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电灯昏昏黄黄，光线弱得像蒙了一层灰，老周舍不得换大瓦数的灯泡，常年就点着这盏微光，能省一分是一分。灯光洒在土墙上，连人影都拉得绵软无力，把屋子里的窘迫与沉默，照得一清二楚。 李淑芳缩在炕的最里角，后背死死抵着凉凉的土墙，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头发散乱，泪痕在脸上干了又湿，眼睛红肿得吓人，却依旧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警惕地望着炕沿边的老周，那眼神里有怕，有慌，还有豁出去的决绝。 老周就坐在炕沿另一头，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 他是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四十二岁，没娶过媳妇，守着几亩薄田，省吃俭用一辈子，好不容易攒下点钱，托桂英帮忙说个亲。他从头到尾都以为，这是正经说媒，桂英拍着胸脯告诉他，姑娘家里难，愿意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他才咬着牙把所有积蓄拿了出来。 刚才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 毕竟是花了全部家当换来的女人，毕竟是第一次，身边躺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他心跳得厉害，呼吸都发沉，脑子一热，手就忍不住往前伸了伸，想靠近她一点。 可他刚一动，李淑芳整个人都炸了。 她像受惊的鸟，猛地往后缩，喉咙里挤出压抑又恐惧的哭喊，双手胡乱挡在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过来……你别过来！俺死都不从！” 她那一声喊，不是撒泼，不是胡闹，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 那眼神太干净，也太倔强，像一把钝刀子，一下就扎进老周心里。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那点刚冒上来的男人念头，瞬间就凉了半截。 他见过村里别的男人买媳妇，闹得再凶，摁住也就成了。可他看着李淑芳这副模样，看着她瘦得一把骨头，看着她眼里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他下不去手。 他这辈子没害过人，没偷过鸡没摸过狗，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两句，让他强迫一个这么可怜的女人，他做不出来。 老周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劣质香烟，哆哆嗦嗦点上。 昏黄的灯光一闪，映着他黝黑粗糙、满是皱纹的脸，映着他眼底的为难、心酸，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窝囊。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你别怕。” 老周先开了口，声音又粗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俺不碰你，绝不碰你。你放心。” 李淑芳没信，依旧缩在角落里，眼泪不停地掉。 她刚从火坑里逃出来，以为遇上了好人，结果被人贩子卖进了另一个院子。她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比从前更可怕的折磨，是躲不开的欺辱，她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个买了她的男人，只是坐在那儿抽烟，一动不动。 “俺知道你委屈。” 老周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破布鞋，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她掏心窝子， “俺活了四十二年，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爹娘走得早，没人给俺说亲，村里人都看不起俺，说俺打一辈子光棍。” “俺听说能说个媳妇，能有个家，俺高兴得好几夜没睡着。俺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一分没留，就想有个人，晚上能说说话，回来能有口热饭，俺给她种地，给她养家，好好过日子。” “俺不知道……俺不知道你是被人骗来的，是被人卖来的。俺要是知道，俺打死都不会要这笔钱，不会做这个亏心事。” 他说着，烟烧到了指尖，烫得他一哆嗦，才慌忙把烟头摁在地上的破瓷碗里碾灭。 李淑芳看着他，哭声慢慢小了下去。 她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凶气，看不到一点恶人该有的样子。只看到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老实巴交、又可怜又无奈的男人。 “俺也苦……” 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风， “俺嫁过去八年，挨打受气，没一天好日子过。男人不是人，婆家不把俺当人看，俺娘家也回不去……俺那天晚上差点死在外面，是那个大姐救了俺，俺以为遇上好人了，谁知道……谁知道她是人贩子……” 她把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没有修饰，没有夸大，就是最普通、最扎心的日子。 被打、被骂、被欺负、饿肚子、冻着、累着，像牲口一样活着，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老周坐在那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在昏黄的灯光里明灭。 他没打断她，就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他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眼前这个女人，命比他还苦。 他只是穷，只是苦，可她是在地狱里熬了八年，刚爬出来，又被人一脚踹进深渊。 换作别的男人，或许就不管不顾了。 钱都花了，人都买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 可老周心里那点良心，像野草一样，压都压不住。 他又点上一支烟，吸得极重，烟雾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不是不心疼钱，那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是他养老的指望，是他娶媳妇的全部希望。 可他看着李淑芳哭到发抖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绝望又倔强的眼睛，他突然就想通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 良心没了，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电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还有老周抽烟时轻轻的吸气声。 一整夜，他就坐在炕沿上，没靠近，没动手，没骂一句，没凶一声。 就那么默默地抽烟，默默地听她哭，默默地想着心事。 昏黄的灯光，从天黑亮到天蒙蒙亮。 老周抽完了整整一包烟，地上扔满了烟头。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他猛地掐灭了最后一支烟，抬起头，看着缩在炕角、已经哭累了、眼神空洞的李淑芳。 他一字一句，说得又沉又稳，没有半点犹豫： “钱，俺不要了。 人，俺也不扣你。 天亮，俺赶牛车送你去车站，送你走。” 李淑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怔怔地望着他，连哭都忘了。 老周没看她，只是站起身，揉了揉皱巴巴的衣服，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去找条活路，好好活着。 别再让人骗了，别再受苦了。” 昏黄的电灯依旧亮着，光线微弱，却在这一刻，照得这个简陋破旧的小屋，莫名有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