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乡间小路漆黑一片。 连月光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坑洼的路面硌得脚生疼。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李淑芳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步一步朝着记忆里的家门走去。 额角的血痂已经发硬。 红肿的脸颊一碰就疼。 身上的痛，再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被丈夫家暴，被婆家欺辱。 八年婚姻一夜破碎。 走投无路之下，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生她养她的农村老家。 她没有钱。 没有住处。 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娘家，是她最后一点念想。 终于，那扇熟悉的破旧木门出现在眼前。 李淑芳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哥哥李建国警惕的声音： “谁啊？” “哥，是我，淑芳。”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当看到妹妹脸上的巴掌印、额角的血迹、一身狼狈不堪的模样时，李建国脸色骤变，眼睛瞬间就红了，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淑芳！你咋弄成这样？是不是张建军那王八蛋打你了？！我去找他拼命！” 他急忙把李淑芳往院里拉，声音都在颤抖。 这一动静，立刻惊醒了屋里的人。 嫂子披着外套从屋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扫了李淑芳一眼。 看清她脸上的伤和一身狼狈后，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嫌弃，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老娘也紧跟着走出来，一见女儿这副样子，当场就抹起了眼泪，心疼得话都说不完整： “芳啊……你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快让娘看看！” 李淑芳喉咙一哽，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以为，回到娘家，总能有一口热饭，一句安慰，一个能暂时容身的角落。 可嫂子往门口一站，双手往腰上一叉，语气立刻尖酸刻薄地扎了过来： “哟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嫁去城里享清福的李淑芳吗？怎么深更半夜披头散发、一脸伤地跑回来了？被人打出来了？” “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嫁了个好人家，一辈子不用回农村受苦？现在怎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李建国当场怒了： “你闭嘴！那是我亲妹！你少说两句能死吗？” “亲妹怎么了？” 嫂子寸步不让，声音拔高，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亲妹就能回来拖累我们？咱们家本来就不宽裕，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紧巴巴，她现在被婆家打跑、要离婚，跑回来算怎么回事？” “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家故意挑事，还以为我们教女无方！以后我儿子怎么说亲？我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 老娘站在一旁，一边抹泪，一边为难地看着李淑芳，半天挤出一句： “芳啊，要不……你先回去忍忍？夫妻哪有不打架的……忍一忍，日子还能过……”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李淑芳整个人僵在原地，心瞬间凉透，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样。 婆家不是家。 娘家，竟也不是退路。 她看着哥哥无奈又心疼的脸。 看着母亲左右为难的泪水。 看着嫂子冰冷刻薄、恨不得把她赶出去的眼神。 突然惨然一笑。 这一笑，笑尽了八年委屈。 笑断了所有念想。 笑碎了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待。 她不再说话。 不再解释。 不再祈求任何人收留。 李淑芳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外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她走到大门口，伸手抓住那扇破旧的木门，狠狠一拉。 砰！
后半夜的夜，黑得不透一丝光。 整个村庄早已沉入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不见。 李淑芳从娘家走出来，心脏像是被冻成了一块冰，沉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终于绷不住，一串串滚落，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她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地。 更没有半点念想。 只是凭着本能，顺着乡间小路往前走。 婆家是炼狱。 娘家是异乡。 天地之大，竟没有她一寸容身之地。 冷风卷着寒意刮在脸上，额角的伤口早已发硬，一碰就钻心地疼。 可她浑然不觉。 走着走着，天空忽然落下几滴冰凉的雨丝，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起初只是小雨，淅淅沥沥。 不过片刻，雨势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浇透她全身。 乌云翻滚，夜空被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 电闪，雷鸣，暴雨，狂风。 天地间一片混沌。 雨水混着泥土，瞬间把小路泡成泥泞。 李淑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间浸透她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刚撑起身子，脚下又是一软，再次跌倒。 一次，两次，三次…… 爬起，跌倒，再爬起，再跌倒。 浑身沾满泥浆，狼狈到了极点，像一条被全世界抛弃的野狗。 压抑了整整一夜、整整八年的情绪，在这雷雨交加的荒野里，彻底崩断。 她仰头对着倾盆大雨、漆黑夜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啊——！！！” 雷声轰鸣，盖住了她的声音，却盖不住她胸腔里炸裂的痛。 她蹲在泥水里，放声大哭。 哭得浑身抽搐，哭得肝肠寸断，哭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哭自己八年青春喂了狗， 哭自己一味忍让换来了家暴抛弃， 哭自己走投无路回娘家，却连一晚都容不下她。 哭着哭着，她忽然疯了一般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悲凉、绝望到癫狂，在雷雨夜里听得人心头发麻。 笑她天真愚蠢，笑她痴心错付，笑她活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一无所有，众叛亲离。 雨水、泪水、泥水，糊满她整张脸。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疯疯癫癫，彻骨悲凉。 那一瞬间，过去那个懦弱、顺从、心软、总盼着别人施舍一点温暖的李淑芳， 在这场雷雨里，在这片泥泞中，被彻底碾碎、彻底埋葬。 她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从泥水里狠狠爬起来。 挺直腰板，站得笔直。 抬手狠狠一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动作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牙关紧咬，狠狠一跺脚。 脚下泥水飞溅，像是将那个卑微、懦弱、任人欺凌的自己，彻底踩碎在这荒野泥泞里。 眼神从混沌变清明，从清明变冰冷，最后淬成一片无坚不摧的狠硬。 不再哭，不再笑，不再痛，不再盼。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这片雷雨夜空，对着所有伤害她的人，对着那个愚蠢可怜的过去。 关上心中最后一扇门。 狠狠一合。 砰！
