外，民族成分复杂，如何让契丹、汉、渤海、奚等各族百姓在信仰上找到共同支点，是摆在统治者面前的一道难题。华严寺的兴建，正是对这一难题的正面回应——以佛法为纽带，以经藏为根基，在多元族群之间架起一座精神桥梁。 薄伽教藏殿梁下留存的辽代墨笔题记，精准记录了落成时辰，千年未改，是极为珍贵的古建年代物证。这行看似不起眼的墨迹，历经战火、地震与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仿佛一位沉默的史官，替后人守住了华严寺诞生的确切时刻。它不仅是建筑考古的标尺，更是辽代工匠严谨精神的见证——他们深知自己建造的是一座要传之后世的圣殿，因此连落成的时辰都郑重其事地镌刻于梁间。 到了辽道宗时期，华严寺走向鼎盛。道宗极度推崇《华严经》，亲自撰写《华严经随品赞》，将华严宗定为辽国国教，下令全国州府普建官寺、共习华严义理。道宗本人精通汉学、雅好佛典，在他的推动下，华严义理从一座寺院的宗派学说，升格为整个帝国的精神纲领。一时间，从幽云十六州到上京临潢府，官寺林立、梵音不绝，华严寺作为国教祖庭，自然成为天下信众仰望的中心。 彼时的华严寺，不再只是礼佛道场，更是辽代皇室宗庙。寺内供奉辽代帝王石像、铜像，皇家祭祖、国家祈福、佛法讲经、经藏保存，全部汇聚于此。帝王与佛陀同处一殿，世俗权力与出世信仰在此交融——这既是辽朝「以佛立国」的治国方略，也是契丹贵族对中原礼制的主动吸纳。每逢国家大典或皇室要事，辽帝常亲临华严寺拈香祈福，将王朝的命运与这座梵宫的香火紧紧绑在一起。 北魏以云冈石窟实现「帝王即佛」的统治思想，五百年后，辽代以华严寺延续同一套治理智慧：以佛安世、以教和民，用圆融的佛法，调和多民族疆域的差异与矛盾。历史在此刻形成奇妙的呼应——鲜卑人凿山开窟，契丹人造寺立宗，两个入主中原的北方民族，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佛法作为统合人心的工具。这并非巧合，而是游牧政权面对农耕文明时，最务实也最智慧的选择。 繁华极盛，终逢劫火。 辽保大二年，金兵破大同，西京沦陷，大华严寺遭遇灭顶之灾。史料记载「殿阁楼观，俄而灰之」，绝大多数辽代巨构葬身兵燹。王朝倾覆之际，这座曾见证辽朝百年辉煌的皇家梵宫，也未能幸免于难。冲天烈焰吞噬了巍峨殿宇，也吞噬了无数经卷佛像，昔日梵音袅袅的圣地，转瞬化为一片焦土。 漫天战火之中，唯有薄伽教藏殿侥幸留存，成为辽代原构唯一的孤本遗存。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护佑，或许是建筑本身的坚固，这座藏经之殿在兵燹中奇迹般挺立。它像一粒顽强的火种，在废墟中保存了辽代木构的基因，也为日后华严寺的重生埋下了伏笔。 金天眷三年，为安抚汉地民心、接续北方文脉，金朝沿用辽代旧基，重修华严寺。我们今日所见的上华严寺大雄宝殿，便是金代在辽基之上重建的传世巨构。金人虽为征服者，却深谙「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的道理。重修华严寺，既是向汉地百姓示好，也是向天下宣告：金朝同样尊崇佛法、延续文脉。于是，一座融合辽金两代匠心的巨殿，在旧日的灰烬上重新矗立。 此后千年，这座古刹始终香火未断、屡毁屡修。每一次重修，都是一次文明的接力；每一炷香火，都是一段历史的延续。华严寺就这样在毁与建之间，走过了整整十个世纪。 元代慧明大师修缮经藏、重整殿宇；明代了然禅师化缘补塑佛像、恢复寺规；清代屡经战火、几度衰败又重焕生机；近代历经动荡，核心殿宇依旧坚挺。一代代僧侣、工匠与信众，用他们的虔诚与坚守，为这座古刹续写着不灭的香火。他们或许姓名早已湮没于史册，但他们的心血，却凝结在每一根梁柱、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画之中。 2008年，大同启动古城复兴工程，复建山门、钟鼓楼、普光明殿，重建纯木榫卯华严宝塔，将分隔数百年的上下华严寺重新合一。沉寂多年的古刹，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新生的宝塔与古老的殿宇比肩而立，仿佛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过去与现在、传统与新生，在华严寺的庭院里达成了和解。 千年起落，一寺承载。木构可焚、砖瓦可碎，但大同这片土地的包容文脉，从未断绝。华严寺的每一次毁灭与重生，都是这座城市精神韧性的缩影。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文明，从不会因一时的劫难而消亡，而是在废墟之上，一次次开出新的花来。 三、上华严寺：大雄宝殿，四朝合一的建筑奇迹 上华严寺的核心，是大雄宝殿。它不仅是上寺的绝对主角，更是整座华严寺建筑群中体量最恢弘、规制最尊崇的存在。踏入上寺山门，穿过层层院落，当这座巨殿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展开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与庄严感，足以让任何人在它面前屏住呼吸。 它是国内现存体量最大的古代木构宗教单体建筑，建筑面积1559平方米，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暗合「九五至尊」的皇家礼制，屋顶采用古建筑最高等级的单檐庑殿顶，皇权威仪，扑面而来。所谓「九五之尊」，本就是帝王专属的礼制符号，而华严寺敢以此规制建殿，足见其在辽金两朝心中不可撼动的国教地位。庑殿顶那舒展而深远的檐角，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将皇家的气度与佛法的庄严，一并托举于大同的天空之下。 最震撼人心的，是古人大胆到极致的建筑智慧。 大殿采用辽金独有的减柱、移柱造，大胆抽离十二根内柱，调整梁柱布局，最大程度释放殿内空间。在传统木构建筑中，柱子是承重的命脉，多一根则稳固，少一根则险峻。然而辽金工匠却反其道而行之，在确保结构安全的前提下，将十二根内柱果断抽离，让原本被柱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殿内空间，豁然开朗、一气贯通。这种看似冒险的取舍，背后是极其精密的力学计算与结构推演，绝非一时冲动的莽撞之举。 中原古建讲究梁柱严整、结构守恒，而辽金工匠敢于打破定式，为了礼佛的开阔、视觉的通透，重构木构逻辑。这不是莽撞创新，而是游牧民族不拘一格的气魄，与中原营造技艺的完美融合。当数百名僧侣与信众同时在大殿内礼佛诵经时，开阔的空间让梵音得以自由回荡，让每一双仰望的眼睛都能毫无遮挡地凝视佛颜。这种对「空间体验」的极致追求，正是辽金匠人超越时代的地方——他们不仅建造一座建筑，更在营造一种直抵人心的宗教氛围。 大殿屋脊两端的琉璃鸱吻，更是世间孤品。 高达4.5米，体量远超故宫太和殿鸱吻，是全国现存最大的古建琉璃鸱吻。一西一东，一金一明：西侧为金代原物，釉色沉穆沧桑；东侧为明代补配，色泽清亮温润。这对鸱吻静默地蹲踞于殿脊两端，龙首高昂、巨口衔脊，既是镇火辟邪的祥瑞，也是皇权与神权交织的象征。它们俯瞰着大同古城千年的日出日落，见证过战火、见证过盛世，也见证过无数代人的悲欢离合。 两朝文物并肩而立，八百年风雨相守，默默见证王朝更迭、岁月变迁。金代的沉穆与明代的清亮，在同一座殿宇的屋脊上形成奇妙的对话——它们分属两个不同的时代，却因同一座大殿而永远相依。这种跨越时空的「同框」，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建筑断代史，让每一位到访者都能直观地触摸到时间的质感。 我之所以说大雄宝殿是四朝时光胶囊，是因为一殿之内，层层叠加着四个朝代的文明痕迹： 辽代的台基柱础、金代的主体梁架、明代的五方佛与二十诸天塑像、清代的巨型壁画与平綦彩画。从脚下的基石到头顶的梁枋，从殿心的佛像到四壁的丹青，每一处细节都镌刻着一个朝代的印记。它们并非简单的堆叠，而是被历代工匠小心翼翼地叠加、修补、融合，最终形成一座独一无二的「建筑活化石」。 一座殿宇，集齐辽、金、明、清四朝工艺与审美，这在全国古建中，都是极为罕见的存在。大多数古建历经重修，往往只留下最后一个朝代的痕迹；而华严寺大雄宝殿却奇迹般地保留了四个朝代的完整记忆。这并非偶然，而是历代修缮者共同的默契——他们深知这座大殿的价值，因此每一次修复都尽量保留前人的痕迹，让历史的层理清晰可辨。 殿内887平方米的清代壁画，更是藏着一桩千年幸运。 壁画以沥粉贴金工艺绘制，完整演绎《华严经》华藏世界的宏大宇宙图景，诸佛罗汉、诸天万象，栩栩如生、细节极尽精微。沥粉贴金，是古代壁画中最高级的工艺之一——工匠以特制的粉浆勾勒出立体的线条，再覆以金箔，使画面在光影流转间熠熠生辉。整幅壁画气势磅礴，人物数以千计，却无一雷同，每一尊佛、每一位菩萨、每一名罗汉，都有其独特的姿态与神情，仿佛一个完整而鲜活的佛国世界，被永久地封印在殿壁之上。 清代修缮后，大殿长期封闭闲置，隔绝了阳光与空气侵蚀，让这批壁画历经数百年依旧色彩鲜亮、几乎完好无损，堪称清代佛画的巅峰之作。这桩「千年幸运」，恰恰源于大殿的「冷落」——当它不再承担日常礼佛功能时，反而避开了香火熏燎与人为触碰，得以在幽暗与静谧中，将最绚烂的色彩完整地保存至今。这或许是历史开的一个温柔玩笑：被遗忘，有时恰恰是最好的保护。 而殿内二十诸天塑像，全部微微前倾、俯身垂首。 这细微的姿态，藏着最动人的敬畏：诸天俯首，只为聆听佛法、敬奉大道。世俗的庄严、宗教的虔诚，被古人用一尊尊塑像，静静定格千年。二十诸天本是护持佛法的天神，地位尊崇、法力无边，然而在华严寺的殿堂里，他们却集体收敛起神明的威仪，以谦卑的姿态俯身倾听。这一设计堪称神来之笔——它让高高在上的神祇，第一次向佛法低下了头，也让每一位仰望的凡人，在诸天的俯首中，感受到佛法的无边与慈悲。 四、下华严寺：辽代原构，藏着两座海内孤品 如果说上寺代表皇家威严、家国礼制，那下寺，就是佛法智慧、人间温柔的聚集地。 下华严寺的薄伽教藏殿，是整座华严寺唯一的辽代原构，重熙七年落成，躲过辽金战火、千年地震风雨，稳稳矗立近千年，是国内八大辽构之一，更是现存最古老的皇家藏经殿。 这座殿宇，没有大雄宝殿的磅礴体量，却有着唐代建筑舒展大气的风骨。屋檐平缓深远、形制简洁庄重，不堆砌浮华装饰，以极简形制，承载极深智慧。 它的建筑技术，更是打破中原定式。 殿内独创45度斜拱结构，十七种斗拱样式层层叠加、交错承重，《营造法式》无载、中原建筑无例。这是契丹工匠结合草原气候、边塞地质、汉地营造技艺，独创的辽代建筑体系。 而薄伽教藏殿真正震彻中国建筑界的，是两组海内孤品。 第一，是辽代重楼式壁藏与天宫楼阁。 殿内三面环绕三十八间木制壁藏，纯榫卯打造、无一颗铁钉，下层藏经、上层仿楼阁形制，三十六种镂空雕花，将实用藏经器具，做成了顶级艺术瑰宝。 后窗之上，五间天宫楼阁凌空悬挑，两座飞桥凌空相连，完整复刻了已经消失的辽代皇家宫殿形制。 梁思成先生1933年踏访大同，初见此景连连惊叹，称之为「千年国宝、无上国宝、海内孤品」。 毫不夸张地说：全国所有古籍、古建图谱里失传的辽代宫殿样貌，唯独在华严寺这组小木作里，得以完整留存。 这里曾是辽代国藏《契丹藏》的首发存放地。辽国倾尽国力三十余年编撰的皇家大藏，最初便整齐陈列于此。辽末战火损毁大半，金代高僧历时三年补全修缮，明清两代续藏增补，累计留存经书一万八千余册，直至2015年正式移交博物馆妥善保护。 第二，是辽代彩塑群，与东方维纳斯的千年微笑。 薄伽教藏殿内，完整留存二十九尊辽代原装彩塑，三世佛、胁侍菩萨、弟子、护法天王，排布规整、神态各异。 区别于后世程式化、僵硬肃穆的佛像，辽塑最大的魅力，是人间烟火气。 