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五章一路推进：破名相、破对立、破治世执念，再回探道体冲虚之貌，最后以天地不仁、守中归本收束。到第六章，老子笔锋再转，不再只说道的“虚”与“静”，转而讲道的“生”与“续”——这张无边的维性力网，不仅是冲虚渊深的本体，更是绵绵不绝的生生之力。 站在周室三易文脉的底色看，“生生之谓易”是上古易学的核心。阴阳流转、循环往复，本质就是永不停歇的生发与运化。老子剥离卦象外壳，把这份生生不息的易理，转化为“谷神不死”“玄牝之门”的具象譬喻。他不说道是造物主，只说道是万物生发的总根由；不说道有意志，只说道的运化绵绵不绝、用之不尽。 整部书的道体描摹，始终遵循由浅入深的节奏：大象先隐于人事，再渐渐显露形貌。第四章见其虚，第五章见其公，本章见其生。三层合在一起，天道大象的轮廓便愈发清晰。老子自始至终不用直白定义，只用譬喻、只做对照，怕的就是一言说、一定义，就把完整的大象切割成了有限的名相。 马王堆帛书甲乙整合原文（古字通假标注）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 绵绵呵若存，用之不堇（勤）。 版本略注：帛书乙本保存完整，语气词“呵”留存，文气舒缓绵长；通行本改“呵”为“兮”，改“堇”为“勤”，句式更凝练。“谷神”并非人格化神祇，喻指冲虚而生发的大道本体。“玄牝”喻指幽深的生发本源，“堇”通“勤”，意为穷尽、耗竭。 拓扑推演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谷神”二字，最易被误读成神灵。谷，是山谷冲虚之象；神，是神妙不测的运化之力，不是有意志的神明。合在一起，说的是大道本体冲虚空灵，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神妙运化力，永远不会枯竭死灭。 站在维性力网的视角看，这正是大象的核心属性之一：整张整体力网本自冲虚，没有实体、没有边界，却能绵绵不断地生发万物、运化万象。它不会因为生养了万物就耗损自身，也不会因为运转了亿万年就走向衰亡，所以说“不死”。这份不死，不是永生的神灵，是本体运化的恒常不息。 “玄牝”，是幽深的生发之门。牝本是雌性生育的象征，老子借这个譬喻，讲大道是万物生发的总源头。但这份生发，不是有意识地“创造”，是自然运化、顺势而生。天地万物都从这冲虚的本体中化现出来，如同从幽深的母腹中孕育而生，所以称其为天地之根。 这里的关键，是生而不主宰，育而不占有。大道只是提供了生发的根源与运化的可能，不会对万物指手画脚，不会厚此薄彼，这和第五章“天地不仁”完全呼应。正因为不仁、无私、不主宰，这份生发才能永恒不息。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 这个生发的门径，就是天地万物的总根源。 世人总喜欢追问“万物从哪里来”，总想找到一个最初的起点、一个创世的主宰。老子没有给出人格化的答案，只说有这么一个“门”、这么一个“根”。它无形无相、幽深难测，所有天地万象都从这里化现，所有运化流转都从这里开端。 对应大小相的逻辑：我们能感知到的天地万物、有形有象的一切，都是分化后的小象；而它们共同的根源，是未分化的、冲虚的大象本体。万物有生有灭，根源不生不灭；万象有盛有衰，本体无增无减。 老子不说“道生万物”的创世论，只说“天地之根”，就是不把道当成一个能生万物的实体。根，只是提供养分、支撑生长，它和树木本就是一体的。大道和万物，也不是母与子的割裂关系，是本体与显现的一体关系——万物是大象的显化，大象是万物的本源，始终是一个整体，从未割裂。 绵绵呵若存，用之不勤 大道的生发之力，绵绵密密、似有若无，你说它存在，摸不到形迹；你说它不存在，万物运化一刻不停。 “若存”两个字，和第四章“似或存”一脉相承。老子永远不说死，永远不用肯定句把道钉死。因为一旦说“道确实存在”，道就立刻变成了一个认知对象、一个名相概念，就落入了小象。他始终用“似”“若”这种模糊的描摹，就是为了让人不执着于文字相，自己去体会那份隐微却真实的运化。 “用之不勤”，是说道的作用无穷无尽，永远不会耗竭。第五章用橐龠比喻“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讲的是同一个道理：正因为本体冲虚，所以运化无穷；正因为不被私欲、执念、成见塞满，所以生生不息。 对照人道小象就格外分明：人做事总喜欢用力过猛，靠意志力硬撑，靠欲望驱动，结果越用力耗得越快，越争取亏得越多。这就是“用之则勤”——凭着小我执念去妄动，很快就会走到穷尽。而合道的状态，是绵绵若存、不疾不徐，顺势而为，不强行耗散自身，反而能长久运化、用之不竭。 