昨夜的雷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尽，东方泛起一片灰白的天光。 清冷的晨光照在湿漉漉的乡间大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水汽混杂的味道。 李淑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只知道，在那场倾盆大雨里，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跑着、走着、跌倒着，哭到失声，笑到癫狂。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刺眼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躺在一条陌生村子的水泥大街上，浑身冰冷僵硬，四肢百骸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每一寸都传来钻心的疼。 头发早已被雨水和泥浆糊成一团一团，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脖子上，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湿透又风干，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还沾满了斑驳的泥点，破破烂烂，像捡来的破烂。 脸上的伤口被泥水浸泡得发白，额角的血痂混着泥土，显得狰狞又狼狈。 曾经还算清秀的一张脸，此刻肿着、脏着、灰着。 别说熟人，就算是亲娘站在面前，恐怕都认不出她来。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大街正中央，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 意识是模糊的，精神是崩溃的。 前一夜的绝望、委屈、痛苦、嘶吼、哭笑癫狂，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脑子里，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麻木又呆滞的状态。 她不想动，不想看，不想听，甚至不想呼吸。 婆家的打骂，娘家的冷漠，嫂子的刻薄，亲娘的为难，哥的无奈，雷雨夜的泥泞，无边无际的荒野…… 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交织、炸裂。 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这么不堪过，这么绝望过。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钱，没有衣服，没有食物，没有一滴水。 有的，只是满身的伤，满心的碎，和一身洗不掉的脏污与屈辱。 她躺在地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就干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渐渐地，天亮透了。 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早起的村民打开房门，扛着农具准备下地，端着饭碗走出院子，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大街中央的那个 “东西”。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乞丐，或是喝醉了的流浪汉。 可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女人。 一个脏得看不清模样、浑身是泥、衣衫破烂、躺在大街上一动不动的女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大半个村子。 很快，李淑芳的身边就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男女老少，挤挤攘攘，对着她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哟，这是哪儿来的女的啊？怎么躺大街上了？” “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疯了？” “浑身泥，昨晚雷雨她就在外头待了一整夜？真可怜。” “可怜什么啊，我看不像好人，指不定是干了什么丑事，被男人打跑了吧？” “啧啧啧，你看那样子，脸都肿了，肯定是在外头乱来，被人收拾了！” “别是精神病吧？别一会儿发疯伤人，离远点离远点。” “我看就是懒汉，想讨饭吃，故意装成这样博同情。” 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李淑芳的心上。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受尽了委屈，明明走投无路。 可落在陌生人眼里，却成了疯子、坏人、不自爱、装可怜的懒汉。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想动，想爬起来，想告诉他们她不是疯子，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无家可归。 可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脑子昏沉得厉害，精神早已在昨夜彻底崩溃，此刻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忍受着所有人的目光、议论、嫌弃、鄙夷。 那些目光像针，像火，像冰，扎得她体无完肤。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个子不高，长得贼眉鼠眼，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路吊儿郎当，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村里人人都知道，这是村里的老光棍，叫王二柱。 没正经工作，好吃懒做，心眼还坏，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盯着村里的寡妇和外来的女人打转，名声烂得一塌糊涂。 王二柱一看见躺在地上的李淑芳，眼睛瞬间就亮了。 虽然女人浑身是泥，脸肿得看不清模样，但从身形轮廓能看出来，年纪轻，底子不差。 一个外来的、落魄的、精神不对劲的女人，送到他眼前，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 他立刻挤开人群，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蹲到李淑芳身边，假惺惺地开口： “哎哟，这姑娘咋弄成这样啊？躺在地上多凉啊，别冻坏了。” 一边说，他一边伸出手，想去碰李淑芳的胳膊。 指尖带着油腻的恶意，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周围的村民一看是王二柱，都心里有数，却没人敢说话。 谁都知道他什么德行，可谁也不想多管闲事，得罪这么一个光棍泼皮。 有的人甚至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退到一边，静静看着。 王二柱见没人阻拦，胆子更大了。 他故意提高声音，对着周围的人喊： “你们都别围着了！一个姑娘家怪可怜的，我把她领回家，给口热水喝，给点东西吃，总比躺在这儿强！” 话说得漂亮，可那眼神里的图谋不轨，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好心帮忙，分明是想把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骗回家，占为己有。 李淑芳虽然精神崩溃，浑身无力，但她不是傻子。 王二柱那恶心的眼神，那不怀好意的语气，那伸过来想拖拽她的脏手，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 她想躲，想挣扎，想尖叫，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知道，一旦被这个男人带回家，等待她的，将会是比在婆家、比在娘家更可怕、更屈辱的地狱。 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肮脏与绝望。 可她现在，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王二柱见她一动不动，更加得意。 他伸手抓住李淑芳的胳膊，用力一拽，就要把她往自己怀里拉，嘴里还假惺惺地念叨： “姑娘别怕，跟我回家，我给你吃的，给你喝的……” 粗糙的手掌抓着她瘦弱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淑芳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周围的村民依旧沉默。 有人低头，有人转头，有人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没有一个人伸手拉她一把。 人心的冷漠，再一次给了她狠狠一击。 就在李淑芳以为自己彻底坠入深渊、再也无法逃脱的时候，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女声： “住手！你干什么呢！”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从人群外快步走了进来。 穿着朴素的布衣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相普通，却眼神正直，一脸正气。 她是村里最普通的农家妇女，平日里为人善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她刚才在远处做饭，听见这边吵吵闹闹，过来一看，正好看见王二柱要把这个落魄女人往家里拖。 她一眼就看穿了王二柱的鬼心思，当场就忍不住了。 王二柱一看是她，脸色瞬间变了，有些心虚： “桂英姐，你别管闲事，我这是做好事，把这姑娘领回家照顾……” “照顾？” 