承袭唐代丰润审美，又更写实、更灵动，衣纹飘逸自然、神情鲜活真实，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外神祇，而是懂得人间悲欢、体恤众生疾苦的温柔存在。 其中最惊艳世人的，便是合掌露齿菩萨。 整尊塑像呈优美S形身姿，体态轻盈、璎珞垂落、衣袂翩然。最绝的是她的神情：不似常规佛像闭口庄严，而是微微露齿、浅笑嫣然，眉眼温柔、灵动娇羞。 这是全国唯一一尊露齿微笑的古代菩萨造像，独一无二、无可复刻。 郭沫若赞其神态生动、比例自然，胜过宋代晋祠侍女；郑振铎直接誉其为「东方维纳斯」。 大同民间流传的工匠造像传说，真假已然无从考证，但这抹跨越千年的微笑，足以治愈所有来人。 它让世人看见：佛法从不是冰冷的戒律，而是温柔的接纳；信仰从不是刻板的敬畏，而是鲜活的慈悲。 五、华严宝塔：纯木浮屠，地宫藏千年信物 今日华严寺的标志性景观之一，是重建的华严宝塔。它矗立于上下华严寺之间，既是连接两寺的视觉枢纽，也是整座古刹在当代重获新生的最鲜明象征。当游客穿过层层殿宇，目光越过古老的庑殿顶，这座高耸的木塔便以挺拔的身姿跃入眼帘，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将千年的香火与今日的繁华，一并收进自己的影子里。 这座九级方形木塔，复刻辽金原构形制，全榫卯搭建、无一颗铁钉，是全国第二大纯木榫卯方形木塔。斗拱、屋檐、雕花全部1:1还原辽代古建标准，最大程度复原辽代浮屠气度。所谓「浮屠」，本就是佛塔的梵语音译，而辽代皇室对建塔的热衷，几乎到了举国倾力的地步——在他们看来，塔不仅是供奉舍利的圣物，更是沟通天地的阶梯、护佑国祚的图腾。华严宝塔的每一处斗拱、每一道飞檐，都在向那段辉煌的造塔传统致敬。 整座宝塔以纯木榫卯结构层层叠起，不用一钉一铆，却能在数百年的风雨中稳如磐石。这背后，是辽金工匠对木材特性、力学平衡与结构韧性的深刻理解。每一根梁柱都经过精心选材与反复推敲，彼此咬合、互为支撑，形成一个既刚劲又柔韧的整体。这种「以木为骨、以榫为魂」的营造智慧，正是中国古代木构建筑能够穿越千年而不倒的终极秘密。 宝塔最隐秘的价值，在于地下地宫。 近五百平方米的纯铜地宫，数百吨纯铜精工打造，四壁浮雕、千佛陈列，庄严肃穆。地宫中安放着2008年考古发掘出土的元代高僧舍利，是华严寺跨越千年的精神信物。当游客沿着台阶缓缓下行，从明亮的地面步入幽深的地宫，仿佛完成了一次从尘世到圣境的穿越。铜壁上浮雕的诸佛菩萨，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将千年的虔诚与信仰，凝固成触手可及的庄严。 这枚元代高僧舍利，是2008年大同古城复兴工程中意外出土的珍贵遗存。它的发现，不仅为华严寺增添了一件镇寺之宝，更让这座古刹的信仰脉络，从辽金一直延续到元代，形成一条完整而不断裂的精神链条。舍利虽小，却承载着一位高僧毕生的修行与愿力，也承载着无数信众跨越时空的祈愿与追忆。 辽代皇室素来重金打造地宫、供奉圣物，以示敬佛诚心。这座地宫，也是国内现存唯一完整的辽代风格纯铜地宫，极具文史与文物价值。从建筑形制到铸造工艺，从浮雕题材到空间布局，它都严格遵循辽代皇家地宫的规制，为后人研究辽代宗教艺术与冶金技术，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样本。它不仅是华严寺的骄傲，更是整个中国古建与佛教艺术史上，一颗璀璨而独特的明珠。 六、一寺见大同：圆融共生，是边塞最顶级的文明智慧 走遍华严寺，我最大的感触从来不是建筑有多精美、造像有多惊艳。诚然，大雄宝殿的庑殿顶舒展如翼，薄伽教藏殿的壁藏精工如绣，合掌露齿菩萨的微笑温润如春，每一处都足以让人驻足良久、叹为观止。但当我穿过重重殿宇，在暮色中回望这座古刹的轮廓时，真正击中我的，从来不是这些具象的华美，而是它们背后那片土地所承载的、跨越千年的生存智慧与文明格局。 而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不变的生存智慧与文明格局。这种智慧，不在碑刻铭文里，不在史书典籍中，而是被一代代工匠用梁柱、用塑像、用经卷，沉默地浇筑进这座古刹的每一寸肌理。它不张扬、不喧哗，却比任何宏大的宣言都更持久、更有力。华严寺之所以能穿越千年风雨而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只是木构的坚固，更是这种深植于土地的精神韧性。 云冈石窟，是鲜卑人以山崖为纸、以刀凿为笔，融合草原、西域、中原文明。那些凿刻于北魏年间的巨佛，面容既有犍陀罗的深邃，衣纹又带中原的飘逸，是游牧民族第一次以如此恢弘的方式，向农耕文明敞开心扉。它告诉我们：文明的融合，从来不是谁征服谁，而是彼此照亮、相互成就。 悬空寺，是边塞先民以绝壁为基，演绎三教并存、顺势而为的天地大道。佛、道、儒三座殿宇，在不足百米的崖壁上比邻而居、相安无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信仰可以不同，但不必相争；道路可以各异，但可以并行。这种「和而不同」的胸襟，正是边塞大地最珍贵的遗产。 而华严寺，是契丹、女真入主北疆后，给出的治理答案：不强求文化一统，只包容万象差异；不消除族群不同，只追求万事圆融。如果说云冈石窟是北魏鲜卑人用石头写下的宣言，悬空寺是边塞先民用绝壁立起的姿态，那么华严寺，就是契丹、女真两代王朝用整座寺院的规制、造像与经藏，铺陈开的一部治国方略。它不靠刀兵，不靠强权，而是以佛法为纽带，把不同族群、不同信仰的人，拢进同一片屋檐之下，让彼此在敬仰与包容中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华严宗讲「理事圆融、事事无碍」。 放在王朝治理里，就是不同族群、不同习俗、不同信仰，可以共存、可以共生、可以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辽代统治者深谙此道：以华严大义为「道」，以殿宇、造像、经藏、礼制为「术」，以道御术、以佛安世，最终实现北疆长治久安。 上寺王权，安家国社稷；下寺佛法，润众生人心。 一寺两分，刚好对应时代的两面：世俗的宏大叙事，与人间的细碎温柔。 千年风雨，王朝更迭。辽金帝国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帝王宗庙的功能早已褪去，但华严寺依旧矗立在大同古城。 鸱吻守望日月、木构承载千年、菩萨浅笑人间、经藏延续文脉。 它用一砖一瓦告诉后世：真正强大的文明，从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容纳万千；从不是唯我独尊，而是和而不同。 一座华严寺，半部辽金史。 读懂它，便读懂大同千年的边塞风骨，读懂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真正底气。
大同九龙壁：塞北龙屏，礼制之术与镇边之道
摘要：本文以大同九龙壁为线索，梳理其作为明代代王府照壁的营建背景、历史变迁与建筑构造，剖析其琉璃工艺与“以道御术”的营造智慧，并从礼制密码、九龙寓意与边疆治理三个维度解读其文化内涵，最终总结其在历史、艺术与文化层面的多重价值，展现这座边塞龙壁所承载的皇权秩序与文明交融。 一、引言：边城龙影，岁月沧桑 大同，这座曾是北魏都城、辽金西京的边塞重镇，至明代已成为九边之首，是中原王朝防御蒙古势力的西北屏障。它的命运始终与“边界”紧密相连：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冲撞融合的前沿，是中原礼制与草原习俗反复对话的空间。当辽金华严寺的梵钟余响渐渐隐没，明代的大同，需要一种新的建筑语言，重新定义帝国的边疆秩序——不再是佛寺内部的精神调和，而是以更具世俗权威的方式，将皇家意志、防御需求与本土信仰凝结为一体。 这时，九龙壁出现了。 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而是大同城市文明史的又一次标志性开篇。它不再像云冈石窟那样将信仰凿入山崖，也不像华严寺将圆融义理藏进殿宇，而是直接将帝国的最高礼制矗立于王府之前、城市通衢的核心地带——将皇权的符号、建筑的技术、边疆的政治，三者合而为一，成为明代大同镇守边疆、凝聚人心的精神图腾。 如果说，云冈石窟是北魏以“佛帝合一”的理念整合草原与中原精神世界，华严寺是辽金以“华严圆融”调和多民族的文明信仰，那么，九龙壁则是明代以“皇权独尊”的礼制，重塑帝国边疆的政治秩序——它是大同城市文明史的一次重要转译：从宗教的精神调和，转向世俗权威的视觉与制度宣示。 二、历史脉络：王府遗构，塞北雄藩 营建背景：代王就藩，西京起王宫 九龙壁的诞生，与明初的藩王制度及大同的战略地位直接相关。明洪武元年（1368 年），朱元璋建立明朝，随后总结宋代“强干弱枝”导致外侮不断的教训，开启大规模分封皇子为藩王的行动，将其派驻全国各战略要地，“外卫边陲，内资夹辅”，以巩固朱家天下的统治。其中，大同被列为九边重镇之首，是整个明王朝军事防御体系的核心节点——据史料记载，大同“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是中原通往漠北的咽喉要道，其防务安全直接关系到京师的西北方向安全，如此重要的战略位置，必须安排至亲之人驻守。 洪武二十四年（1391 年），朱元璋册封第十三子朱桂为代王，坐镇大同；洪武二十五年（1392 年），年仅 18 岁的朱桂就藩大同，随即奉命营建代王府。 关于代王府的营建基址，明正德十年刻印的《大同府志》记载，其“在大同府城内东，洪武二十五年以辽、金西京国子监改建”；而清代乾隆年间刻印的《大同府志》又提及，该区域“洪武八年建府学于此，二十九年改为代府”。按照明代《大明会典》王府规制条文，亲王府邸建筑有严格等级限定，照壁龙纹最高只能用五龙，九为天子专属礼制，代王府的营建直接突破了常规规制：它坐北朝南，沿东、中、西三条轴线展开，四周有高耸的围墙，周长约 1089 丈，南边的端礼门作为正门，门前设有宽广的御道，东西两侧还建有专门的鼓吹亭。整座王府的建筑规模、布局逻辑，完全是按照皇宫的标准来执行的，时人甚至称其为“小紫禁城”。 在代王府的最南端，正对端礼门（裕门）的位置，便是九龙壁。它是严格按照皇家建筑的最高标准设计营建的，其规模、形制、装饰细节，都远远超过了明代藩王府邸的常规配置。 关于这座九龙壁的营建缘由，民间有诸多传说，其中流传最广的是：朱桂的王妃是徐达之女、徐皇后之妹，生性骄纵善妒，曾入京见到燕王府龙壁，心生不甘，执意要朱桂在大同也修建一座，而且要求“规模、气派必须超过北京那座”。朱桂性情顽劣，民间称其“愣怔代王”，再加上自己镇守边关需要彰显权威，便决意修建这座逾制龙壁。但传说终究是民间轶事，从明代祖制来看，藩王绝不敢擅自僭越皇家礼制，这一切的幕后实际主导者，正是朱元璋本人。他之所以默许朱桂使用九龙壁这种皇家专属的礼制规格，目的便是借这种最高等级的政治符号，突出大同边防的政治权重，强化代王作为“塞北雄藩”的权威，以震慑漠北的蒙古势力，同时凝聚大同军民的向心力。 这一默许，也暗藏着明代边疆治理的核心逻辑：在皇权的绝对框架内，给予边关藩王最大的礼制权威，再辅以军事力量，共同构筑防御漠北的精神屏障。 历史变迁：从王府照壁到国宝遗存 九龙壁的命运，与代王府的兴衰、大同的城市变迁紧紧绑定在一起。它的身上，埋藏着两段极易被忽略的历史细节，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它如今的模样。 