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雷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尽，东方泛起一片灰白的天光。 清冷的晨光照在湿漉漉的乡间大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水汽混杂的味道。 李淑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只知道，在那场倾盆大雨里，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跑着、走着、跌倒着，哭到失声，笑到癫狂。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刺眼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躺在一条陌生村子的水泥大街上，浑身冰冷僵硬，四肢百骸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每一寸都传来钻心的疼。 头发早已被雨水和泥浆糊成一团一团，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脖子上，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湿透又风干，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还沾满了斑驳的泥点，破破烂烂，像捡来的破烂。 脸上的伤口被泥水浸泡得发白，额角的血痂混着泥土，显得狰狞又狼狈。 曾经还算清秀的一张脸，此刻肿着、脏着、灰着。 别说熟人，就算是亲娘站在面前，恐怕都认不出她来。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大街正中央，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 意识是模糊的，精神是崩溃的。 前一夜的绝望、委屈、痛苦、嘶吼、哭笑癫狂，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脑子里，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麻木又呆滞的状态。 她不想动，不想看，不想听，甚至不想呼吸。 婆家的打骂，娘家的冷漠，嫂子的刻薄，亲娘的为难，哥的无奈，雷雨夜的泥泞，无边无际的荒野…… 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交织、炸裂。 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这么不堪过，这么绝望过。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钱，没有衣服，没有食物，没有一滴水。 有的，只是满身的伤，满心的碎，和一身洗不掉的脏污与屈辱。 她躺在地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就干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渐渐地，天亮透了。 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早起的村民打开房门，扛着农具准备下地，端着饭碗走出院子，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大街中央的那个 “东西”。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乞丐，或是喝醉了的流浪汉。 可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女人。 一个脏得看不清模样、浑身是泥、衣衫破烂、躺在大街上一动不动的女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大半个村子。 很快，李淑芳的身边就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男女老少，挤挤攘攘，对着她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哟，这是哪儿来的女的啊？怎么躺大街上了？” “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疯了？” “浑身泥，昨晚雷雨她就在外头待了一整夜？真可怜。” “可怜什么啊，我看不像好人，指不定是干了什么丑事，被男人打跑了吧？” “啧啧啧，你看那样子，脸都肿了，肯定是在外头乱来，被人收拾了！” “别是精神病吧？别一会儿发疯伤人，离远点离远点。” “我看就是懒汉，想讨饭吃，故意装成这样博同情。” 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李淑芳的心上。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受尽了委屈，明明走投无路。 可落在陌生人眼里，却成了疯子、坏人、不自爱、装可怜的懒汉。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想动，想爬起来，想告诉他们她不是疯子，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无家可归。 可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脑子昏沉得厉害，精神早已在昨夜彻底崩溃，此刻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忍受着所有人的目光、议论、嫌弃、鄙夷。 那些目光像针，像火，像冰，扎得她体无完肤。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个子不高，长得贼眉鼠眼，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路吊儿郎当，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村里人人都知道，这是村里的老光棍，叫王二柱。 没正经工作，好吃懒做，心眼还坏，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盯着村里的寡妇和外来的女人打转，名声烂得一塌糊涂。 王二柱一看见躺在地上的李淑芳，眼睛瞬间就亮了。 虽然女人浑身是泥，脸肿得看不清模样，但从身形轮廓能看出来，年纪轻，底子不差。 一个外来的、落魄的、精神不对劲的女人，送到他眼前，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 他立刻挤开人群，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蹲到李淑芳身边，假惺惺地开口： “哎哟，这姑娘咋弄成这样啊？躺在地上多凉啊，别冻坏了。” 一边说，他一边伸出手，想去碰李淑芳的胳膊。 指尖带着油腻的恶意，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周围的村民一看是王二柱，都心里有数，却没人敢说话。 谁都知道他什么德行，可谁也不想多管闲事，得罪这么一个光棍泼皮。 有的人甚至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退到一边，静静看着。 王二柱见没人阻拦，胆子更大了。 他故意提高声音，对着周围的人喊： “你们都别围着了！一个姑娘家怪可怜的，我把她领回家，给口热水喝，给点东西吃，总比躺在这儿强！” 话说得漂亮，可那眼神里的图谋不轨，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好心帮忙，分明是想把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骗回家，占为己有。 李淑芳虽然精神崩溃，浑身无力，但她不是傻子。 王二柱那恶心的眼神，那不怀好意的语气，那伸过来想拖拽她的脏手，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 她想躲，想挣扎，想尖叫，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知道，一旦被这个男人带回家，等待她的，将会是比在婆家、比在娘家更可怕、更屈辱的地狱。 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肮脏与绝望。 可她现在，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王二柱见她一动不动，更加得意。 他伸手抓住李淑芳的胳膊，用力一拽，就要把她往自己怀里拉，嘴里还假惺惺地念叨： “姑娘别怕，跟我回家，我给你吃的，给你喝的……” 粗糙的手掌抓着她瘦弱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淑芳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周围的村民依旧沉默。 有人低头，有人转头，有人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没有一个人伸手拉她一把。 人心的冷漠，再一次给了她狠狠一击。 就在李淑芳以为自己彻底坠入深渊、再也无法逃脱的时候，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女声： “住手！你干什么呢！”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从人群外快步走了进来。 穿着朴素的布衣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相普通，却眼神正直，一脸正气。 她是村里最普通的农家妇女，平日里为人善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她刚才在远处做饭，听见这边吵吵闹闹，过来一看，正好看见王二柱要把这个落魄女人往家里拖。 她一眼就看穿了王二柱的鬼心思，当场就忍不住了。 王二柱一看是她，脸色瞬间变了，有些心虚： “桂英姐，你别管闲事，我这是做好事，把这姑娘领回家照顾……” “照顾？” 桂英大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直接挡在李淑芳身前，护住她， “王二柱，你那点心思，全村谁不知道？人家姑娘都这样了，你还想欺负她？你还要点脸不要！” 王二柱被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却又不敢真的对女人动手，只能恶狠狠地威胁： “刘桂英，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还就管定了！” 桂英大姐半点不怂，声音拔高， “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你想把一个落难的女人骗回家，你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你再敢动一下，我现在就去喊村长！” 王二柱一看周围村民的眼神，又怕真的闹大，丢了面子还惹麻烦，只能狠狠啐了一口，不甘心地瞪了李淑芳一眼，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 危险，暂时解除了。 桂英大姐松了口气，立刻蹲下身，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泥污、精神恍惚的李淑芳，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满是心疼。 “姑娘，姑娘别怕，他走了，没事了。” 她轻轻伸手，擦了擦李淑芳脸上的泥和泪，动作温柔，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没地方去了？” 一句温柔的话，瞬间戳中了李淑芳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委屈到极点的、无声的抽泣。 桂英大姐看得心疼坏了。 她没有多问，没有议论，没有嫌弃，只是小心翼翼地扶起李淑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姑娘，咱不躺这儿，这儿凉。你要是信得过大姐，跟大姐走，大姐家不远，给你弄点热水，弄点吃的，洗把脸……” 她扶着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的李淑芳，避开还在围观的人群，低着头，快步朝着村子另一头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两个慢慢走远的身影上。 一个狼狈不堪，濒临崩溃； 一个平凡普通，却心怀善意。 李淑芳靠在桂英大姐的肩上，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烟火气的味道，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在她跌入最深、最黑、最绝望的谷底时，有一个陌生人，向她伸出了手。 这一点点温暖，好似一双小手，轻轻推了推她那扇死死紧闭的心门，吱呀一声，开出一道细缝，漏进一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