桂英大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直接挡在李淑芳身前，护住她， “王二柱，你那点心思，全村谁不知道？人家姑娘都这样了，你还想欺负她？你还要点脸不要！” 王二柱被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却又不敢真的对女人动手，只能恶狠狠地威胁： “刘桂英，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还就管定了！” 桂英大姐半点不怂，声音拔高， “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你想把一个落难的女人骗回家，你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你再敢动一下，我现在就去喊村长！” 王二柱一看周围村民的眼神，又怕真的闹大，丢了面子还惹麻烦，只能狠狠啐了一口，不甘心地瞪了李淑芳一眼，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 危险，暂时解除了。 桂英大姐松了口气，立刻蹲下身，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泥污、精神恍惚的李淑芳，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满是心疼。 “姑娘，姑娘别怕，他走了，没事了。” 她轻轻伸手，擦了擦李淑芳脸上的泥和泪，动作温柔，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没地方去了？” 一句温柔的话，瞬间戳中了李淑芳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委屈到极点的、无声的抽泣。 桂英大姐看得心疼坏了。 她没有多问，没有议论，没有嫌弃，只是小心翼翼地扶起李淑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姑娘，咱不躺这儿，这儿凉。你要是信得过大姐，跟大姐走，大姐家不远，给你弄点热水，弄点吃的，洗把脸……” 她扶着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的李淑芳，避开还在围观的人群，低着头，快步朝着村子另一头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两个慢慢走远的身影上。 一个狼狈不堪，濒临崩溃； 一个平凡普通，却心怀善意。 李淑芳靠在桂英大姐的肩上，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烟火气的味道，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在她跌入最深、最黑、最绝望的谷底时，有一个陌生人，向她伸出了手。 这一点点温暖，好似一双小手，轻轻推了推她那扇死死紧闭的心门，吱呀一声，开出一道细缝，漏进一束微光。
刘桂英半扶半抱着浑身瘫软的李淑芳，低着头快步穿过还未散去的人群，一路朝着村子最里头自家的小院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稳，生怕一不小心再磕碰着怀里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人，每一步都轻得像是怕打碎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进家门，桂英大姐先把李淑芳小心翼翼地扶到炕边坐下，又赶紧拿过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轻轻裹在她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满是泥污与伤痕的脸。 “姑娘，先坐这儿暖暖身子，炕是热的，不凉。” 她说话声音轻轻的，没有半点催促，也没有半点嫌弃，全程都带着心疼。 李淑芳靠在炕沿上，整个人依旧是麻木的，眼神空洞，连眨眼都显得格外费力。 身上的寒意一点点被热炕驱散，可心里的冰，却还冻得死死的。 桂英大姐没敢多问，转身就忙了起来。 她先烧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水，倒进盆里，又细心地兑上凉水，用手试了又试，直到温度不烫不凉、刚好舒服，才端到李淑芳面前。 她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沾了温水，一点点、轻轻地擦拭着李淑芳脸上的泥污、泪痕、还有混着血痂的伤口。 她擦得极轻、极柔，生怕弄疼她，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额头、脸颊、下巴、脖颈，那些被泥水糊住的地方，一点点露出原本的肤色。 脸上的红肿与伤痕清晰地露了出来，桂英大姐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嘴里忍不住轻声叹着： “造孽啊……这是下了多重的手啊……” 她没有追问，没有指责，只是默默地擦着，动作温柔得像亲姐姐一般。 擦干净了脸，桂英大姐又转身找出一套自己平日里穿的、宽松柔软的旧衣裤，料子舒服，还干净暖和。 “姑娘，咱把这身湿衣服换了，不然要生病的。大姐不看你，你慢慢换，换好喊我一声。” 她说完便自觉地退到外屋，把门轻轻带上，给足了李淑芳体面与安全感。 等李淑芳换好衣服，桂英大姐再进来时，眼睛又是一酸。 眼前的女人虽然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可眉眼清秀，看得出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哪里像外面那些村民嚼舌根说的不堪模样。 她把李淑芳重新扶回炕上，盖好被子，又立刻去灶台忙活。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端了上来，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姑娘，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快喝点热粥，垫垫肚子。不着急，慢慢吃，不够大姐再给你盛。” 她怕李淑芳没力气，还特意把碗递到她手边，甚至想一勺一勺喂她。 李淑芳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却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大姐，一直僵硬麻木的心，突然就崩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碗沿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压抑了整整一夜、整整八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桂英大姐一看她哭，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赶紧放下碗，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安抚： “哭吧姑娘，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了……别怕，有大姐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李淑芳终于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她今年三十岁，二十二岁就结了婚，一晃就是八年。 昨夜，她男人动手打她，她拼了命反抗，没让他得逞，结果那男人恼羞成怒，又狠狠把她收拾了一顿，打完之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喝酒快活去了。 八年婚姻，八年委屈，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娘家不敢回，婆家待不下去，走投无路，才在雨夜里跑了出来，昏死在陌生的村街上。 每一句，都轻得像羽毛，却疼得扎心。 桂英大姐听得眼圈通红，越听越气，忍不住骂道： “那还是个人吗？打女人的男人最没出息！你放心，在大姐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大姐有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 她给李淑芳擦泪，给她盖好被子，给她烧热水泡脚，给她整理好枕头，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夜深人静时，李淑芳躺在热炕上，身边是安静的呼吸声，窗外是温柔的夜色。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曾经空洞麻木的眼睛里，一点点有了光。 那是绝望深处，被一束暖光照亮的光。 是心死之后，重新活过来的光。 她攥紧了被子，指节微微发白。 这一次，她不再想忍，不再想逃，不再想任人宰割。 我要活下去。 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再也不会让人随便欺负我了。 黑暗里，李淑芳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谷底的黑暗，到此为止。