崇祯十七年（1644 年），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入大同，大同总兵姜瓖开城投降，代王府在这场变乱中受到重创。但这并非它的毁灭时刻——真正的摧毁，发生在顺治五年（1648 年）的戊子之变：姜瓖在大同起兵反清，清军在阿济格的率领下疯狂攻城，城破后展开大规模屠城与“斩城”报复，代王府在兵火中被彻底焚毁。唯独九龙壁因临街而立、与王府主体隔街相望，侥幸留存，成为这座恢弘王府唯一的完整建筑遗存。 有清一代，大同的军事战略地位下降，九龙壁也从皇家礼制的象征，渐渐演变为大同城市历史的一件普通遗物，在民间的烟火中默默伫立。据《大同县志》记载，康熙、乾隆年间，官府曾对九龙壁进行过多次小规模修缮，均未改动主体结构。 1954 年，大同市拓宽和阳街，九龙壁的位置正好挡在规划道路中央。彼时整体平移技术尚不成熟，文物工作者只能将壁体上 426 块琉璃构件逐一拆卸、毛笔编号，随后向南整体迁移 28 米，在新位置按原状重新砌筑。受限于当时技术条件，露天存放的构件编号被雨水冲刷模糊，部分底层琉璃砖拆卸时破损，拼接出现错位；西侧明月图案区域缺失两块关键构件，只能用普通灰砖补配，壁面右下角还遗留一块错放的替补琉璃砖，这处肉眼可见的时代伤痕，也成为文物迁徙的真实印记。 1976 年，文物部门在九龙壁前方修建配套倒影池，长 34.9 米、宽 4.38 米，恢复了龙壁临水映影的初建景观；2001 年，九龙壁被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系统性高水平保护。如今，代王府的殿宇早已荡然无存，只有这座九龙壁，带着迁徙的痕迹、历代修缮的印记，默默诉说着明代大同的边防风云、代王府的昔日荣光以及这座城市数百年间的剧烈变迁。 三、建筑构造：木骨琉璃，巨构稳固 九龙壁能历经六百年风雨、数次地震和战火侵蚀而屹立不倒，绝非偶然——它的建筑构造，是明代工匠对中原营造技艺的成熟传承，更是结合边塞气候条件的针对性优化。其设计之精巧、结构之科学，充分体现了明代“以术载道”的营造智慧：以稳固的建筑技术，承载永恒的礼制精神。 基本布局：三段规制，壁立中轴 九龙壁是一座坐南朝北的单面琉璃照壁，背靠代王府，面向大同古城干道，是代王府建筑群的礼制起点，核心作用是强化王府威严，构建城市公共空间到王府内部的礼制过渡带。 整座壁体通高 8 米、全长 45.5 米、厚 2.02 米，由 426 块特制五彩琉璃构件拼砌而成，总重量超千吨。它是中国现存建造年代最早、体量最大的九龙壁，体量约为北海九龙壁的三倍，建造时间比北海九龙壁早 360 余年，比故宫九龙壁早近四百年。其形制严格遵循中国传统建筑“三段式”构图，从上至下分为壁顶、壁身、须弥座三部分，每一层都承担重心平衡、礼制装饰、结构承重的功能，缺一不可。 结构详解：须弥承托，木骨琉璃 九龙壁的构造，是力学与美学的高度融合，每一处局部都在视觉美感之下，承担明确的结构承重功能。 须弥座：稳固的视觉重心 底部琉璃贴面须弥座，是整座壁体的承重基础，也是传统建筑最高等级基座形式，高度 2.09 米，远超普通照壁基座。束腰部分采用双层琉璃瑞兽雕刻布局，以缠枝莲纹框饰，雕刻狮、象、麒麟、飞马、瑞鹿等近百具祥瑞异兽，造型雄浑刚健。这些瑞兽不只是艺术美化，既以形象寓意承载镇宅安定的精神期许，又以丰富雕刻消解高大基座的视觉压抑感，将皇家威仪与边塞雄浑气质完美融合。 壁身：拼砌的琉璃巨构 壁身是核心视觉主体，支撑结构为横向木椽与竖向琉璃砖组合的“中空木骨混合墙”：每块琉璃构件预留纵向孔洞，安装时穿入防腐实木椽横向贯通，构件依次拼接后，以糯米灰浆填实缝隙，将 426 块独立构件咬合为整体。这种工艺极大适配大同边塞环境：中空设计减轻墙体自重，木椽的柔性缓冲琉璃脆性，抵御强风、地震与冬季冻胀破坏，是龙壁六百年稳固不倒的核心技术原因。 壁面以青绿色波涛云海为底纹，九条高浮雕巨龙以黄色正龙为中心对称排布，一龙居中、八龙拱卫，龙间填充山石水草浮雕，均匀分散整体荷载。壁身西侧雕刻旭日东升，东侧对应明月当空，与代王府轴线契合，形成“日月同辉、九龙献瑞”的意象，暗合帝王乾坤独尊的礼制思想。 壁顶：仿木构庑殿顶 壁顶采用单檐庑殿顶形制，这是古代建筑最高等级屋顶，仅皇家与顶级礼制建筑可用。檐部设仿木琉璃斗拱承托屋檐，瓦垄、勾滴全由琉璃构件拼接，正脊两端琉璃鸱吻，工艺与华严寺大雄宝殿明代鸱吻一脉相承。屋顶构件分块烧制、榫卯咬合，既能完整遮盖壁身顶面，阻挡雨水渗入腐蚀内部木椽，反曲屋檐曲线快速排水，避免墙体被雨水侵蚀，完美适配大同干旱多风的气候特征。 琉璃工艺：火里求彩，边关绝技 九龙壁的琉璃工艺是明代山西琉璃技术的巅峰，构件全部产自相邻怀仁吴家窑赵氏琉璃作坊，辽金时期此地窑火兴盛，明代已是北方顶级贡窑基地，北京故宫、沈阳故宫部分皇家琉璃构件亦出自该族工匠之手。洪武二十五年开工后，代王朱桂命怀仁王朱逊堉组织顶尖工匠专项烧制，限时完工。 琉璃烧制素有“火里求彩”之称，工序多达选矿、制坯、雕刻、素烧、施釉、釉烧等十余道，成品率不足三成。九龙壁构件胎土选用晋北特有胶性黏土，经三年天然陈化、反复摔打去除气泡；釉料以山西驳火釉为基底，掺入铅、铜、铁、锰、钴等金属氧化物调色；素烧温度稳定在 1200℃，釉烧温度控制在 800–900℃，温差不超 20℃。426 块构件均预留配对榫卯，拼接误差要求不超 1 毫米，在无精密仪器的明代，全凭工匠世代技艺完成烧制。历经六百年，琉璃釉面依旧平整鲜亮，黄、绿、蓝、紫、白、赭六色光彩不减，印证了晋北琉璃坚韧致密、釉色持久的特质。 四、文化内涵：皇权符号，边疆秩序 九龙壁的价值不止于建筑工艺，更是明代礼制思想的物质载体，凝结“以道御术”的文化逻辑：以皇权礼制之“道”统摄营造技艺之“术”，以物化建筑形态，向边疆军民传递帝国政治秩序。 礼制密码：九五之尊，分寸守礼 中国传统阴阳五行中，九为阳数之极，代表至高权威，五为阳数中位，象征皇权居中统领四方，“九五”是天子专属礼制符号。九龙壁长度 45.5 米，暗含“九五”数理象征；九条龙排布于五个视觉区间，正中黄龙正龙居核心位，两侧升龙、降龙对称对应四方。 依据《大明会典》《明史》规制，亲王府邸照壁仅可用五龙，龙纹必须为四爪蟒，天子专属五爪龙。大同九龙壁整体采用九龙形制，属于朱元璋特批的边关礼制特例；细节上严格恪守等级：学界主流考证，壁上九条龙均为四爪蟒龙，民间传说正中主龙为五爪，实物实测全壁龙爪皆为四趾，以此区分藩王与天子身份。这种“整体破格、细节守礼”的设计，是明代边疆治理的弹性智慧：在皇权框架内，赋予边关藩王最高等级礼制符号，震慑蒙古、安定边民，是皇权在北疆的可视化延伸。 九龙寓意：从皇家符号到民间镇边信仰 九龙壁的龙纹，兼具官方政治寓意与民间民俗内涵。官方视角下，九龙象征皇权覆盖九州，升龙降龙寓意皇恩普照四方，日月浮雕彰显“日月所照，莫非王土”的统治理念。 大同地处边塞，十年九旱、常年面临蒙古袭扰，百姓生存艰难。龙在民间信仰中主布雨、镇宅、辟邪，明代中后期，这座皇家龙壁逐渐被百姓奉为护佑边城的精神图腾。据《大同府志》记载，明代民间便流传九龙壁“屡显灵异”，每逢大旱，百姓自发刷洗龙壁祈雨；乾隆五十六年，大同知府孙捷立《九龙显灵碑》，将这一民俗祭祀官方固化。受九龙壁带动，大同明清两代陆续修建十余座一龙、三龙、五龙壁，赢得“龙壁之城”的美誉，皇家礼制符号彻底融入民间烟火，实现了官方治理意志与民间生存愿景的深度契合。 以道御术：边疆营建的哲学内核 九龙壁是“以道御术”哲学的完整实践，与云冈石窟、华严寺的文明逻辑一脉相承。 所谓“道”，是明代稳固北疆、抵御蒙古的国家战略，是皇权礼制凝聚边疆军民共识、整合社会秩序的治理思想；所谓“术”，是怀仁工匠顶尖的琉璃烧制技艺、建筑师对结构力学的精准把控、适配边塞气候的营造优化。 道统领术的方向，决定建筑规模、形制、装饰的所有礼制原则；术承载道的内核，将抽象的皇权秩序、边防意志，转化为可被世人感知、恒久留存的物质建筑。六百年岁月流转，工艺可以失传，但安定边疆、兼容多元、凝聚人心的大道始终延续。九龙壁不是单纯的艺术造物，而是明代“礼制治边”战略的核心实物见证，是大一统王朝用技术与符号塑造边疆秩序的智慧结晶。 五、价值综述：壁立边地，文脉永恒 九龙壁是大同历史文化名城的标志性载体，是古代建筑艺术、皇家礼制、边疆治理三者完美融合的产物。 历史价值：明代藩王制度与北疆防务的实物见证 作为代王府唯一完整遗存，九龙壁直接印证了明代“以藩王镇边”的军事政治逻辑，实证了大同九边之首的战略地位。它完整记录了大同城市变迁：明末战火、清代修缮、1954 年平移迁徙，每一处痕迹都对应北疆历史关键节点，与云冈、华严寺共同构成大同千年边疆文明的实物史书，留存着明代边防、建筑沿革、社会变迁的完整记忆。 艺术价值：琉璃木构的边塞美学巅峰 它是三大九龙壁中年代最早、体量最大、风格最雄浑的孤品，和北京两座清代九龙壁的精致华丽不同，大同九龙壁线条遒劲、龙身雄健，摒弃繁复雕琢，自带边塞刚健磅礴的审美气质，与云冈造像、华严寺建筑的雄浑风骨一脉相承，是农耕与游牧文明碰撞融合后的边塞美学典范。建筑上将琉璃工艺、结构力学、礼制艺术浑然相融，构图对称严谨，浮雕冲击力极强，是中国古代影壁建筑的巅峰之作。 文化价值：边塞文明融合的精神符号 九龙壁延续了大同千年的核心文明命题：游牧与农耕交错地带，如何构建稳定的精神秩序。云冈以佛教调和族群，华严以圆融义理包容多元，九龙壁则以皇权礼制整合官方与民间信仰，中原礼制、边塞文化、民间信仰在此共生。它既是皇家顶级建筑范式，又是百姓护佑边城的精神图腾；既是汉族传统照壁形制，又融入游牧民族崇尚力量的审美，完美诠释了大同文化“和而不同”的内核：长久的边疆安定，不靠单纯军事管控，而靠精神共识的凝聚。 六、结语：龙壁千秋，秩序长存 九龙壁是大同边塞文明的重要里程碑，以雄浑体量、精巧工艺、森严礼制，记录着北疆战事、王朝更迭、技艺传承与民族交融。它让后世直观触摸明代大同的时代脉搏：九边重镇的战略权重、皇家礼制的威严、工匠的绝世技艺，以及中原王朝治理边疆的深层智慧——以礼制凝聚人心，以军事稳固疆域，以文化包容差异，实现边疆长治久安。 云冈、华严、九龙，三座不同时代的古建，勾勒出大同完整的文明脉络。千年以来，这片土地始终在解答同一个命题：农牧交错的边界之上，唯有包容差异、凝聚共识、共生共融，文明方能永续传承。 岁月流转，代王府早已化为尘土，明代烽火早已消散，帝王威仪、金戈铁马都湮没于时光。但九龙壁依旧伫立在和阳街南侧，六百年风雨侵蚀、地震战火，依旧雄浑威严。它用鲜亮的琉璃、稳固的结构，诉说着明代的营造绝技、边疆的治理智慧，讲述着大同跨越千年、关于秩序与交融的文明史诗。 它昭示后世：真正能穿越岁月留存的，从来不是建筑技艺与政治符号本身，而是技艺背后对多元文化的包容、对民心的凝聚、对和平秩序永恒的追求。 附：三大九龙壁基本信息对比表 名称建造年代年代排名长度高度厚度体量排名主要材质地理位置备注大同九龙壁明洪武二十五年至二十九年（1392-1396）1（最早）45.5 米8 米2.02 米1（最大）五彩琉璃砖（怀仁吴家窑赵氏作坊烧制）大同古城和阳街南侧代王府端礼门前单面照壁，现存最古老、体量最大的九龙壁，全壁龙纹为四爪蟒龙北京北海九龙壁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325.52 米5.96 米1.6 米3五彩琉璃砖北海公园北岸大圆镜智宝殿山前台照壁，双面琉璃饰，龙纹为五爪真龙北京故宫九龙壁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29.4 米3.5 米0.45 米2五彩琉璃砖（局部金丝楠木仿制）故宫宁寿宫皇极门外宁寿宫区礼制建筑，单面琉璃饰，五爪真龙，工艺精巧 注：数据综合参考《大同府志》《大同县志》、大同古城保护和修复研究会官方研究成果。 附：代王府与九龙壁大事年表 时间事件遗存现状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 年）代王朱桂就藩大同，启动代王府营建，九龙壁同步动工王府以辽金西京国子监旧址改建，规制仿紫禁城明洪武二十九年（1396 年）九龙壁与代王府同步竣工，为端礼门前临街照壁单面五彩琉璃九龙照壁，采用天子级九龙规制，龙纹为四爪蟒龙明崇祯十七年（1644 年）李自成大顺军攻入大同，代王府局部损毁九龙壁主体完好，王府附属建筑受损清顺治五年（1648 年）姜瓖反清，清军屠城斩城，代王府主体焚毁九龙壁隔街而立，侥幸完整留存清康熙—乾隆年间官府对九龙壁开展多次小规模修缮主体结构不变，局部琉璃构件修补1954 年因城市道路拓宽，九龙壁拆解后向南平移 28 米复原构件编号被雨水模糊，出现局部拼错、构件缺失补配，留下时代印记1976 年文物部门修建九龙壁前方倒影池，恢复临水景观形成龙壁映水的传统园林意境2001 年九龙壁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进入系统性文物保护阶段，成为大同地标文旅建筑 注：年表史料源自《云中郡志》《大同府志》、大同市文物管理委员会档案记载。
