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哨声在工地上空扯得老长，尖锐又沙哑，混着尘土被晚风卷起来，扑在李淑芳脸上。她放下铁锨，铁锨柄上的泥蹭在掌心，她抬手擦额头的汗，指缝里的泥渣蹭到眼角，刺得有点痒，又抬手揉了揉，反倒把更多灰嵌进了眼角的细纹里。 工地上的工友们三三两两蹲下来歇晌，有的从布包里摸出冷馒头，就着自带的咸菜嚼得咔嚓响。李淑芳也蹲下来，却没动怀里的馒头，指尖在衣兜里摸了摸——那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她干了三个月小工攒下的，每一张都被汗浸得发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厚茧，指关节肿着，那是搬砖、和泥磨出来的，可她眼里，却藏着一点急慌的光。 前几天工头蹲在工地边抽烟，跟工友们闲聊，说2003年能异地补身份证了，不用往老家跑。李淑芳当时正蹲在旁边和泥，手里的锄头顿了顿，耳朵竖得老高，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那天收工，天已经擦黑，她揣着工头给开的务工证明，又数了数兜里的几十块钱，攥成一团，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摸黑往离工地最近的派出所走。 派出所的灯亮着，值班民警趴在桌上写东西，抬头接过她的证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指尖敲了敲证明纸： “姑娘，你这不行，得要老家户籍所开的证明，要么让村里开个条，证明你是你本人。” 李淑芳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指尖攥着证明纸，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看着民警桌下的瓷砖，上面映出自己灰头土脸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淑芳就找到工地里那个老家是同一片区域的老乡，手里攥着两个刚从食堂买的白面馒头，往老乡手里塞。 “哥，麻烦你给俺村支书带个口信，让他给俺开个户籍证明，俺……俺给你添麻烦了。” 老乡皱着眉推了推，嫌麻烦，李淑芳又把馒头往他怀里递，站在那儿弯着腰，语气放得极低，磨了快半个小时，老乡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捎就捎，得等半个月。” 那半个月，李淑芳比往常更拼，别人搬三摞砖，她就搬四摞，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砖头上，瞬间就干了，她也不歇，只是闷头干活。 半个月后的傍晚，老乡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扔给她，纸页边缘卷着，上面盖着村里的红章，村支书的签字歪歪扭扭，还晕着点墨。李淑芳连忙接过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用手按了按，生怕被风吹走，也怕汗把纸浸皱。收工铃一响，她连饭都没去食堂打，找工友借了件相对干净的旧褂子换上，又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往派出所走。 还是上次那个值班民警，接过证明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她半天，摇了摇头： “证明上名字对得上，但没照片，没法确认是你，去拍张身份证照片再来。” 李淑芳愣在原地，眼睛一下子就涩了，站在派出所门口，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来往的行人擦着她的肩膀走过，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她就那样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派出所门口的水果摊前，卖水果的大爷见她站了半天，探着身子喊： “姑娘，你咋了？站这儿半天了。” 李淑芳转过头，声音有点哑： “大爷，俺想拍身份证照片，不知道哪儿能拍。” 大爷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巷，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个方向： “往里走五十米，有个小照相馆，十块钱一张，你去看看，老板人实在。” 李淑芳连忙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大爷”，攥着兜里的钱，脚步匆匆地钻进了那条小巷。 照相馆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墙上贴着几张模糊的照片，褪色得厉害。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嫌她浑身是土，指了指镜头前的凳子： “坐那儿，拍身份证照片，头发别挡着脸。” 李淑芳赶紧坐下，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肩膀绷得笔直。老板拿着相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喊： “抬头，眼睛看着镜头，别眯眼，稍微笑一点。” 李淑芳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僵，快门“咔嚓”一声响，她的样子，就定格在了镜头里。 “明天来取照片。” 老板把一张小票递给她，李淑芳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跟老板说了声谢谢，才转身离开。第二天一早，她天不亮就去了照相馆，取了照片，照片上的她，脸色有点黄，眼神带着点拘谨，却亮得很。她把照片揣好，又带上户籍证明、务工证明，第三次走进了派出所。民警核对完所有东西，递给她一张表格和一支笔，李淑芳握着笔，手有点抖，一笔一划地填完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指印清晰地印在表格上。 “回去等吧，一个月后来拿。” 民警的声音平淡，李淑芳却连连点头，说了好几声“谢谢”。 那一个月，李淑芳每天收工，都要绕路去派出所门口转一圈。有时民警在忙，她就站在门口的树底下，往里面望一眼；有时碰到值班民警出来，她就上前小声问一句： “同志，俺的身份证下来了吗？” 工友们见她天天往派出所跑，就开玩笑： “淑芳，你这是着魔了？一张身份证，至于吗？” 李淑芳只是扯了扯嘴角，笑一笑，不说话，转身又去工地旁边的小河边，蹲下来，用河水洗了洗手，指尖轻轻摸了摸衣兜——那里揣着取照片的小票，被她摸得发皱。 那天下午，工地的工头喊她： “李淑芳，有人给你打电话，说是派出所的，让你去拿身份证。” 李淑芳手里的砖“哐当”一声放在地上，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撒腿就往宿舍跑。她翻出那件攒钱买的新布褂，快速换上，又端着盆去工地旁边的小河边，用肥皂仔细洗了脸、梳了头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贴在耳后。她对着河面看了看，又扯了扯褂子的衣角，才一步步朝着派出所走去。 民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封的小卡片，递到她手里： “拿好，核对一下信息。” 李淑芳双手接过来，指尖轻轻蹭过塑封的表面，有点凉，又有点硬。卡片上的照片，正是她上次拍的，下面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李淑芳。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卡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赶紧抬起手背，小心翼翼地擦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攥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指尖都泛了白。 她把身份证贴在自己的胸口，能感受到卡片的凉意，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踏踏实实的。走出派出所，晚风拂过来，带着点河边的潮气，吹掉了她肩上的尘土，也吹得她眼角的泪痕干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慢慢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线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身份证，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晚上收工，她没去城中村的夜校，而是找了个安静的墙角，蹲下来，从衣兜里掏出身份证，放在手心，一遍又一遍地看。她又摸出一个铁盒子，那是她捡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她把身份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盖好盖子，又把铁盒子塞进自己铺盖的最下面，用被子压好。她蹲在地上，看了看铺盖，又看了看手心，指尖还残留着身份证的凉意，眼里，是藏不住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