晨光透过窗棂，在炕沿上投下一道暖黄。 李淑芳刚醒，就闻到了灶间飘来的玉米粥香，混着炒咸菜的焦香，勾得人肚子直叫。她坐起身，身上盖的棉被被人掖得严丝合缝，枕边还放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桂英大姐一早起来就备好了的。 “醒啦？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刘桂英端着木盆进来，盆里是拧干的热毛巾， “今天天儿好，风也软，我想着带你去邻村走一趟。” 她把毛巾递到李淑芳手里，动作自然又温柔，擦完脸又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我娘家远房表妹在那边住，人特实在，家里种了片梨园，这时候枝上正挂着青梨。咱去串个门，摘两个尝尝鲜，也让你出去透透气，总闷在家里，身子骨也不舒展。” 李淑芳捏着温热的水杯，心里暖融融的。这几天，桂英大姐的好刻在细枝末节里：她夜里蹬被子，大姐总会起来帮她掖好；她怕黑，大姐就把堂屋的小油灯留到后半夜；就连她随口说想吃软乎的馒头，第二天灶上就飘起了蒸馒头的香。 这样的温暖，是她嫁过来八年从未拥有过的。 “大姐，会不会太麻烦你表妹了？” 李淑芳有些局促，手指攥着衣角。 “麻烦啥？” 桂英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是自家人，她早就念叨着让我带个人过去坐坐。再说，你这几天身子刚好，多走走才好得快。” 她转身去衣柜里翻找，拿出一件自己新做的浅蓝布衫，还有一双干净的千层底布鞋， “这衣服你穿刚好，布鞋软和，走路不累。咱早点走，赶在晌午前回来，还能做顿饺子吃。” 李淑芳看着桂英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眶微热。她顺从地换上衣服，布鞋踩在地上，轻得像踩着云。桂英又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根木簪，对着镜子帮她整理衣领，笑着说： “看，多精神，比我家那丫头还俊。” 临出门，桂英又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罐咸菜，还有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外套。 “路上饿了就吃，万一变天，别冻着。” 她把布包挎在自己胳膊上，又牵起李淑芳的手， “路有点远，我牵着你，别走散了。”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往邻村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旁的田埂上，蒲公英开着小黄花，风一吹，种子就飘向远方。李淑芳被桂英牵着，脚步轻快，偶尔抬头看一眼湛蓝的天，心里竟生出一丝久违的轻松。 “大姐，你表妹家有孩子吗？” 李淑芳忍不住问。 “有啊，两个小子，都挺皮实。” 桂英笑着答，脚步没停， “到了那儿，你要是喜欢，就跟他们玩会儿。对了，咱到了之后，你就跟我叫‘妹子’，别露怯，她不会亏待你的。” “嗯。” 李淑芳点头，心里更踏实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过一个岔路口，桂英下意识地停了一下，看了眼西边的路，又很快转向东边，嘴里还念叨着： “这岔路我总记混，还好今天没走错。” 李淑芳没在意，只当她是路痴。 又走了一会儿，桂英从布包里拿出手机——一部旧款老人机，按了两下，又很快揣回去， “跟表妹说一声，咱快到了，让她别着急。” 她的动作很自然，李淑芳根本没多想。 快到邻村村口时，桂英忽然放慢脚步，帮李淑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压低声音说： “淑芳，待会儿见了我表妹，别多说你家里的事。她心善，听了要心疼的。咱就说你是我远房妹子，来这边投奔我，想找个安稳活儿干。” “我知道了，大姐。” 李淑芳连忙应下，只当桂英是怕她再想起伤心事。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看见桂英，眼睛一亮，掐了烟迎上来。 “桂英，你可来了。” 男人笑着说，目光在李淑芳身上扫了一圈，又很快移开。 “强子，等久了吧？” 桂英也笑，拉过李淑芳， “这是我表妹夫，强子。淑芳，叫强子哥。” 李淑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强子哥。” “哎，快进村里坐。” 强子侧身引路，走在前面， “我媳妇都把茶泡好了。” 桂英依旧牵着李淑芳的手，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低声对她说： “别怕，都是自家人。” 李淑芳点点头，跟着他们往村里走。阳光依旧明媚，可她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微弱的不安。 只是那不安来得快，去得也快——桂英的手，温暖而有力，让她觉得，无论如何，有这位大姐在，她就不会受委屈。
跟着桂英大姐走进邻村，李淑芳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渐渐彻底放了下来。 这几天在桂英家里，她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吃的是热乎饭菜，穿的是干净衣裳，睡的是烧热的土炕，就连夜里翻身蹬开被子，都会有人悄悄过来帮她重新盖好。八年婚姻里，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也从来没有体会过，原来被人关心、被人体贴，是这样安稳踏实的感觉。 一路上，桂英紧紧牵着她的手，脚步不快不慢，生怕她走得累了。乡间的小路上风清气爽，路边的庄稼绿油油一片，偶尔有几声鸟叫，听起来格外舒心。桂英一路都在和她聊着闲话，说谁家的孩子懂事，说谁家种的菜长得好，说等会儿到了她妹子家里，一定让她尝尝自家蒸的菜馍。 那些话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却一点点抚平了李淑芳心里的伤痕。 她甚至开始悄悄觉得，自己之前受的那些苦，或许就是为了换今天这一点安稳。 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在一处安静的小院前停下。 院墙不高，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木门看起来普通又朴实，一眼望去，就是最寻常的农家小院，没有半点奇怪的地方。 “到了，就是这儿。” 桂英回头对她温柔一笑，松开她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中年妇女笑着迎了出来，模样看着憨厚实在，一见到桂英就热络地开口： “可算来了，我都等好一会儿了，还以为你们在路上耽搁了。”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李淑芳身上，带着打量，却没有半分恶意，反而很快露出和善的笑：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妹子吧？长得真清秀，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院里凉快。” “是，这就是淑芳。” 桂英笑着拉过李淑芳， “淑芳，叫梅姐。” “梅姐。” 李淑芳小声地喊了一句，心里还有些怯生生的。 “哎，好孩子。” 张梅爽快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她们进来，随手轻轻关上了院门。 一声轻响，把外面的村路和人声都隔在了门外。 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种着几棵青菜，窗台下还摆着几盆花草，看着格外温馨。屋檐下放着两张小板凳，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几个干净茶杯，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路走过来肯定渴了，我给你们倒点水。” 张梅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轻快，语气自然，没有丝毫不对劲。 桂英拉着李淑芳在小板凳上坐下，像亲姐姐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 “你看，我说没事吧？梅姐这人最实在，心善，你在这儿千万别拘束，就跟在我自己家里一样，想吃啥说一声，想歇着就进屋躺一会儿。” 李淑芳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温暖和睦的一幕，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彻底消失了。 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跟着大姐来串亲戚、散心的。 她真的以为，自己终于逃出了过去的地狱，遇上了真心待她的好人。 张梅很快从屋里端出茶水，还端来一碟花生、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笑着放在桌上： “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先垫垫，我这就去给你们做饭，今天咱蒸菜馍，再炒两个菜，让淑芳好好吃一顿。” “麻烦你了妹子。” 桂英笑着说。 “看你说的，这算啥麻烦。” 张梅摆了摆手，又看了看李淑芳，眼神里带着心疼， “这孩子看着就受了不少苦，脸色这么差，得好好补一补。你在这儿陪着她，我去灶房忙活。” 说完，张梅就转身进了灶房，很快里面传来烧火的声音，飘出淡淡的柴火香气。 桂英一直陪在李淑芳身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怕她闷，怕她紧张，怕她想起以前的伤心事。她说话的语气始终轻柔，眼神温和，照顾得依旧无微不至，和之前几天没有半分区别。 李淑芳坐在小板凳上，喝着温热的茶水，看着眼前忙碌的身影，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动静，心里一片平静。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这里，好像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安稳的家。 她完全没有察觉，眼前这看似温暖平常的一切，不过是一张精心编织好的网。 而她，已经安安稳稳地，走进了网中央。 桂英看着她一脸安心、毫无防备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冷、转瞬即逝的暗光。