大同火山群：世界唯一黄土高原上的“火星秘境
摘要：大同火山群位于山西省大同市云州区，是世界上唯一发育在黄土高原上的第四纪火山群，也是华北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火山遗迹。本文从地质溯源、核心景观、民间传说与人文遗存四个维度，系统梳理了这座“火星秘境”的独特价值：它既是70多万年地质演化的天然标本，也是集昊天寺、狼窝山、金山、黑山、阁老山等奇观于一体的国家级地质公园，更承载着火龙、高僧与仙女的古老传说，以及从远古先民到辽金烽火的厚重人文记忆。 一、引子：黄土高原上的“火星秘境” 站在狼窝山火山口的边缘，脚下是500米口径的巨型圆环，风从环形山脊掠过，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你很难想象，这片被黄土温柔覆盖的浑圆山丘，竟是数十万年前烈焰蒸腾的火山口。当地民谚说：“昊天寺离天二指半，燕雀飞不过。”而放眼望去，30多座火山锥如莲花般绽放在黄土高原之上，这样的奇景，全世界独一份。 在大同盆地东翼、桑干河北岸，山西省大同市云州区（原大同县）境内，就藏着这样一片“世界独一份”的火山群。从大同市区驱车向东驶入云州区，平坦的黄土原野上，一座座浑圆或锥形的小山丘突然闯入视野——它们有的被厚厚的黄土覆盖，有的裸露着黑褐色岩石，与周围平缓的高原地貌截然不同。 这便是大同火山群——世界上唯一发育在黄土高原上的第四纪火山群，也是华北地区规模最大、出露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火山遗迹。大约74万年前到10万年前，这里岩浆喷涌、烈焰蒸腾；如今，狂暴的地火早已沉寂，只留下一片苍凉壮阔的“火星秘境”，与云州故土的人间烟火交融成独绝的自然画卷 。 它不是名山大川，却实实在在刻写着这片土地远古的动荡；它没有吸引摩肩接踵的游客，却以罕见的地质遗存、壮美的自然风光、深厚的人文底蕴，向每一位到访者，诉说着属于雁北大地的远古过往。 二、大地的记忆：火山群的地质溯源与国家级荣光 要读懂大同火山群，必须先读懂它的“前世今生”——这不仅是一部自然地质的演化史诗，更是云州故土从远古到现代的荣光见证。 （一）造物的奇迹：70万年地质演化的“天然标本” 大同火山群的诞生，源于大地深处的剧烈躁动。从距今约74万年到10万年前，大同盆地内部的地壳裂隙，迎来了三次大规模的岩浆上涌喷发。炽热的玄武岩岩浆从地层裂缝中喷涌而出，沿着盆地四周蔓延，覆盖了昔日的黄土河谷。经过反复多次的喷发、溢流、冷却、凝固和堆积，最终在盆地东翼，塑造出30多座火山锥的壮观雏形 。 在地质学界，大同火山群被归为“死火山”——它的最后一次喷发，距今已超过10万年，这意味着它不会再迎来岩浆的涌动；但在当地民间，它却有着“休眠火山”的浪漫别称——仿佛那些沉睡在地下的烈焰，只是在岁月长河里暂时休憩 。 与国内其他火山群相比，大同火山群有着无可替代的稀缺性：它是世界上唯一发育在黄土高原上的板内裂谷系火山群；国内外著名的火山群大多分布在板块交界地带或大洋深处，像大同火山群这样，发育在黄土高原之上、分布面积如此集中、区域跨度如此之小的火山遗迹，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 。 更为难得的是，它的“成长痕迹”被完整保存了下来。地质专家考证后得出结论：大同火山群完整保留了火山从喷发前、喷发时到喷发后的所有地貌痕迹——从地下岩浆喷涌时形成的火山渣锥、混合火山锥、熔岩锥，到熔岩流冷却后形成的绳状构造、柱状节理、熔岩被、熔岩舌，再到火山停止活动后，历经风雨侵蚀形成的火山残锥、残颈、羊尾沟，甚至连当年岩浆溢流时在山体上留下的痕迹，都清晰可辨。这意味着，它不仅是一组壮观的火山群，更是一座天然的“火山地质博物馆”——地质学家可以在这里，完整还原一座火山从诞生到沉寂的全部过程。也正因如此，大同火山群被地质学家誉为“东亚大陆火山地质的珍稀标本” 。 （二）时光的馈赠：从省级遗迹到国家级文旅名片 沉睡了70多万年的大同火山群，直到近代才被世人发现，逐步褪去它的神秘面纱；而它的国家级荣光，更历经了数十年的打磨。 1929年，是大同火山群被世人铭记的年份。那一年，法国地质学家德日进在进行地质考察时，首次发现了这处不同寻常的火山遗迹。在此之前，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云州百姓，只将这些造型奇特的山丘看作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全然不知这是远古时期火山喷发的遗迹。德日进的发现，让这处沉寂了数十万年的火山遗迹，正式进入了人类的视野 。 经过近一个世纪的科考研究与资源开发，大同火山群的价值终于被世人熟知。2009年8月，它被原国土资源部正式授予国家地质公园建设资格；2012年12月，顺利通过原国土资源部的专家验收，正式被命名为“山西大同火山群国家地质公园”；2014年8月，地质公园正式揭碑开园，向世人敞开了怀抱 。 2020年12月29日，大同市第十五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三十五次会议通过《大同火山群保护条例》，并于2021年3月31日经山西省第十三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五次会议批准施行。这是大同火山群首次以专项立法的形式，明确了保护范围、保护措施，以及建设、管理、利用的具体规则，为这一不可再生的地质遗产，筑牢了一道坚实的法治屏障 。 2022年9月，大同火山群顺利入选山西省最美地质遗迹名单；2023年1月，它被正式评定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仅仅11个月后，2023年12月，它又成功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这张国家级文旅名片，让这处曾养在深闺的地质遗迹，彻底走向大众视野 。 如今的大同火山群国家地质公园，总面积约129.8平方公里，地跨大同市云州区与阳高县两个县区，整体由大同火山群景区、桑干湖景区、秋林峪景区三大片区构成。其中，核心景区是大同火山群景区，面积约为77.1平方公里，集中了大部分保存完好的火山锥；桑干湖景区面积约23.6平方公里，以河谷湿地景观为主；秋林峪景区面积约29.1平方公里，以火山峡谷景观为特色 。 对普通游客而言，这里没有门槛极高的专业术语，只有大地塑造的自然奇观。景区的配套设施仍在持续完善中，目前已修建了宽坦的游览步道、完整的科普观景台，以及一座内容丰富的地质科普展馆。游客服务中心、生态停车场、旅游公厕、餐饮服务区等配套设施均已建成投用，部分火山锥还修建了环山木栈道。2025年，景区新开通了低空直升机游览航线，游客可以从空中俯瞰金山、狼窝山以及大同古城的全貌。 值得一提的是，这片世界级的地质奇观，对全球游客实行免费开放——没有门票的门槛，只需提前预约，便可走进这处旷野秘境，近距离感受大地的原始肌理和自然神力。 三、地火与苍穹的对话：火山群的自然奇观与核心景观 大同火山群的30多座火山锥，并非均匀分布在129.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而是按方位自然划分为东、西、南、北四大片区。其中，西区火山的分布最为集中，景观也最为壮阔——阁老山、黑山、狼窝山、金山、牌楼山、昊天山、马蹄山等7座造型各异的火山锥，如同7颗璀璨的明珠，错落镶嵌在黄土高原之上，构成了一幅“地火苍穹”的壮美画卷 。 与人们印象中“山高谷深”的自然景观不同，大同火山群的火山锥大多呈现出“浑圆平缓”的形态——这是因为在火山喷发的末期，岩浆的活动强度逐渐减弱，最终只是在地表缓缓堆积，并没有形成尖锐的火山主峰。而在岁月的流转中，它们又被厚厚的黄土覆盖，与周围的黄土高原地貌融为一体，形成了“山上黄土、山下熔岩”的独特景观，甚至连火山锥的山坡，也呈现出“上部陡峻、下部平缓”的典型特征 。 走近火山群，最能让人直观感受远古火山力量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的火山遗迹：黑色的玄武岩、紫红色的火山砾、红褐色的火山灰，还有大量布满蜂窝状气孔的火山浮石——这些都是当年岩浆喷涌时，在大地上留下的永恒印记。地质专家可以根据这些火山碎屑的分布位置，清晰地还原出当年火山喷发的强度和方向；普通游客，也能通过这些带着时空痕迹的岩石，想象曾经的烈焰奔腾。 在整个火山群中，最具代表性的核心景观，当属昊天山、狼窝山、金山、黑山这四座火山锥——它们不仅是大地神力的永恒印记，更浓缩了大同火山群的地质演化与历史沧桑。 （一）昊天山：火山顶上的千年佛国 在大同火山群的所有火山锥中，昊天山是最醒目的一座——它是整个火山群中，唯一一座经历了两次岩浆喷发的火山锥，也是唯一一座在火山口上建有佛教寺院的火山锥。 昊天山的山体形态十分独特：它的火山口，并没有呈现出典型的圆形或深坑状，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黄土和风化沉积物慢慢填平，形成了一片平缓的山顶平台。而就在这片平台之上，矗立着一座千年古寺——昊天寺。根据《大同县志》记载，昊天寺始建于辽代，明清时期曾多次重修，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在当地民间，一直流传着“昊天寺离天二指半，燕雀飞不过”的说法，足见其地势之高峻 。 这是国内寺院建筑史上一处罕见的奇观：昊天寺的整个建筑群落，就建在昊天山的火山口遗址之上；寺院的地基，直接砌筑在当年岩浆冷却后形成的玄武岩之上；山门外的平台，恰好建在火山口的环形山脊之上。站在寺院山门外的观景台极目远眺，整个火山群的壮阔景观，以及桑干河蜿蜒流过的肥沃河谷，尽收眼底；脚下的山体里，埋藏着70多万年前岩浆喷涌的火热记忆。人们很难想象，在曾经烈焰翻腾的火山口上，慈悲的佛陀，居然被供奉了上千年。 这是地火与佛光的神奇交融：狂暴的地质力量，在喷发后塑造出独特的火山口形态；而人类的精神信仰，却在这曾经毁灭一切的火山锥上，建起了寄托美好愿望的精神家园。千百年来，昊天寺的香火从未断绝，而昊天山下的人们，也始终保持着对自然的敬畏之心。 （二）狼窝山：中国火山口地质的教科书 如果说昊天山以“古寺立火山”的奇观闻名，那么狼窝山，就是大同火山群中最具“火山特质”的核心景观——它是整个火山群中，火山口规模最大、形态最完整、外观最规整的一座，被誉为“中国火山口地质教科书”。 