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夜，黑得不透一丝光。 整个村庄早已沉入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不见。 李淑芳从娘家走出来，心脏像是被冻成了一块冰，沉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终于绷不住，一串串滚落，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她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地。 更没有半点念想。 只是凭着本能，顺着乡间小路往前走。 婆家是炼狱。 娘家是异乡。 天地之大，竟没有她一寸容身之地。 冷风卷着寒意刮在脸上，额角的伤口早已发硬，一碰就钻心地疼。 可她浑然不觉。 走着走着，天空忽然落下几滴冰凉的雨丝，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起初只是小雨，淅淅沥沥。 不过片刻，雨势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浇透她全身。 乌云翻滚，夜空被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 电闪，雷鸣，暴雨，狂风。 天地间一片混沌。 雨水混着泥土，瞬间把小路泡成泥泞。 李淑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间浸透她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刚撑起身子，脚下又是一软，再次跌倒。 一次，两次，三次…… 爬起，跌倒，再爬起，再跌倒。 浑身沾满泥浆，狼狈到了极点，像一条被全世界抛弃的野狗。 压抑了整整一夜、整整八年的情绪，在这雷雨交加的荒野里，彻底崩断。 她仰头对着倾盆大雨、漆黑夜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啊——！！！” 雷声轰鸣，盖住了她的声音，却盖不住她胸腔里炸裂的痛。 她蹲在泥水里，放声大哭。 哭得浑身抽搐，哭得肝肠寸断，哭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哭自己八年青春喂了狗， 哭自己一味忍让换来了家暴抛弃， 哭自己走投无路回娘家，却连一晚都容不下她。 哭着哭着，她忽然疯了一般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悲凉、绝望到癫狂，在雷雨夜里听得人心头发麻。 笑她天真愚蠢，笑她痴心错付，笑她活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一无所有，众叛亲离。 雨水、泪水、泥水，糊满她整张脸。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疯疯癫癫，彻骨悲凉。 那一瞬间，过去那个懦弱、顺从、心软、总盼着别人施舍一点温暖的李淑芳， 在这场雷雨里，在这片泥泞中，被彻底碾碎、彻底埋葬。 她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从泥水里狠狠爬起来。 挺直腰板，站得笔直。 抬手狠狠一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动作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牙关紧咬，狠狠一跺脚。 脚下泥水飞溅，像是将那个卑微、懦弱、任人欺凌的自己，彻底踩碎在这荒野泥泞里。 眼神从混沌变清明，从清明变冰冷，最后淬成一片无坚不摧的狠硬。 不再哭，不再笑，不再痛，不再盼。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这片雷雨夜空，对着所有伤害她的人，对着那个愚蠢可怜的过去。 关上心中最后一扇门。 狠狠一合。 砰！
刘桂英半扶半抱着浑身瘫软的李淑芳，低着头快步穿过还未散去的人群，一路朝着村子最里头自家的小院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稳，生怕一不小心再磕碰着怀里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人，每一步都轻得像是怕打碎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进家门，桂英大姐先把李淑芳小心翼翼地扶到炕边坐下，又赶紧拿过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轻轻裹在她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满是泥污与伤痕的脸。 “姑娘，先坐这儿暖暖身子，炕是热的，不凉。” 她说话声音轻轻的，没有半点催促，也没有半点嫌弃，全程都带着心疼。 李淑芳靠在炕沿上，整个人依旧是麻木的，眼神空洞，连眨眼都显得格外费力。 身上的寒意一点点被热炕驱散，可心里的冰，却还冻得死死的。 桂英大姐没敢多问，转身就忙了起来。 她先烧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水，倒进盆里，又细心地兑上凉水，用手试了又试，直到温度不烫不凉、刚好舒服，才端到李淑芳面前。 她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沾了温水，一点点、轻轻地擦拭着李淑芳脸上的泥污、泪痕、还有混着血痂的伤口。 她擦得极轻、极柔，生怕弄疼她，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额头、脸颊、下巴、脖颈，那些被泥水糊住的地方，一点点露出原本的肤色。 脸上的红肿与伤痕清晰地露了出来，桂英大姐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嘴里忍不住轻声叹着： “造孽啊……这是下了多重的手啊……” 她没有追问，没有指责，只是默默地擦着，动作温柔得像亲姐姐一般。 擦干净了脸，桂英大姐又转身找出一套自己平日里穿的、宽松柔软的旧衣裤，料子舒服，还干净暖和。 “姑娘，咱把这身湿衣服换了，不然要生病的。大姐不看你，你慢慢换，换好喊我一声。” 她说完便自觉地退到外屋，把门轻轻带上，给足了李淑芳体面与安全感。 等李淑芳换好衣服，桂英大姐再进来时，眼睛又是一酸。 眼前的女人虽然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可眉眼清秀，看得出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哪里像外面那些村民嚼舌根说的不堪模样。 她把李淑芳重新扶回炕上，盖好被子，又立刻去灶台忙活。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端了上来，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姑娘，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快喝点热粥，垫垫肚子。不着急，慢慢吃，不够大姐再给你盛。” 她怕李淑芳没力气，还特意把碗递到她手边，甚至想一勺一勺喂她。 李淑芳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却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大姐，一直僵硬麻木的心，突然就崩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碗沿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压抑了整整一夜、整整八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桂英大姐一看她哭，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赶紧放下碗，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安抚： “哭吧姑娘，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了……别怕，有大姐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李淑芳终于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她今年三十岁，二十二岁就结了婚，一晃就是八年。 昨夜，她男人动手打她，她拼了命反抗，没让他得逞，结果那男人恼羞成怒，又狠狠把她收拾了一顿，打完之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喝酒快活去了。 八年婚姻，八年委屈，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娘家不敢回，婆家待不下去，走投无路，才在雨夜里跑了出来，昏死在陌生的村街上。 每一句，都轻得像羽毛，却疼得扎心。 桂英大姐听得眼圈通红，越听越气，忍不住骂道： “那还是个人吗？打女人的男人最没出息！你放心，在大姐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大姐有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 她给李淑芳擦泪，给她盖好被子，给她烧热水泡脚，给她整理好枕头，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夜深人静时，李淑芳躺在热炕上，身边是安静的呼吸声，窗外是温柔的夜色。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曾经空洞麻木的眼睛里，一点点有了光。 那是绝望深处，被一束暖光照亮的光。 是心死之后，重新活过来的光。 她攥紧了被子，指节微微发白。 这一次，她不再想忍，不再想逃，不再想任人宰割。 我要活下去。 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再也不会让人随便欺负我了。 黑暗里，李淑芳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谷底的黑暗，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