饭菜的热气在小小的农家院里缓缓升腾，混着柴火与炊烟的气息，在微凉的傍晚里酿出一派安稳平和的假象。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只会以为这是亲戚之间寻常的相聚，谁也不会想到，这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早已成了困住李淑芳的牢笼。 梅姐的手脚格外麻利，不过小半个时辰，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盘金黄软嫩的炒鸡蛋，旁边配着清炒的时令青菜，还有一笼刚出锅、散发着麦香与菜香的菜馍，最边上是一碗飘着葱花的蛋花汤。寻常农家，能拿出这样一桌子饭菜，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用心的招待。 “快吃快吃，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梅姐热情地往李淑芳的碗里夹菜，筷子不停， “看你这身子骨，瘦得一把骨头，肯定是之前没吃过一顿安稳饭。今儿多吃点，把亏空的都补回来。” 李淑芳捧着粗瓷碗，指尖被碗沿的温度烘得暖暖的，心里更是一片滚烫。自从嫁入婆家那八年以来，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上心对待过？永远是剩菜冷饭，永远是呵斥埋怨，永远是做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哪怕是回了娘家，也不过是看嫂子的脸色，听母亲的无奈叹息，从来没有人会像梅姐这样，不由分说地往她碗里添菜，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心疼她。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着饭菜，眼泪无声地落在碗沿上，又被她飞快地忍住。 桂英坐在她的身边，像亲姐姐一般照顾着她，时不时替她夹一块软和的菜馍，轻声细语地叮嘱： “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的是，没人跟你抢。在大姐这儿，你以后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饿肚子。” 一句简单的话，却像是一把最温柔的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李淑芳心里那道锁了整整八年的门。 她抬起头，看着桂英那张温和亲切的脸，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大姐，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要是没有遇见你，我那天晚上，说不定就死在外面了。”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桂英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人与人相遇，都是缘分。大姐既然遇上你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投无路。你放心，大姐一定给你安排一个安稳的去处，让你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破绽。李淑芳听得心头发热，对桂英的信任又多了几分，早已将眼前这位大姐当成了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心疼，不过是人贩子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心甘情愿走进陷阱而戴上的面具。 坐在一旁的老周始终话不多，看起来沉默寡言，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模样。他只是偶尔拿起筷子夹一口菜，默默地吃饭，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李淑芳的身上。那眼神看似平淡，实则带着一种仔细打量、反复掂量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物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李淑芳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对未来安稳生活的向往，根本没有察觉到那眼神里的异样。就连老周时不时与桂英、梅姐交换的隐晦眼神，她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气氛和睦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吃完饭，梅姐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端进灶房里洗刷。桂英则陪着李淑芳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边晒着傍晚的太阳，一边拉着家常。她从李淑芳小时候的事情问起，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让她伤心的过往，只挑些轻松的话题来说，一点点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以前的苦，都过去了，以后就好了。” 桂英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笃定， “大姐给你找的地方，绝对安稳，人家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实在，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你安安心心跟着大姐，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嗯。” 李淑芳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都听大姐的，大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婆家回不去，娘家不敢回，身上没钱，没住处，没依靠，除了相信眼前这位救了自己的大姐，她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两人说话间，老周站起身，朝着院门口走去。李淑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以为他要开门出去，谁知老周只是走到门边，伸手将原本虚掩着的木门轻轻合上，随后咔嚓一声，从外面扣上了一根粗重的门栓。 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李淑芳微微一怔，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桂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立刻轻声解释： “农村里就这样，天一黑，野狗野猫多，还容易进贼，把门栓上，安全。你别多想，这里很安稳，没人能进来欺负你。” 一句轻飘飘的解释，瞬间打消了李淑芳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她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她不知道，那一根小小的门栓，栓住的不是贼，而是她这个人。从门栓落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失去了自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了整个村庄。村里的灯火一点点亮起，稀稀疏疏，远远近近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小院里安静异常。 梅姐从灶房里出来，擦了擦手，笑着对两人说： “天快黑了，路不好走，晚上就别回去了。我屋里收拾了一间空房，干净得很，你们俩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慢慢安排后面的事情。” 桂英故作迟疑地顿了顿，随即看向李淑芳，语气带着询问，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淑芳，你看呢？今晚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大姐就带你去以后常住的地方，省得来回跑折腾身子。你这刚好没多久，可不能累着。” 李淑芳哪里会有不同意的道理。她现在对桂英言听计从，对方说什么，她便信什么。