狼窝山的海拔并不算突出，只有1329米，但它的火山口规模，却在大同火山群中独树一帜：火山口的口径，达到了惊人的500米，深度约为30到50米，是国内少见的大型完整火山口。更为罕见的是，它的火山口形态，保存得极为完整——呈现出十分规整的圆形，环形的火山口山脊，高出周围的地表约100米，像一个巨大的圆环，镶嵌在黄土高原之上。有地质专家曾感叹：“狼窝山火山口的完整程度，在国内已知的几十座火山口中，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 与其他火山锥不同，狼窝山的火山口，并非是人们想象中“深不见底的深坑”，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风化的黄土和火山碎屑慢慢淤积，在底部形成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如今，沿着2.1公里长的环山木栈道，可以一直走到火山口的底部，零距离观察火山喷发时留下的遗迹——栈道两旁，随处可见当年岩浆溢流时留下的痕迹，还有大量呈纺锤形的火山砾、火山弹。在雨季，火山口的底部会积蓄起一汪浅浅的雨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形成“火山天镜”的奇观；而在火山口的东北方向，还有一条清晰的熔岩溢出通道，是当年岩浆奔流的遗迹，至今仍能清晰看出岩浆流动的纹理。 狼窝山是大同火山群的形象头牌，也是游客必到的打卡点。它的火山口，是整个景区最适合观察火山地质形态的观测点。360度的环山木栈道，让游客可以从各个角度，完整观察火山口的形态和地质结构；而在火山口的环形山脊之上，还有一处观景台，是俯瞰整个火山群全貌的绝佳点位。 （三）金山与黑山：大地神力的永恒印记 在大同火山群的核心景观中，金山与黑山是最具“地质质感”的两座火山锥——它们一黄一黑，一俊朗一粗犷，以完全不同的风貌，向世人展示着火山喷发的狂暴力量，以及地质造化的神奇。 金山：“火星地貌”的网红火山 金山是大同火山群中，网红属性最高的一座火山锥。它的山体轮廓线，十分匀称流畅，火山地貌的特征，也最为典型——没有过多黄土的遮掩，完整保留了火山喷发后的原始形态，与人们印象中“火星表面”的荒凉景观高度相似。尤其是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从远处望去，橘红色的火山丘，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周围黄色的黄土、绿色的田野形成鲜明对比。 作为大同火山群的核心景点之一，金山的旅游设施相当完善：山下的入口处，建有停车场、卫生间，还有售卖火山相关文创产品的小商品区；沿着登山步道上山，途经网红金山咖啡打卡点，可以坐下休憩拍照；步道两旁，随处可见大量紫红色的火山砾、火山渣，还有不少布满气孔的火山浮石，用手轻轻一掂，会发现这些看似坚硬的岩石，分量却出奇的轻。 金山的山顶，是整个火山群中观赏日落的绝佳点位。下午时分，站在山顶的观景台向西望去，一轮红日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落下，金黄色的余晖洒在整片火山群上，裸露的熔岩流遗迹、褐红色的火山丘和周围的黄土台塬，被夕阳染上了一层厚重的金辉，呈现出苍凉而壮美的景观，让人心生震撼。 黑山：熔岩地质的天然陈列馆 如果说金山是网红级的“火星地貌观景台”，那么黑山，就是大同火山群的“熔岩地质天然陈列馆”——它是整个火山群中，熔岩流遗迹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地质景观最粗犷的一座。 黑山的海拔，是整个火山群中最高的，达到了1429.8米；它的山体结构，也与其他火山锥截然不同：其他火山锥的山坡，大多覆盖着厚厚的黄土，而黑山的整个北坡，却完全没有黄土覆盖，大片黑褐色的玄武岩熔岩流遗迹直接裸露在地表，呈现出一片黝黑的色泽，与周围黄色的黄土丘陵形成强烈反差，“黑山”也因此得名 。 最令人震撼的，是黑山熔岩流的遗迹——这是一片面积约为40平方公里的熔岩台地，是当年岩浆从火山口溢流出来后，在地表冷却凝固形成的。台地之上，至今仍完整保留着绳状熔岩、渣状熔岩、熔岩被、熔岩舌、熔岩垄等多种熔岩流地质遗迹，甚至连当年岩浆流动的纹理，都清晰可辨。脚踩在上面，会听到松动的火山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手捡起一块火山石，上面布满的细密气孔，清晰记录着岩浆冷却时气体逃逸的过程。 在地质专家眼中，黑山的熔岩流遗迹，是一个完整的“熔岩流地质演化迷宫”——他们可以通过这些遗迹，清晰还原出当年岩浆溢流的方向、流动的速度、冷却的时间长短。 （四）阁老山：如莲花绽放的火山锥群 在大同火山群的核心景观中，阁老山的名字或许没有昊天山、狼窝山、金山、黑山那么响亮，但它的自然景观与人文底蕴，却同样值得驻足——它是大同火山群中，山形最特别、传说最丰富的一座火山锥。 阁老山位于狼窝山的东北侧，海拔约1300米，距离狼窝山仅约10分钟车程。它的原名叫“栲栳山”，“栲栳”是晋北地区一种用柳条编织成的、上下粗细一致的打水容器。这座山的形态，与栲栳的形状高度相似，周边环绕着多个呈马蹄形的小山丘，中间的主峰凸起，周围的山坡呈缓缓的弧形下垂，与栲栳的轮廓线高度吻合。 阁老山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火山锥群形态——它并非是一座独立的火山锥，而是由多个大小不一的火山渣锥，围绕着同一个火山口中心喷发堆积而成的。从远处望去，整个火山锥群的轮廓线，呈现出一种格外圆润的弧度，如同一朵在黄土高原上绽放的莲花，形态十分特别。 阁老山的成名，不仅来自于它独特的火山地貌，还源于一段当地家喻户晓的传说。 核心火山锥游览信息一览表 为方便规划行程，下表汇总了昊天山、狼窝山、金山、黑山、阁老山五座核心火山锥的关键游览信息，供出行参考。 火山锥海拔火山口特征核心看点游览时长建议最佳观赏时段昊天山约1300米火山口被黄土与风化沉积物填平，形成平缓山顶平台火山口上的千年古寺昊天寺、山门观景台俯瞰火山群与桑干河谷1.5—2小时上午，光线充足时寺院与山体层次分明狼窝山1329米火山口口径约500米，深约30—50米，形态规整完整，环形山脊高出地表约100米2.1公里环山木栈道、火山口底部“火山天镜”、熔岩溢出通道、环形山脊观景台2—2.5小时清晨或傍晚，光线斜射时火山口轮廓与纹理最清晰金山约1300米火山地貌典型，山体轮廓匀称流畅，完整保留喷发后原始形态“火星地貌”网红景观、金山咖啡打卡点、山顶日落观景台1.5—2小时下午至日落，观赏火山群金辉落日的最佳时段黑山1429.8米北坡无黄土覆盖，大片黑褐色玄武岩熔岩流遗迹裸露地表约40平方公里熔岩台地、绳状熔岩与渣状熔岩等遗迹、火山石触感体验2—3小时上午或傍晚，侧光下熔岩流纹理与色泽对比最鲜明阁老山约1300米由多个火山渣锥围绕同一火山口中心喷发堆积，轮廓圆润如莲花莲花状火山锥群全景、山顶青石板传说遗迹、明代烽火台遗址1.5—2小时上午，顺光时火山锥群轮廓与周边地貌层次最佳 四、地火的传说：火龙、高僧与仙女的火山传奇 大同火山群独特的自然形态，在科技尚不发达的古代，是人们无法解释的“异象”。面对这些造型奇特、“从地里冒出来”的山丘，当地百姓将其归因于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想象成与火龙、神仙相关的杰作。于是，在这片土地上，便有了种种关于“地火”的神奇传说，与火山群的实景深度融合，为雄奇的自然景观，增添了几分神秘的人文色彩。 这些传说，几乎都与大同火山群的核心景观紧密相连，而其中流传最广、最具代表性的，当属昊天山、阁老山和金山的传说。 （一）昊天山：禅杖降龙，火山口上的佛印 在大同当地百姓口中，昊天山的名字，总是与“火龙”和“高僧”的传说紧紧联系在一起。在晋北地区，这则“禅杖降龙”的传说，被人们口耳相传，至今仍是昊天山最有温度的人文注脚。 相传在远古时代，昊天山一带并非苍凉的蛮荒之地，而是一片土地肥沃、依山傍水的富饶盆地。这里桑水荡荡、林木葱茏、禽兽繁多，人们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忽然有一天，一条从东海逃出来的火龙，途径大同上空时，看到这片肥沃的土地，便落下来占山为王。这条火龙，能喷烈焰，能吐火舌，在盆地里到处为非作歹，不仅烧毁了大片的村庄和田野，还将大地烤得干裂枯竭，往日的沃土变成了一片焦土，百姓苦不堪言，纷纷逃离家园。 就在人们绝望之际，一位云游四方的小和尚，恰巧途经此地。看到遍地焦土、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他心中愤愤不平，决心为民除害。小和尚与火龙搏斗了三天三夜，从空中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空中。火龙喷出的烈焰，烧着了小和尚的袈裟；小和尚手中的禅杖，也一次次重击在火龙的身上。最终，小和尚找准时机，将手中的禅杖奋力掷出，一下子击中了火龙的要害。火龙疼痛难忍，从空中重重跌落，在地上挣扎翻滚，压毁了最后一截山丘。小和尚见状，趁机飞身骑在了火龙的脖颈之上，用双臂死死卡住了它的脖子。 又过了九九八十一天，火龙终于被降服，被小和尚永久镇压在了大地之下。火龙的身躯，慢慢冷却成了一条绵延的山脉；它的口鼻，变成了火山口；它的鳞甲，化作了山上的玄武岩。而那位为民除害的小和尚，也因饥渴困顿、元气耗竭，在山巅之上坐化圆寂。当地百姓为了纪念这位舍身为民的小和尚，便在火山口的山脊之上，修建了一座寺庙，取名“昊天寺”，寓意为“降伏天火，庇护苍生”。 传说终究是传说，但当人们站在昊天寺的山门外，俯瞰着脚下火山口的环形山脊时，那些被火龙身躯“压”出来的山丘轮廓，确实与传说中描述的场景有着几分相似。 （二）阁老山：石板鸽飞，仙女的爱情与功名预言 与昊天山“火龙被降伏”的壮烈传说不同，阁老山的传说，更像是一则带着寓言色彩的民间爱情故事——而这则故事，不仅赋予了阁老山名字的由来，还成为了当地百姓教育后人“要脚踏实地，不可贪心不足”的民间典故。 相传在很久以前，阁老山还叫栲栳山，山下住着一位姓王的穷秀才，父母早逝，家境贫寒。此人虽说寒窗苦读多年，却一直时运不济，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考上，日子过得十分潦倒。一天夜里，他在苦读困倦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一位身着白衣的仙女飘然而至，对他说：“山顶上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下藏着一件宝物，能帮你实现功名的愿望。但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掀开那块青石板，否则将会引来大祸。” 王秀才醒来后，觉得十分诧异，便半信半疑地爬上了山顶。到了山顶后，他果然看到一块青石板，嵌在山顶的山梁上，与周围的岩石格格不入。他试着撬了一下，青石板纹丝不动，便没有再继续，而是对着青石板拜了几拜，转身下山了。 没过多久，王秀才在赴试的途中，又一次梦见了那位仙女。仙女对他说：“你此次进京赶考，必能高中；待你高中之后，我自会前来与你相会。”王秀才梦醒后，心中大喜，便将仙女的叮嘱忘在了脑后。他暗自琢磨：“这青石板下，究竟藏着什么宝物呢？莫非是能帮我官运亨通的金印？” 于是，他急忙赶回了家乡，跑到山顶，不顾一切地撬开了那块青石板。