常见曲解辨析 误区一：谷神是道教的人格化神灵，是创世女神 曲解表现：把“谷神”“玄牝”解读成有意志的女性神祇、创世母神，认为老子在讲神灵崇拜，落入宗教化的神秘主义。这种解读往往把“谷”附会为母性大地的象征，把“牝”直接等同于生育万物的女神，进而构建出一套创世神话体系，仿佛老子在宣扬一位至高无上的母神。 本文视角：谷神、玄牝都是譬喻，不是真实的神灵。谷喻冲虚，神喻运化之妙，牝喻生发之性，合起来是对大道本体性状的描摹，不是人格化的崇拜对象。老子恰恰是在破人格化的帝、神，指出先于一切神明存在的、是自然运化的大道本体，而非另立一个新神。 细读原文便知，老子通篇用的是“是谓”“若存”这类描摹性、推测性的语词，而非“有神曰”“神命之”这类确立神格的句式。他若真要立一位创世女神，绝不会用如此含混、虚灵的笔法。恰恰相反，“谷”取的是山谷中空能容之象，“神”取的是变化莫测之妙，“牝”取的是生生不息之性，三者合起来，指向的是大道本体冲虚而能生、幽深而能化的性状，与人格、意志、神格毫无关系。老子真正要破的，正是把天地根源人格化、偶像化的思维惯性，让人从崇拜外神，转向体认自身与大道一体的本然。 误区二：“玄牝”是内丹术语，对应人体某个具体穴位 曲解表现：后世丹道将本章强行对应人体丹田、命门等部位，把“谷神不死”当成炼气口诀，认为本章是专门的修行功法。更有甚者，把“玄牝之门”指认为某个具体的穴位或气脉关口，教人用意念守定某处，以为如此便能得道。 本文视角：本章首先是对宇宙大道本体的描摹，是天地层面的大象规律；可以映射到人身小宇宙，但不等于局限在某个具体穴位。身心修行中，守住心神冲虚、气机绵绵，确实契合本章义理，但把它窄化成单一的炼气方法，就是把大象压缩成了小象的技巧，偏离了老子的本意。 老子讲“玄牝”，着眼的是天地万物生发的总根源，是宇宙层面的生生之理，而非某一处肉身关窍。人身固然是小宇宙，可以借“玄牝”来喻指心神气机的本源，但这是由大及小的映射，不是反过来把天地大道塞进一个穴位。若执着于某个具体部位，反而把冲虚灵明的本然，固化成一处有形有相的名相，恰恰违背了“谷神不死”的虚灵之旨。真正的修持，是守住整体的冲虚与绵绵，而非死守一处、妄求气感。 误区三：“用之不勤”是偷懒不用力，越闲散越好 曲解表现：认为不勤就是不勤奋、不用功，做事越懒散越合道，把无为解读成懈怠躺平。这种理解把“勤”简单等同于努力，于是“不勤”就成了不努力、不作为，甚至成了消极避世、无所事事的借口。 本文视角：不勤是不穷尽、不耗竭，不是不做事。它反对的是凭着小我执念硬耗、过度透支，不是反对顺势而为。合道的作为，是绵绵不绝、持续稳定的运化，不是暴起暴落的妄动。用力但不过度，作为但不妄为，才是“用之不勤”的真义。 回到原文，“用之不勤”的主语是大道，说的是大道的作用无穷无尽、永不耗竭，与第五章“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一脉相承。老子从未教人懈怠，他反对的是凭私欲、执念去硬撑硬耗，那种靠意志强撑的用力，恰恰是“用之则勤”，很快就会走到穷尽。合道的作为，是像大道本身那样绵绵若存、不疾不徐，顺势而为而不强行耗散。真正的勤，是恒常稳定的运化，是日复一日的绵绵用力，而非一时暴起、一时暴落的妄动。把“不勤”读成躺平，是把老子对“妄为”的否定，误当成了对“作为”本身的否定。 三经互证 周室三易文脉互证 三易体系的核心，就是“生生不息”四个字。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阴阳相推，变化无穷，没有一刻停息，这正是“谷神不死”的符号化表达。所谓“生生之谓易”，易道的本质从来不是静止的卦象排列，而是永不停歇的生发与运化。阴阳二气此消彼长、互为根基，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二者相推相荡，才催生出天地间无穷无尽的变化。这份变化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正如谷神之不死，绵绵不绝、恒常不息。 《连山》重艮止，却不是死寂不动，是守根固本，生机藏于内；《归藏》重坤藏，也不是封闭不生，是含藏滋养，万物孕于中；《周易》重乾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份健不是蛮力躁动，是绵绵不绝的恒常运化。三易看似取向各异，实则殊途同归：艮止是蓄势待发，坤藏是厚积薄发，乾健是生生不已，三者都在描摹同一个生生不息的大道本体。止中有生，藏中有化，健中有续，无论从哪个卦象切入，最终指向的都是那股冲虚而能生、幽深而能化的运化之力。 后世读易，多盯着卦象吉凶、祸福预测，困在小象的断语里，忘了背后生生不息的大象本体。老子剥离卦象，直接点出天地之根、绵绵不勤的本质，正是抓住了三易最核心的生生之理。