更何况，这一天下来，她早已身心俱疲，能有一个干净暖和的地方住下，对她而言，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听大姐的。” 她轻声回答。 “这就对了。” 桂英笑了，脸上的神情越发温柔， “你放心，梅姐这儿干净暖和，比住在我家里还舒服。今晚好好睡一觉，把之前的乏劲都歇过来，明天开始，咱就过新日子。” 梅姐立刻热情地领着两人往屋里走。 里屋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宽大的土炕铺着干净的褥子，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椅子，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朴素的温馨。 “你们俩今晚就睡这屋，暖和，也安静。” 梅姐笑着说， “水我都给你们烧好了，就在外屋的盆里，一会儿洗洗就能睡。夜里要是冷，就把被子裹紧点，别着凉。” “麻烦你了妹子。” 桂英客气道。 “看你说的，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梅姐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桂英和李淑芳两个人。 桂英依旧是那副无微不至的模样，帮李淑芳铺好被子，又拿过干净的毛巾，让她去外屋洗脸洗手，生怕她受一点委屈。李淑芳被照顾得妥帖周到，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在跌入谷底之后，竟然还能遇上这样一群好人。 她洗漱完毕，乖乖地躺在炕的一侧，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疲惫与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让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桂英躺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只有桂英自己知道，她根本没有丝毫睡意。 黑暗中，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身旁毫无防备、已经沉沉睡去的李淑芳身上，眼底深处那一贯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与算计。 时机，已经成熟。 人，已经稳稳到手。 这一趟，她没有白忙活。 从当初在村街上救下李淑芳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照顾，所有的贴心，所有的安慰，全都是假的。她看中的，从来不是李淑芳的可怜，而是她这一身可以换成实实在在钱财的身子。在她眼里，眼前这个刚刚脱离苦海、对她感恩戴德的女人，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个可以让她从中牟利的猎物。 这些年，她靠着这一手扮作好心人、收留落难女子、再转手卖给他人的勾当，已经不知道得手了多少次。她太清楚这些走投无路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她们缺温暖，缺依靠，缺安全感，而她恰好就能把这些东西伪装得淋漓尽致，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走，一步步走进早已布好的局里，直到最后被卖掉，都还在对她感恩戴德。 李淑芳，不过是她众多猎物中的一个。 屋外，梅姐和老周也没有睡。两人站在窗根底下，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语调交谈着。 “人睡踏实了？” 老周低声问。 “睡踏实了，一点防备都没有。” 梅姐回答， “桂英姐的手段，你还不放心？这女人，彻底被拿捏住了。” “那就好。” 老周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钱我已经给桂英准备好了，等明天一早，就按之前说的办。这女人看着老实本分，模样也清秀，留在家里，绝对省心。” “放心吧，跑不了。” 梅姐冷笑一声， “门栓得死死的，屋里又有人看着，她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等明天一过，她就算知道了，也晚了。” 两人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悄悄离去，回到自己的屋里。 而屋里的李淑芳，对此一无所知。 她睡得很沉，很安稳。连日来的惊吓、奔波、伤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暂时抚平。在她的梦里，没有打骂，没有冷漠，没有绝望，只有热乎的饭菜，温暖的被窝，还有对未来安稳日子的无限憧憬。 她梦见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挨打受气，不用再担惊受怕，每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 她以为，苦难已经彻底过去。 她以为，从明天开始，迎接她的将会是崭新而光明的人生。 她哪里知道，明天等待着她的，不是安稳，不是希望，不是新生，而是另一个比之前的婆家更加黑暗、更加绝望、更加难以逃脱的深渊。
屋里的电灯昏昏黄黄，光线弱得像蒙了一层灰，老周舍不得换大瓦数的灯泡，常年就点着这盏微光，能省一分是一分。灯光洒在土墙上，连人影都拉得绵软无力，把屋子里的窘迫与沉默，照得一清二楚。 李淑芳缩在炕的最里角，后背死死抵着凉凉的土墙，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头发散乱，泪痕在脸上干了又湿，眼睛红肿得吓人，却依旧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警惕地望着炕沿边的老周，那眼神里有怕，有慌，还有豁出去的决绝。 老周就坐在炕沿另一头，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 他是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四十二岁，没娶过媳妇，守着几亩薄田，省吃俭用一辈子，好不容易攒下点钱，托桂英帮忙说个亲。他从头到尾都以为，这是正经说媒，桂英拍着胸脯告诉他，姑娘家里难，愿意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他才咬着牙把所有积蓄拿了出来。 刚才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 毕竟是花了全部家当换来的女人，毕竟是第一次，身边躺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他心跳得厉害，呼吸都发沉，脑子一热，手就忍不住往前伸了伸，想靠近她一点。 可他刚一动，李淑芳整个人都炸了。 她像受惊的鸟，猛地往后缩，喉咙里挤出压抑又恐惧的哭喊，双手胡乱挡在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过来……你别过来！俺死都不从！” 她那一声喊，不是撒泼，不是胡闹，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 那眼神太干净，也太倔强，像一把钝刀子，一下就扎进老周心里。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那点刚冒上来的男人念头，瞬间就凉了半截。 他见过村里别的男人买媳妇，闹得再凶，摁住也就成了。可他看着李淑芳这副模样，看着她瘦得一把骨头，看着她眼里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他下不去手。 他这辈子没害过人，没偷过鸡没摸过狗，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两句，让他强迫一个这么可怜的女人，他做不出来。 老周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劣质香烟，哆哆嗦嗦点上。 昏黄的灯光一闪，映着他黝黑粗糙、满是皱纹的脸，映着他眼底的为难、心酸，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窝囊。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你别怕。” 老周先开了口，声音又粗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俺不碰你，绝不碰你。你放心。” 李淑芳没信，依旧缩在角落里，眼泪不停地掉。 她刚从火坑里逃出来，以为遇上了好人，结果被人贩子卖进了另一个院子。她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比从前更可怕的折磨，是躲不开的欺辱，她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个买了她的男人，只是坐在那儿抽烟，一动不动。 “俺知道你委屈。” 老周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破布鞋，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她掏心窝子， “俺活了四十二年，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爹娘走得早，没人给俺说亲，村里人都看不起俺，说俺打一辈子光棍。” “俺听说能说个媳妇，能有个家，俺高兴得好几夜没睡着。