可谁知，青石板下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官印，只有一对洁白的鸽子，从石板下腾空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落在了大同火山群的一座火山锥上。王秀才见状，知道自己闯了祸，功名前程已然化为泡影，又悔又愧，一头撞死在了青石板上。 后来，人们就把鸽子落脚的那座火山锥，叫做“鸽落山”；再后来，根据传说中“仙女帮秀才官至阁老”的情节，又将山名改为了“阁老山”。而那个曾经被鸽子落脚的火山锥，也被人们唤作“阁老山”。 如今，在阁老山山顶的火山口山脊上，仍有一块青石板嵌在岩石中，据说就是当年王秀才撬开的那块。 （三）金山：黄花与火龙，火山口的“宝藏”传说 在大同火山群的所有传说中，金山的传说最具生活气息，与当地的民俗风物紧紧联系在一起。 大同地区的黄花（金针菜），是远近闻名的地方特产，而金山的传说，恰好与黄花的由来有关。相传，在最后一次火山喷发后，火龙被镇压在昊天山之下，它的龙涎，慢慢浸透了周围的土地，让这片土地变得格外肥沃。有一天，一个小沙弥在火山口念经，祭奠在火水中罹难的苍生。他整整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经，直到口吐鲜血，昏死在火山口上。 他的行为感动了上天，玉皇大帝便派七仙女下凡，在这片被火龙烧焦的土地上，撒下了七蕊黄花的种子。仙女们叮嘱百姓说：“这种黄花，不仅可以食用，而且有着‘消灾降火’的象征意义；你们要把它种在火山口的周围，世代养护，便能保一方平安。” 百姓们听从了仙女的叮嘱，将黄花种子种在了金山的火山口周围。没过多久，金黄的黄花便漫山遍野地开放了。说也奇怪，种了黄花之后，金山周边的土地，再也没有受到风沙的侵袭。从那以后，大同地区的百姓，便有了在火山口周围种植黄花的传统，而金山的黄花，也成为了当地最有名的特产。 如今，在金山的山坡上，仍能看到大片的黄花种植园。 五、烟火阅沧桑：火山脚下的雁上岁月与人文遗存 大同火山群的魅力，绝不仅在于自然的雄奇，更在于它与人类文明的共生——从远古先民到现代居民，人类在火山脚下的活动痕迹，与火山地貌浑然一体，为苍凉的自然景观，赋予了厚重的人文底蕴。 （一）火山脚下的远古先民足迹 大同火山群所在的大同盆地，是我国旧石器时代的重要文化遗址区——著名的泥河湾文化遗址群，就分布在与云州区接壤的阳高县境内，距离大同火山群不到30公里。 考古学家在火山群周边的许家窑、侯家窑等地，发现了大量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石器、骨器和动物化石。经碳十四同位素测定，这些遗迹距今约10万年——恰好是大同火山群停止喷发的时间。这意味着，早在10万年前，大同火山群的周边，就已经有古人类活动。 可以想象，当时的先民们，曾亲眼见过火山喷发的壮观场景：炽热的岩浆从火山口喷涌而出，顺着山谷蔓延，将大地染成一片火海；火山灰遮天蔽日，足足飘散了数月。他们曾在桑干河畔的河谷里，看着远处的火山浓烟滚滚；他们曾在火山喷发后的土地上，捡拾着被岩浆烤焦的动物化石；他们曾在火山口的周围，用简单的石器，猎杀着前来饮水的动物。 到了新石器时代，火山群周边的人类活动遗迹更加密集——在云州区境内的吉家庄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大量的彩陶片、磨制石器和骨器。这说明，当时的先民们，已经开始在火山群周边定居，过上了原始的农耕和畜牧生活；而火山周围肥沃的土壤，也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 （二）辽金以来的人文印记 如果说远古先民在火山脚下的活动，只是留下了模糊的生存痕迹，那么，从辽金时代开始，火山群周边的人类文明遗迹，则变得清晰可辨。 辽代是大同火山群周边人文建设的第一个高峰。辽建中京后，大同成为辽的西京，云州区地区成为辽京畿近郊的重要区域。当时的人们，已经将火山群，纳入了自己的精神生活——他们在昊天山火山口的山脊上，修建了昊天寺；在金山的半山腰上，修建了金山寺；在阁老山的火山口周围，修建了镇山祠。这些寺院的选址，都恰好位于火山口的最佳观测位置，足以说明，当时的人们，已经对火山群的形态，有了十分清晰的认知。 而在火山群周边的许多村庄里，一些古老的民居，几乎全部用火山岩砌筑而成——当地的百姓，将火山喷发后留下的玄武岩、火山渣，切割成方正的砖块，用来垒砌院墙、铺盖屋顶。这些历经数百年风雨的火山岩民居，至今仍十分坚固。 （三）烽火台与长城遗迹：火山群的边塞岁月 大同火山群，地处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交界地带，是古代雁北长城防线的战略腹地。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火山群曾被当作天然的军事屏障，而在火山群周边的高山之巅，至今仍保留着多座明代烽火台的遗迹。 这些烽火台，大多修建在视野开阔的火山锥上，与长城的其他烽火台，构成了完整的军情传递体系。其中，阁老山的烽火台遗迹，保存得最为完整——它修建在阁老山海拔最高点的火山口边缘上，地势十分险要。站在烽火台的遗迹上，放眼望去，整个火山群的壮阔景观，以及桑干河蜿蜒流过的河谷，尽收眼底；如果有敌人来犯，点燃烽火台的狼烟，方圆几十公里内，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信号。 在明朝正统十四年（1449年），著名的“土木之变”后，瓦剌骑兵曾大举进犯大同，大同镇的守军将士，就是凭借着这些烽火台，以及火山群的险要地势，与瓦剌骑兵展开了殊死搏斗，最终守住了大同城。 如今，这些烽火台的遗迹，与古老的长城遗迹交相辉映，为苍凉的火山群，增添了几分雄浑沧桑的边塞豪情。 （四）近代的火山群科考与保护 大同火山群被世人遗忘了数万年，直到近代，才终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1929年，法国地质学家德日进在进行地质考察时，首次发现了这处火山遗迹。这是大同火山群，第一次出现在人类的历史记录中；德日进也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对大同火山群进行科学考察的地质专家。 新中国成立后，大同火山群的科考研究，进入了全新阶段。1956年，首都地质学院的学生们，在教授的带领下，对大同火山群，进行了第一次全面的地质科考。此后，中科院地质研究所、山西省地质矿产局、北京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多家科研院所的地质专家，先后多次来到这里，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细致考察。他们对火山群的分布范围、地质结构、形成年代、喷发周期、岩石样品成分，进行了系统的测定和研究，最终摸清了大同火山群的整体地质情况。 20世纪90年代，大同市启动了火山群植被恢复和生态保护工程；2009年，大同火山群国家地质公园正式获批；2020年，《大同火山群保护条例》正式出台——这处珍贵的地质遗迹，终于被纳入了严格的法治保护框架中。 如今，在大同火山群的地质科普展馆里，游客们可以通过实物、图片、多媒体互动展陈等多种形式，全面了解火山群的形成过程、地质特征、生态环境、人文历史。 六、结语：地火沉睡，山河依旧 站在狼窝山的火山口边缘，看着脚下的浅凹和远处起伏的火山锥，再坚硬的内心，也会被这远古的地质遗存震撼。70多万年前，这里是地火奔腾、烈焰蒸腾的“毁灭之地”；70多万年后，这里是沉稳壮阔、无声安卧的“地质秘境”。 从远古的地火喷涌，到如今的沉寂壮阔；从远古先民的渔猎农耕，到辽金时期的寺院矗立；从明代烽火台的狼烟传递，到如今的国家级地质公园——大同火山群，见证了大地的沧海桑田，也见证了人类文明的生生不息。 它没有泰山的巍峨，没有华山的险峻，没有黄山的奇绝，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苍凉与壮阔。它是大地的一道浓烈印痕，是亿万年来地球深处力量的永恒见证；它是云州故土的大地脊梁，是雁北历史的天然书写者；它是大同的另一张世界级名片，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毁灭与新生的故事。 地火沉睡，山河依旧。那些曾经狂暴的地质力量，如今早已沉淀成了沉稳的壮阔；而那些关于火龙、高僧与仙女的神奇传说，却依旧在民间流传。这，就是大同火山群——一部写在黄土高原之上，来自远古的大地史诗。
飞虎将军李存孝：乱世第一猛将的巅峰与陨落
“王不过项，将不过李。” 千年以来，民间将这位大同灵丘走出的猛将，与西楚霸王项羽并论，奉为武将的巅峰。他生于残唐乱世，起于行伍俘奴，仗一身盖世武勇，横扫藩镇战场，号飞虎将军，阵前未尝一败。可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却躲不开同袍构陷、义父猜忌，最终落得车裂身死的结局，年仅三十六岁。世人叹他勇武无双，怜他结局悲凉，拨开演义神化的外衣，回望这位边塞猛将的一生，既有乱世武将的铁血荣光，也藏着人性与权力交织的无奈。 一、代北寒地，乱世生雄 李存孝本名安敬思，生于代州飞狐，也就是今天的大同灵丘。晚唐时节，此地已是胡汉杂居的边塞之地，太行北麓常年战火不休，养成了当地人剽悍尚武的民风。沙陀部族在此崛起，李克用的沙陀军事集团便扎根于此，在藩镇割据的乱局中逐鹿天下。安敬思年少时遭遇兵祸，战乱中被掳入军营，沦为帐下奴仆。 正史之中，并无演义里“牧羊打虎”的传奇桥段，只记载他少年时便体格雄健，猿臂善骑射，膂力远超常人，临阵悍不畏死，很快在一众侍从里崭露头角。李克用爱惜人才，见他勇锐过人，便将他收为义子，赐名李存孝，编入义儿军。后世流传的“十三太保”，便是李克用麾下一众义子将领的统称，李存孝在其中武艺最为出众，锋芒早早显露。 边塞的风霜赋予了他强悍的体魄，乱世的环境磨砺出他果敢的性子，他自年少起便习惯以武力解决纷争，刚直勇猛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特质。只是彼时的他尚且不懂，乱世之中，过人的勇武既是安身立命的资本，也极易引来旁人的忌惮与嫉恨。 二、飞虎陷阵，武勇冠世 李存孝的赫赫战功，并非后世小说凭空杜撰，《旧五代史》和《新唐书》中都留下了详实记载。残唐五代，藩镇相攻，武将辈出，能在乱世中留下姓名的将领并不少，但像李存孝这样被正史反复记下临阵细节的却首屈一指。他的成名，靠的不是演义渲染，而是一场场有据可查的血战。 史载他每次临阵，身披厚重铠甲，腰挎弓箭，手舞铁楇冲锋，仆从随行备下两匹战马，阵中随时换骑，身形轻捷如飞，单骑闯入敌阵，敌军往往望风披靡。重甲护体，强弓压阵，长槊近搏，再以双马轮换保持冲击速度，既保证了他在混战中的防护与杀伤力，又让他能一次次杀入杀出而不显疲态，这正是他反复冲阵而无虞的重要原因。他统领的五百飞虎军，是沙陀军团最精锐的先锋力量，兵员虽不多，却人人剽悍敢死，但凡硬仗恶战，必定由他打头阵，攻城略地鲜有失手。飞虎军所到之处，往往不等主力抵达，便已撕开敌军防线。 文德元年，李存孝率军征讨昭义节度使孟方立，接连攻克磁州、洺州，兵锋一路向南推进。琉璃陂一战，他身先士卒击溃敌军主力，随后乘胜进逼邢州，最终迫使孟方立自尽，李克用就此掌控邢、洺、磁三州，把河东势力稳固地推进到太行山东麓。这一战，既打出了李存孝攻坚拔寨的能力，也让他从一员敢死猛将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统帅。 