他不谈卦爻吉凶，不谈趋避之术，只把三易背后那根共同的命脉抽出来——万物生发的总根源，就是冲虚不竭、绵绵若存的大道本体。这份洞见，比任何卦象断语都更接近易道的源头。 将《老子》本章的核心概念与《周易》的核心概念并置对照，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二者在“生生不息”这一共同主题下的不同表达方式： 《老子》本章概念《周易》对应概念共同指向表达差异谷神乾（天行健）生生不息的运化之力谷神取山谷冲虚之象，强调虚而能生；乾取刚健不息之象，强调健而能续。一虚一健，同指恒常运化。玄牝坤（厚德载物）幽深含藏的生发本源玄牝以母性生育为喻，强调幽深生发、生而不主宰；坤以大地含藏为象，强调厚德载物、顺而成之。二者皆指向万物生发的总根源。用之不勤易（生生之谓易）运化无穷、永不耗竭老子直言“不勤”，强调冲虚故不竭；《周易》以“生生”言变易，强调阴阳相推、变化无穷。一从虚处说不竭，一从变处说无穷。绵绵呵若存阴阳相推似存非存、绵延不绝老子以“若存”描摹隐微不定的运化；《周易》以阴阳二气此消彼长、互为根基来显化。一重体认的模糊，一重变化的显明。 由此可见，老子与《周易》都在言说同一个生生不息的大道本体，只是表达路径不同：《周易》以卦象、阴阳、刚柔的符号系统来显化生生之理，老子则剥离卦象外壳，以谷、牝、绵绵等冲虚幽深的譬喻直指天地之根。二者殊途同归，共同指向那股冲虚不竭、绵绵若存的运化之力。 中庸正本互证 《中庸》讲“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和本章“绵绵若存”完全同频。 大道不是偶尔出现、偶尔消失的东西，它时时刻刻都在运化，绵绵密密，不曾间断。人可以感知不到它，却一刻也脱离不了它。天地万物的生灭、四时的轮转、人身的气机，全都是它绵绵运化的显现。 中庸讲“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这份恒常不息的诚，就是谷神不死的德性。它真实不虚，运化不息，是万物生发的根本。守住这份恒常的本然，就是守中，就是合道，和第五章“守于中”的义理一脉相承。 人身小宇宙：维性力网的具象化 落到身心层面，谷神对应的就是人本有的心神与气机之本源。人身虽小，却同样是一张冲虚而能生、幽深而能化的维性力网：心神是这张网的灵明之枢，气机是这张网的运化之流。二者一虚一实、一静一动，彼此相生相养，共同构成人身生生不息的内在根基。正如天地以谷神为生发之源，人身也以这份心神气机的冲虚绵绵为性命之本。 真正的养生，不是靠猛补、靠强练，是守住这份冲虚绵绵的本根。心神不被杂念塞满，保持冲空灵明，就是“谷神不死”；气机不被情绪耗散，保持和顺绵长，就是“用之不勤”。心神一空，气机自然归顺；气机一顺，心神愈发安定。二者互为表里、循环相生，如同天地间阴阳二气的相推相荡，不需要外力强加，只需守住本然，生机便自自然然地流转不息。所谓养生，说到底不是向外求取什么，而是向内守住这份本有的冲虚，不让杂念、情绪、欲望把它塞满、耗散。 很多人修行求快、求猛，追求强烈的气感、特殊的境界，反而把身体搞得瘀滞、把心神弄得散乱，这就是“用之则勤”，越用力越耗竭。越是执着于某种感受，越是用力去追，那份本然的冲虚就越被搅动、越被固化，最终离道越远。真正的合道修持，是呼吸绵绵、心神安定，不追求特异感受，守住本然的冲虚，生机自然源源不断。呼吸绵长则气机不躁，心神安定则杂念不生，二者相守相成，日复一日，便是最朴素的用功。这份功夫不在奇、不在猛，而在恒常与绵密，正如大道本身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就是人身层面的“玄牝之门”，也是性命修行的根基所在。 本章总括 第六章，是道体描摹的重要一块拼图。 第四章见其冲虚，第五章见其至公，本章见其生生。三章合在一起，天道大象的基本样貌便完整了：它冲虚无形，却运化无穷；它公正无私，却生养万物；它似存非存，却绵绵不息。 老子自始至终没有给道下一个绝对定义，全程用譬喻、用描摹、用对照。山谷、母牝、风箱、刍狗，全都是身边常见的事物，借着浅近的小象，指引人去意会深远的大象。他知道，一旦开口说“道就是什么”，道就立刻被名相困住，再也不是那个完整的恒道了。 读这一章，最要警惕的就是把譬喻当成真实。谷神不是神，玄牝不是穴，绵绵不是功法，所有文字都是指向月亮的手指。顺着手指的方向，去体会那份生生不息、冲虚不竭的运化本然，才是摸到了天地之根。 至此，道体的描摹暂告一段落。从下一章开始，老子便把这份天地大道，一步步落到人的身上、落到圣人的处世之中，让天道大象真正成为人道可以效法、可以践行的指南。 须知：本章所有譬喻、推演、言说，皆为方便法门。大道本无名相，文字只是渡人之舟。莫执舟船，当寻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