俺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一分没留，就想有个人，晚上能说说话，回来能有口热饭，俺给她种地，给她养家，好好过日子。” “俺不知道……俺不知道你是被人骗来的，是被人卖来的。俺要是知道，俺打死都不会要这笔钱，不会做这个亏心事。” 他说着，烟烧到了指尖，烫得他一哆嗦，才慌忙把烟头摁在地上的破瓷碗里碾灭。 李淑芳看着他，哭声慢慢小了下去。 她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凶气，看不到一点恶人该有的样子。只看到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老实巴交、又可怜又无奈的男人。 “俺也苦……” 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风， “俺嫁过去八年，挨打受气，没一天好日子过。男人不是人，婆家不把俺当人看，俺娘家也回不去……俺那天晚上差点死在外面，是那个大姐救了俺，俺以为遇上好人了，谁知道……谁知道她是人贩子……” 她把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没有修饰，没有夸大，就是最普通、最扎心的日子。 被打、被骂、被欺负、饿肚子、冻着、累着，像牲口一样活着，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老周坐在那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在昏黄的灯光里明灭。 他没打断她，就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他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眼前这个女人，命比他还苦。 他只是穷，只是苦，可她是在地狱里熬了八年，刚爬出来，又被人一脚踹进深渊。 换作别的男人，或许就不管不顾了。 钱都花了，人都买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 可老周心里那点良心，像野草一样，压都压不住。 他又点上一支烟，吸得极重，烟雾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不是不心疼钱，那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是他养老的指望，是他娶媳妇的全部希望。 可他看着李淑芳哭到发抖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绝望又倔强的眼睛，他突然就想通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 良心没了，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电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还有老周抽烟时轻轻的吸气声。 一整夜，他就坐在炕沿上，没靠近，没动手，没骂一句，没凶一声。 就那么默默地抽烟，默默地听她哭，默默地想着心事。 昏黄的灯光，从天黑亮到天蒙蒙亮。 老周抽完了整整一包烟，地上扔满了烟头。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他猛地掐灭了最后一支烟，抬起头，看着缩在炕角、已经哭累了、眼神空洞的李淑芳。 他一字一句，说得又沉又稳，没有半点犹豫： “钱，俺不要了。 人，俺也不扣你。 天亮，俺赶牛车送你去车站，送你走。” 李淑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怔怔地望着他，连哭都忘了。 老周没看她，只是站起身，揉了揉皱巴巴的衣服，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去找条活路，好好活着。 别再让人骗了，别再受苦了。” 昏黄的电灯依旧亮着，光线微弱，却在这一刻，照得这个简陋破旧的小屋，莫名有了一点光。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几声零星的鸡叫划破寂静。老周轻手轻脚起了身，怕惊动屋里的李淑芳，先去灶房烧了锅热水，又烙了两张白面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旧布兜里。 电灯依旧是那盏昏黄的小瓦数灯泡，光线弱得像一层薄雾，把他黝黑的背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他这辈子没给谁精心准备过什么，可今天，他想让这姑娘走得踏实点，走得暖和点。 李淑芳早醒了，靠在炕角一夜没合眼，眼睛肿得像核桃。昨夜那番话，老周那句“钱不要了，送你走”，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撞得她心口发酸。她见过恶的，见过狠的，见过把她往死里踩的，却从没见过，花了一辈子积蓄买了她，最后能心甘情愿放她走的人。 老周端着热水走进来，把碗轻轻放在炕边，声音还是沙哑，却格外温和：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俺去把牛套好，送你去车站。” 李淑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别哭。” 老周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走了，就好了。以后，再也不受那罪了。” 他转身出去，把院门上的锁打开，又把牛车牵到门口。老黄牛温顺地低着头，他把铺好的旧褥子垫在车上，怕路颠簸，硌得慌。一切都收拾得妥帖，像是送自家远走的亲人，没有半分买主的样子。 李淑芳下了炕，双脚踩在地上，都有些发软。她看着这个简陋却安稳的小院，看着灶房里还飘着的淡淡热气，心里五味杂陈。她曾以为这里是另一个地狱，没想到，却是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地方。 “上车吧。” 老周扶着车辕，低声说道。 李淑芳慢慢爬上牛车，坐在软软的旧褥子上。老周拿起鞭子，轻轻在牛背上一甩，没有声响，只有老黄牛慢悠悠迈开步子，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晨雾还没散，路边的野草挂着露水，打湿了车轮，也打湿了老周的裤脚。他走在牛车旁边，不说话，就这么一步一步跟着，背影宽厚，却透着说不尽的落寞。那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他心里不疼是假的，可他不后悔。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淑芳坐在车上，看着这个老实男人的背影，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角，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开裂的手，眼泪一直没停过。她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明白，原来人间最沉的恩，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甜言蜜语，是穷得叮当响，还愿意放你一条生路；是动过念头，却守住了良心；是花光所有，还想着让你好好活。 牛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缓缓驶进镇上，车站的牌子远远就能看见。 老周把牛车停在路边，拴好牛，转身爬上车，把那个装着热水和白面饼的旧布兜，轻轻递到李淑芳手里。 “路上拿着，饿了就吃点，渴了就喝口热水。” 李淑芳接过布兜，指尖触到那层旧布，心里一紧。 紧接着，老周把右手伸进贴胸的内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卷得紧紧的，被体温焐得温热。那是他平时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零钱，是他最后的家底。 他把钱往李淑芳手里塞，动作笨拙却坚定。 “拿着。” “俺不缺这几个钱，你路上用得着。坐车，吃饭，都得花钱。” “你身上一分没有，出去寸步难行。” 李淑芳吓得连忙往后缩手，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 “周大哥，俺不能要……俺不能要你的钱啊！你已经放俺走，俺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了，这钱俺说啥都不能拿！”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老周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没有半分凶气，只有心疼， “你一个女人，出去无依无靠，没钱，咋活？听话，拿着。” 他硬是把那叠皱巴巴的钱，塞进了她的衣兜里，还伸手按了按，怕掉出来。 那一刻，李淑芳再也撑不住了。 她“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坚硬的地上，尘土沾脏了她的衣裤，她却全然不顾。 “咚！” “咚！” “咚！” 连着三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沉闷，每一下都用足了全身的力气。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却眼神坚定，对着老周放声哭喊： “周大哥！ 你相信俺！ 俺一定好好干！ 俺一定有出头那一天！ 等俺出了头，俺一定回来报答你！ 