大顺元年，朝廷调集大军讨伐河东，来势汹汹。李存孝领兵迎击，在乱军中生擒朝廷大将孙揆，一举击溃数万官军，顺势拿下晋州、绛州，河东之危由此化解。此战之后，李存孝威名震动天下，朝廷方面再也不敢轻视这位年轻的河东骁将。此后他北击幽州藩镇，南抗朱温大军，历经大小数十场战事，几乎未尝败绩，凭借累累战功，被任命为邢州留后，独守一方重镇。 民间演义里“十八骑取长安”的情节属于艺术加工，并非史实，但正史记载的战绩，已经足够支撑他“五代第一猛将”的名号。他把骑兵冲锋、近身搏杀的战场本领练到了极致，又把个人的悍勇融进一整套灵活迅猛的打法之中，靠着绝对的武力碾压各路对手，在残唐的战场上闯出了属于自己的赫赫威名。 三、功高招忌，嫌隙丛生 李存孝的悲剧，一半源于旁人的构陷算计，一半源于自身性格的短板。战场上的他毫无破绽，可一旦离开烽火硝烟，踏入权力与人心交织的漩涡，那份过于直接的性情便成了最容易被攻讦的软肋。一个把胜负都写在明面上的武将，注定要在暗流涌动的藩镇棋局里步履维艰。 他是天生的战场奇才，却对人情世故、朝堂权谋一窍不通。常年在沙场厮杀，养成了他刚直自负的性子，行事只凭本心，不懂圆滑周旋，也不愿刻意迎合同僚。战阵之上，凭借机变勇决可以克敌制胜；官场之中，缺少察言观色的耐心与转圜退让的手腕，却会处处树敌。在李克用的义儿军体系里，战功从来不是衡量地位的唯一标准，派系亲疏、人情往来、权力平衡，错综复杂。李存孝崛起速度太快，战功太过耀眼，风头盖过了一众老将与义兄，自然而然成了众人忌惮的对象。他不明白，很多时候，令人眼红的不是过错，恰恰是那份过分耀眼的功勋。 义兄李存信一直与他不和，屡次在李克用面前进献谗言，刻意夸大李存孝的野心，称他拥兵自重、心怀异志。李存信深知，论沙场拼杀，自己远不是这位义弟的对手，于是避开正面交锋，转而在李克用耳边反复经营。日积月累的挑拨，让原本信任李存孝的李克用，心中渐渐生出猜忌，疑云一旦种下，便再难轻易拔除。恰逢论功行赏之时，李存孝自认功勋卓著，却没有得到预期的封赏，心中积攒了诸多怨气。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猛将，此刻只觉功劳被漠视、忠心被辜负，一股不平之气在胸中越积越深。与此同时，外部的朱温势力与朝廷也趁机暗中拉拢，一面是旧主猜疑，一面是外部利诱，他的处境愈发艰难。 进退两难之下，李存孝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他一边向李克用上书哭诉冤屈，想要洗刷猜忌，一边又私下联络朝廷与朱温，谋求节度使的正式官衔。他以为公开澄清便能证明清白，暗中联络便能多一条退路，却不知这两条路方向相反，走得越用力，裂痕就越大。脚踏两条船的做法，非但没能化解危机，反而坐实了他怀有二心的传闻，把自己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当摇摆的证据被有心人送到李克用案前，此前的所有战功都蒙上了谋叛的阴影。他满心以为靠实力就能争取话语权，却忽略了乱世藩镇之中，君臣之间最容不得摇摆与试探。 四、邢州困守，英雄末路 乾宁元年，李克用震怒之下，亲率大军围困邢州，兴师问罪。曾经被他视作臂膀的义子，如今成了必须讨伐的叛将。大军压境之日，邢州城头风声鹤唳，昔日追随李存孝征战的将士，也不得不面对父子反目、兵戎相向的残酷现实。 即便李存孝勇武无双，也难以抵挡河东大军的长期围困。李克用深知他作战勇猛，若强行攻坚，恐怕死伤惨重，也未必能够迅速破城，便下令绕城挖掘壕沟、修筑堡垒，切断邢州的粮草补给与外界联系。围城日久，城中粮食日渐耗尽，军心开始浮动涣散。曾经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飞虎猛将，此刻空有一身本领，却只能困守孤城，眼看着士兵饥饿疲惫、斗志一点点消磨殆尽。李存孝登上城楼，望着城外旌旗如林的河东大军，望见远处义父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悲愤，失声痛哭。他一遍遍申明自己并无反叛之心，一切都是李存信的谗言陷害，祈求义父能够念及昔日情分，宽恕自己。只是箭在弦上，昔日父子之情，此刻已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 李克用派遣刘太妃入城劝降，李存孝最终卸下防备，开城出降，束手就擒。他之所以愿意放下刀兵，并非畏惧攻城，而是心存最后一丝幻想，以为只要当面说明冤屈，义父便会回心转意。可被押回太原之后，情况却远比他想得更冷。李克用内心其实仍有惜才之意，他本不想处死李存孝，暗中期待麾下众将出面求情，便可顺势赦免，既严肃军纪，又留住这员猛将。可满营将领大多嫉妒李存孝的才能，平日里畏惧他的武勇，如今见他失势，竟无一人肯为他开口辩解。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此刻只作壁上观，沉默像一堵墙，堵死了他最后一条生路。 最终，李存孝被判车裂之刑，在太原街市行刑离世，年仅三十六岁。这个曾在万军中斩将夺旗、令敌胆寒的飞虎将军，最终倒在了自己人与权力的绞杀之下。演义中五马分尸时被他发力拉回马匹的情节，只是民间的文学渲染；正史之中，没有力挽狂澜的奇迹，也没有临刑翻盘的转折，这位纵横沙场的猛将，就这样落幕于权力的博弈之中，留给后人的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存孝死后，李克用心绪郁结，十多日不理政务。失去这员头号猛将，并不只是一时之痛，而是抽去了河东军团最锋利的刀刃。此后，河东军团的战力大幅下滑，在与宿敌朱温的缠斗中渐渐失去往日的压迫力，逐步走向衰败；而朱温的势力则不断壮大，最终取代唐朝，开启了五代十国的纷乱时代。一代猛将的陨落，不仅是一个人、一座城、一支军队的损失，也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推着历史的走向悄然滑向另一个方向。 五、千载流传，刚者之戒 千百年间，李存孝的形象在正史记载与民间演义中不断演变，形成了两个既相互印证又彼此分野的面孔。正史里的他，是骁勇冠绝五代的顶尖战将，《旧五代史》与《新唐书》以简劲的笔墨记录下他临阵陷敌、屡建奇功的实绩，也冷静地写出他恃勇而骄、终因谋叛被诛的结局，功过不隐，既令人敬其勇，又叹其失。民间话本、评书则不断放大他的武力，将他塑造成近乎无敌的武神：代北牧羊少年徒手搏虎，太原城中力敌群雄，十八骑纵横长安，五马分尸反拽奔马，一个个夸张离奇的故事在晋北大地代代流传。正史赋予他真实的历史骨架，民间叙事则为他披上传奇的血肉外衣，二者叠加，才造就了今天人们心目中那个既勇猛无敌又令人扼腕的飞虎将军。 在他的故乡大同灵丘，对李存孝的追念从未随岁月消逝。后世于此建有存孝庙宇，香火绵延，乡民口口相传他的出生、征战与陨落，把他视作边塞尚武精神的象征。晋北苦寒，历史上胡汉错杂、战事频仍，强悍不屈、以武立身本是这片土地上人们赖以存续的生存信条。李存孝由一介被俘少年成长为威震天下的猛将，恰是这种边地精神最极致的投射。人们敬他，不只是敬那身万夫难敌的武艺，更是敬一个寒微子弟在乱世中以血勇搏出生路的生命气概。正因如此，他的故事才能越过千年，由史册走进庙堂，由庙堂走进乡野，最终沉淀为一方水土共同的历史记忆。 回望李存孝的一生，他拥有世间顶尖的武艺，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却没能守住自己的本心与性命；他精通战场杀伐的谋略，能在千军万马中料敌先机，却不懂乱世之中藏锋守拙的生存智慧。战场上，他以攻代守、以猛制变，把骑兵冲击和近身搏杀运用得出神入化，几乎无往不利；官场中，他却把率直当作耿介，把锋芒当作资本，既不肯俯首逢迎，也不愿稍作退让。锋芒太盛，不懂收敛；恃功自傲，不会妥协。当猜忌与谗言如潮水般涌来，他既没有化解危机的柔术，也没有保全自身的退路，只能在波诡云谲的权力场中，一步步把自己逼上绝路。 结语（道家视角收束） 《道德经》有言：“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世间万物，盛极必衰，刚强到极致，反而最容易走向败亡。李存孝的人生，正是这句箴言最真实的映照。他将勇武刚强发挥到了极致，一生只懂勇往直前，却不知进退有度、刚柔相济。 武力可以征服战场，却征服不了人心；锐气可以攻破城池，却守不住自身的安稳。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一味逞强好胜，而是懂得藏锋、知止、圆融处世。这位从大同边塞走出的飞虎将军，用悲壮的一生留下了深刻的启示：纵有盖世本领，若不懂顺应时势、收敛锋芒，终究难逃刚极易折的宿命。这既是乱世武将的个人悲剧，也是亘古不变的处世天道。 附录：李存孝大事年表 时间事件历史备注约 858 年生于代州飞狐（今大同灵丘），本名安敬思沙陀族后裔，出身边塞平民少年时期战乱中被俘，归入李克用帐下，收为义子，赐名李存孝加入沙陀义儿军，开启军旅生涯888-889 年率军征讨孟方立，连取磁、洺、邢三州奠定李克用昭义地盘，一战成名890 年大败朝廷讨伐军，生擒大将孙揆威震天下，河东军团战力达到巅峰891-893 年与李存信矛盾激化，遭谗言被猜忌，暗通朝廷朱温君臣嫌隙加深，陷入政治被动894 年邢州被困开城出降，被车裂于太原终年三十六岁，河东军团自此由盛转衰 注：史实依据《旧五代史·李存孝传》《新唐书·沙陀传》，演义虚构情节已明确区分。
大同黍食千年：一糕一肉一酒里的塞北烟火
晋北的寒，是钻透筋骨的冷。大同人的饭桌，对付这份冷，从来有自己的章法。 一口黑铁锅架在泥炉上，羊肉块炖得酥烂脱骨，汤头翻滚着金黄油花；旁边竹屉里，黄糕蒸得通体透亮，筋道绵密；瓷盘里码着刚出锅的油炸糕，胡麻油的香气飘满院墙；炕头的锡酒壶里温着大同黄酒，喝一口暖意直沉丹田。到了年根腊月，再炸上一盘焦脆的糕花，噼里啪啦的油星起落之间，年味儿便铺得满满当当。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桌地方家常吃食。可在大同人心里，这一糕一肉一酒一花，藏着这片土地几千年的来路。同一种黍子，蒸出素糕，包成炸糕，酿成黄酒，拧成糕花；再配上塞上牧养的羊肉。农耕的黍香，游牧的肉香，在平城大地上碰撞交融千百年，最终熬成刻进骨血的烟火滋味。 一、黍生塞上：一粒粮的千年根基 大同盆地高寒干旱，无霜期短，寻常五谷难以成熟，唯独黍子能够在此扎下深根。 这是《诗经》便已记载的古老谷物。这里要注意区分：黍，去皮为黄米，专作糕；粟，是小米，二者常常被外人混淆。黍耐贫瘠、抗干旱、生长期短，天生适配雁北的气候与土壤。雁北自古便有黍稷种植，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拓雁北，进一步拓展垦殖空间，这粒小小的黄米，自此成为塞北农耕重要根脉。百姓春种秋收，一季黍米，便是全年口粮最实在的底气。 黍从来不是单一吃食。在大同人手中，一粒黍子可以幻化出万般模样：籽粒碾磨成黄米面，蒸成素黄糕；糕坯包馅入油锅，便是油炸糕；黍米入缸发酵，酿成大同黄酒；熟糕发酵塑形阴干，腊月炸成糕花；就连直接焖煮黍米饭，也是旧时农家日常饭食。一物五用，把一粒粮食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 真正让黍食与羊肉深度相融，奠定大同饮食底色的，是北魏平城时代。 鲜卑拓跋氏定都平城，游牧部族的羊肉乳酪，与汉地黍米农耕在此交汇。宫廷宴席之上，既有牧猎得来的肥羊，亦有中原传统糕食；流转民间，汉人渐渐习得炖羊肉的法子，鲜卑百姓也接纳了黄糕这类谷食。羊肉肥厚补身，黄糕扎实耐饥，黄酒温润解膻，三样汇聚一桌，恰好对冲塞北凛冽苦寒。 这套饮食搭配，经辽金西京时期沉淀完善，至明清彻底浸润民间，化为大同人血脉之中的饮食基因。 民间流传一则故事：北魏柔然犯边，守边将士行军仓促，百姓将黍米捶打成紧实黄糕，便于怀揣随军，取来即食。边关大捷之后，军中宰羊炖肉，将士就着黄糕、饮黍酒庆功。待到将士解甲归田，吃法便流布乡野。这属于乡土口传演绎，不见正史记载，却藏着本地人对这套吃食的一份由衷自豪。 二、五味幻化：黍米变出的塞上食单 一样黍米，在大同人的手里翻出百般花样，每一样都自有讲究、自有传说、自有它的用场。 （一）素黄糕：四十里地的筋骨 大同人口中说的 “吃糕”，多指素黄糕。 上好软黍碾成细面，温水拌成面絮，上笼大火猛蒸。出锅倾倒案板，趁热反复揣揉，揉制越久，糕体越是筋韧油亮。揉好的糕团金黄温润，切作小块，蘸羊肉汤食用，亦可配烂腌菜，入口绵密弹韧，越嚼谷物本香越是浓郁。 老话讲 “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便是夸赞黄糕顶饱耐饥。塞上赶路、下地劳作，一块黄糕下肚，便可长久抵御饥饿，是苦寒土地上最务实的口粮。民间个别版本也作 “四十里莜面三十里糕”，属于口传俗语的流变。 大同城东曹夫楼村，流传着 “黄狗拖糕” 的旧闻。相传明末洪洞移民落户于此，一户人家蒸制的黄糕筋道出众，手艺不肯外传。一日家中待客，盆中新蒸的黄糕，被家中黄狗闻香叼起，糕体粘性极强，从盆到狗口扯出绵长丝缕。妇人追到门槛，一刀剁断，一半被狗叼走，一半收回盆中，丝缕连绵不绝。街坊亲眼目睹，黄糕筋道的名声就此传开。虽是乡野趣谈，足见本地人对蒸糕手艺的骄傲。 在大同，黄糕早已不止果腹。搬家要吃糕，寓意步步高升；老人故去，枕下要压一块生黄糕，祈愿后辈登高向上；上梁、满月、乔迁，无糕不成席。一块黄糕，托举起普通人日子里全部向上的期盼。 （二）油炸糕：喜事桌上的吉庆 素黄糕对应寻常日月，油炸糕便是宴席喜事的门面。大同办喜事，直接唤作 “吃油糕事宴”，足见它的地位。 油炸糕坯子依旧是黄米面蒸出的素糕，反复揉透，分作小剂子，包入馅料，胡麻油温油下锅，炸至外皮金黄起泡，捞起外酥里糯，咬开热气灼口，香气扑面而来。甜馅多见红豇豆、玫瑰核桃仁；咸馅常用韭菜地皮菜、鲜土豆菜，各有风味。 民间相传，早期油炸糕用于祭祀日月。圆鼓鼓的豆馅糕象征太阳，月牙形菜馅糕象征月亮，古人以此祭拜天地，祈求风调雨顺。祭祀供品慢慢走入民间，化作喜事桌上的喜糕。虽是传说，老辈炸糕依旧留有圆糕祭天、月牙糕祭地的旧俗，留存上古祭祀的影子。 婚丧嫁娶、乔迁上梁、寿辰满月，缺了油炸糕，宴席便不算周全。走亲戚送油糕，讲究送双不送单，取成双成对、步步登高之意。腊月二十八九，家家户户支起油锅炸糕，第一锅先敬祖先，再分予老人孩童，油香漫过街巷，便是大同的年味儿。 （三）炸糕花：腊月里的花开 糕花，也叫糕馓，是大同独有的年节吃食，属于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今不少老大同人已经渐渐淡忘这份童年滋味。 原料依旧取自黄糕。蒸熟的黄糕掺入少量白面、白糖反复揉匀，置于热炕发酵，本地俗称 “丝了”。发酵完成擀成薄片，对折切条，数条一组对角捏合，拉扯成花朵、灯笼镂空造型，摆放盖帘阴干。干透的糕花可用棉线串起，悬挂房梁，整月不坏。 待到腊月末尾，取糕花以胡麻油炸制，入锅迅速膨胀，金黄酥脆，落地即碎。入口清甜焦香，带着黄米独有的气息，既是正月待客茶点，也是孩童过年最期盼的零嘴。 老辈人讲，糕花糕花，寓意日子如花一般炸开，兴旺红火。旧时忙年歌谣有 “二十六，炸丸子，面果馓子都做好”，糕花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项。走亲访友拎上一串糕花，轻便体面，满是年节喜气。现如今城市家庭制作糕花越来越少，更多留存于部分县域乡村，这份老味道正在慢慢淡出日常。 （四）大同黄酒：黍米酿的温润 大同黄酒，和南方糯米黄酒并非一路，根源同样来自黍子。 本地软黍淘洗干净，蒸饭、拌曲、入缸发酵压榨而出，酒色琥珀透亮，入口绵甜醇厚，带着黍米独有的香气，后劲绵长，不烈不冲。冬日锡壶烫热饮用，一口暖透周身，最宜消解塞北严寒。 民间有一则起源传说：北魏平城农家仓中黍米受潮，舍不得丢弃，存放瓦缸之中，自然发酵生出酒香。尝之温润甘醇，后人便刻意效仿酿造。戍边士兵冬日守城，依靠黍酒御寒，渐渐传向民间，户户学着酿酒。此为口传故事，不见古史原文；但大同黄酒与黄糕同出于黍，确是确凿事实。 炖羊肉肥美，黄酒正好解膻去腻；宴席之上，一口肉、一块糕、一杯温黄酒，便是塞上最妥帖的滋味。旧时待客，若无黄酒便算不得周全，婚丧年节聚会，锡酒壶总坐在热水盆里，温着，等候来客。 （五）炖羊肉：塞上待客的最高规格 大同羊肉的出彩，得益于山坡散养。桑干河两岸、火山丘陵荒坡之上，羊群啃食野草、地椒叶长大，肉质紧实，腥膻微弱，自带草木清香。 地椒叶是雁北荒坡上常见的野生香草，羊群日日啃食，草木的清气便一点点渗进肉里，化作了别处羊肉学不来的底味。桑干河谷昼夜温差大，羊只为了抵御寒凉，自然积起一层细密的脂肪，肥瘦相间，久炖不柴。大同人常说，这羊是“吃草药、喝泉水”长大的，话虽朴素，却道出了羊肉鲜美的根子。 本地炖羊肉，不追求繁复调料。大锅清水，辅以盐、葱段、姜片，慢火久炖，炖至肉酥汤浓，吃的就是食材本味。肉块捞出蘸醋蒜食用，肉汤用来泡黄糕，连汤带肉吃下，浑身暖意升腾。 火候是炖羊肉的关窍。大火烧开，撇净浮沫，转小火慢慢煨着，让羊肉在汤里一点点酥透。急火猛攻，肉便发柴；火候不到，又嚼不烂。老辈人炖肉，一锅往往要守上两三个时辰，灶膛里的火不能断，锅里的汤不能干，人也不能离了灶台。待到筷子一扎即透，肉香混着汤香漫出屋门，才算火候到家。炖好的羊肉，肥处晶莹，瘦处酥烂，蘸上醋蒜，酸香解腻，越嚼越有滋味。 在大同，炖羊肉是待客最高规格。贵客登门，杀羊炖肉，才是最实在的敬重。这份待客礼，承袭自游牧时代的朴素观念：最好的肉食，留给最尊贵的客人。 寻常人家平日里舍不得动羊，只有逢年过节、贵客临门，才肯郑重其事地宰上一只。羊是自家养的，肉是现杀的，灶上咕嘟咕嘟炖着，满院子都是荤香。客人落座，主人先端上满满一碗炖羊肉，再配一块热腾腾的黄糕，劝着“多吃些，多吃些”，那份热络与厚道，全在这一碗肉里。客人吃得越多，主人越欢喜，觉得脸上有光。 自北魏平城宫廷宴饮，到辽金西京市井酒肆，再到明清民国农家炕头，羊肉配黄糕，始终是塞上最硬气的饭菜。它不精致，不花哨，却扎实管饱、驱寒暖身，恰似大同人的性子。 一锅羊肉，一屉黄糕，看似简单，却是大同人待客的整副心肠。肉要挑最好的，糕要蒸得最筋道的，酒要温得最妥帖的，样样都透着实诚。这份吃食传了千百年，模样没怎么变，味道也没怎么变，变的只是围坐桌边的人。可无论哪一代人，端起这碗羊肉泡糕，心里头都是同一个念头：这就是大同，这就是家。 三、俗嵌岁月：刻进烟火里的老规矩 千百年流转，这几样吃食早已不止果腹，深深嵌入岁时人生的各个节点，成为大同人世代默认的民间规矩。从出生到离世，从春种到冬藏，糕、肉、酒、花总在恰当的时候登场，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章有法。 老辈人心目中理想日子，便是：天天黄糕炖羊肉，顿顿油炸糕，黄酒管够。这并非山珍海味的奢望，只是苦寒之地普通人对富足最朴素的想象。旧时家境贫寒，唯有过年、办喜事，方能凑齐这样一桌，已是顶格排场。平日里粗茶淡饭，黄糕配烂腌菜便是一顿；只有到了年节，才舍得把攒下的羊肉、备好的黄米、酿成的黄酒一并端上桌，让全家老小痛痛快快吃上一回。 大同吃席自有章法。先上炖羊肉，搭配素黄糕垫饱肚子；再上油炸糕作为喜食压桌；酒过三巡，轮番斟上烫热黄酒，解腻暖身；宴席将尽，再摆炸糕花充当茶点。肉、糕、酒、花，次序分明，吃得踏实妥帖。这四样看似随意，实则暗含讲究：羊肉管饱暖身，黄糕垫底耐饥，黄酒解腻助兴，糕花收尾添喜，一环扣一环，把一场宴席安排得滴水不漏。 还有许许多多代代口传的讲究：搬家不吃糕，一年搬三遭；送糕送双不送单；炸糕第一锅必先敬祖先；老人入殓，枕下必压一块生黄糕。这些俗语听着朴素，却句句藏着道理。搬家吃糕取“步步高升”之意，可若搬得太勤，反倒失了安稳，于是有了“一年搬三遭”的告诫；送糕送双，取成双成对、好事成双的彩头；第一锅炸糕敬祖先，是饮水思源、不忘根本；枕下压生黄糕，则是祈愿后辈登高向上、日子越过越红火。一句句口传的讲究，把做人的道理、处世的智慧，都揉进了这一块块黄糕里。 乡间还有两套极少见于书面记载的老丧葬习俗，全靠本地老一辈口耳相传。旧时入殓，部分乡村会以黄糕和成的糕糊抹于棺材底板，借黍糕的敦厚，寓意安稳托住亡人魂魄。待到下葬、墓中“安家”环节，要置一只肉罐，罐中盛放方肉，肉块之上盖一块圆糕饼当做罐盖，再用红布把罐口严实包裹，安放在墓壁龛洞之内。肉代表人间肉食供养，糕取“高升归土”之意，红布为阴宅镇护，盼亡者在另一个世界衣食无缺，后辈人丁安稳步步高升。这套习俗如今城区已经少见，多留存于老辈人的记忆之中，可每当提起，老人们仍能细细道来，仿佛那些规矩就刻在骨子里，从未走远。 这些规矩不见成文典籍，却辈辈相传，藏着当地人对生活的敬畏，对来日的期许。它们不靠书本记录，不靠官府推行，只靠一代代人在灶台边、炕头上、宴席间口耳相传，便稳稳当当地传了千百年。如今时代变了，许多老规矩渐渐简化，可那份对生活的郑重、对亲友的热络、对祖先的追念，依旧藏在一桌黄糕炖羊肉里，藏在大同人待人接物的分寸里。 结语：糕香肉暖，便是故土 一粒黍子，毫不起眼，却耐得住高寒，扎得下北方土地。大同人以蒸、揉、炸、酿，将它演化出百般滋味。这粒小小的黄米，从《诗经》里的古老记载，到赵武灵王拓边的垦殖根基，再到北魏平城时代农耕与游牧的交汇，一路走来，早已不只是果腹的粮食，而是塞北风霜淬炼出的生活智慧。 它算不上珍馐，却是塞北风霜淬炼出来的实在。如同大同这片土地，历经烽火、迁徙、民族交融，不张扬，不娇柔，把岁月风霜，尽数熬进碗中温热、糕里筋道、酒中醇厚。一块素黄糕，揉进的是农人春种秋收的辛劳与期盼；一盘油炸糕，包着的是喜事临门时的热闹与吉庆；一串炸糕花，炸开的是腊月里对来年红火的向往；一壶大同黄酒，温着的是冬日里最妥帖的暖意；一锅炖羊肉，端出的是待客时最实在的敬重。这五样吃食，样样都从黍米与羊肉里来，样样都长在大同人的日子里。 一桌黄糕炖羊肉，吃的是滋味，藏的是山河。农耕与游牧于此握手，战火与烟火交替更迭，一代代人就在黍香肉香之中繁衍生息，绵延至今。从北魏宫廷宴席上的肥羊与糕食，到辽金西京市井酒肆里的热闹，再到明清民国农家炕头上的团圆，这套吃食穿越千年，模样没怎么变，味道也没怎么变，变的只是围坐桌边的人。可无论哪一代人，端起这碗羊肉泡糕，心里头都是同一个念头：这就是大同，这就是家。 本地人日日相见，习以为常；离乡游子一念及此，便心头滚烫。这是大同寻常家饭，也是属于这片土地扎扎实实的骄傲。那些代代口传的老规矩——搬家吃糕取步步高升，送糕送双不送单，炸糕第一锅先敬祖先，老人入殓枕下压一块生黄糕——如今许多已渐渐简化，可那份对生活的郑重、对亲友的热络、对祖先的追念，依旧藏在这一桌黄糕炖羊肉里，藏在大同人待人接物的分寸里。只要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汤还滚着，这份糕香肉暖，便永远是游子归乡时最踏实的念想。 附录：大同黍食风俗大事简表 表格 时间事件备注先秦雁北已有黍子广泛种植，赵武灵王拓边，扩大垦殖规模黍成为本地核心粮食作物北魏定都平城，农耕与游牧饮食深度交融，黄糕配羊肉、黍米酿酒习俗逐步成型尚未形成今天完整菜式，是风俗融合的开端辽金西京大同市井风俗繁盛，糕、酒、肉登上宴席主流油炸糕、糕花逐步向民间普及明清地方民俗定型，婚丧年节礼制完备形成完整糕 — 肉 — 酒宴席体系近现代传统民俗延续，糕花这类老吃食日渐萎缩；黄糕、炖羊肉、黄酒依旧扎根民间日常糕花列入县级非遗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