俺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 老周慌了，连忙伸手去扶，手都在抖： “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真使不得啊……” 他这辈子没受过别人这么大的礼，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姑娘，这个四十多岁、一辈子没掉过泪的庄稼汉，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走吧，车快开了。” 老周别过脸，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沙哑得厉害， “记住，往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让人骗了，别再受苦了。” 李淑芳被他扶起来，攥着那叠温热的、皱巴巴的钱，攥着那个装着饼和热水的布兜，一步三回头地往车站里走。每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个立在晨雾里的身影，她要牢牢刻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忘。 她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牛车旁那个孤单的身影，望着晨雾中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她要咬牙活下去，要拼尽全力站稳脚跟，不为别的，就为不辜负这份舍命相护的恩情。 周大哥，你等着。 俺李淑芳，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等俺出头那天，俺一定回来，风风光光，报答你这份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恩。 老周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缓缓拿起鞭子，赶着牛车，慢慢往回走。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乡间的土路上，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 钱没了，人走了，可他心里，却从没有这么踏实过。他不图什么报答，只愿这姑娘往后一生平安，再也不用受半分苦，再也不用掉一滴泪。
班车发动的轰鸣声，把李淑芳飘在半空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她靠在布满灰尘的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土路、田埂，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再也哭不出声。 手里还紧紧攥着老周塞给她的那叠皱巴巴的钱，纸币被她攥得温热，边角都被汗水浸得发软。那不是什么大钱，可在李淑芳心里，却比千斤还重。 那是一个老实人一辈子的血汗，是他压下去的欲望，是他掏出来的良心，是他硬生生给她铺出来的一条活路。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不是为了占便宜，不是为了使唤她，不是为了欺辱她，只是单纯地，想让她活下去。 班车里人不多，大多是赶集回来的村民，背着麻袋，扛着包裹，吵吵嚷嚷的烟火气，让她稍微有了一点真实感。 她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出来了。 真的，自由了。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的风呼呼吹过，刮得脸颊生疼，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八年来，最清醒、最痛快的一刻。 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怕突如其来的巴掌，不用再在深夜里捂着嘴不敢哭。 从今往后，她是她自己的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心酸、感激、又带着一丝胆怯的希望。 车窗外，风卷着田埂上的野花，漫过青绿色的禾苗，远处的村庄藏在薄雾里，炊烟袅袅，明明是旁人见了都会心生欢喜的景致，是寻常人旅途里会驻足赞叹的美好，可她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它们半分。她就像一片无依无靠的树叶，被风卷着，在茫茫大海里随波逐流，连自己的方向都抓不住，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执念——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快点换掉眼前的一切，快点把那八年的苦难彻底甩在身后。这漫山遍野的好风光，再动人，也抵不过她心底的急切与沉重；风景越明媚，越衬得她此刻的心境愈发复杂，一边是逃离的迫切，一边是对老周沉甸甸的感恩，每多望一眼窗外的清亮，就多念一分老周的恩情，心里一遍遍默念，周大哥，俺一定好好活，一定不辜负你，一定回来报答你。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下一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 可她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 她要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 班车摇摇晃晃，载着她驶离了小镇，驶离了那个差点成为她一辈子牢笼的地方。 她从布兜里摸出老周给她烙的白面饼，饼还带着一点点余温，硬邦邦的，不算好吃，可她咬下一口，眼泪却再次涌了上来。 这是她吃过最苦、也最甜的一口饼。 苦的是这些年的命，甜的是人间还留着的一点良心。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吃得格外珍惜。 每一口，都在提醒她，她这条命，是别人用血汗钱、用良心给她换回来的。 她不能糟蹋，不能认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 车窗外的天，渐渐放晴。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金灿灿的一片，照得远处的村庄、田野都亮堂起来。 李淑芳望着那片阳光，微微眯起眼睛，心里那片长久灰暗的角落，也像是被照进了一束光。 她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磕的那三个响头。 想起自己哭着喊出来的话。 ——周大哥，你相信俺。 ——俺一定会好好干。 ——俺一定有出头那一天。 ——等俺出了头，俺一定回来报答你。 那些话，不是哭糊涂了说的。 是她从心底里，发下的誓。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没有本事，没有靠山。 可她有手有脚，能吃苦，能受累，能忍别人不能忍的委屈，能扛别人扛不住的日子。 以前，她的苦，都是为别人受的。 以后，她的苦，要为自己吃。 为自己挣一口饭，挣一身骨气，挣一个能抬头做人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不知道将来能不能真的出人头地。 可她只要一想起老周站在晨雾里的那个背影，想起他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掉泪的样子，想起他把最后一点钱塞到她手里时的笨拙与坚定，她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她不能让那个好人失望。 不能让他白白丢了一辈子的积蓄。 不能让他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落进土里。 班车一路向前，不知道开了多久。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人声来来去去，李淑芳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 她不再发抖，不再害怕，不再茫然。 眼神里那股长久的怯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狠狠打磨过的坚韧。 她从怀里，轻轻掏出那叠钱，小心翼翼地摊开。 一块、五块、十块，皱皱巴巴，却被理得整整齐齐。 她数都没有数，又轻轻叠好，贴身放在最里面的口袋里，用衣服牢牢护住。 这不是钱。 这是她的命，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念想，是她往后所有日子里，撑着她不倒下的那根柱子。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用力挺直了脊背。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 班车依旧在往前开。 路还很长，很长。 苦，可能还没到头。 难，或许还在后面等着她。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一次。 就再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掉回去。 李淑芳望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也对远方的老周说： 周大哥，你放心。 俺记住你了。 俺记住你的恩了。 俺不会再让人欺负，不会再让人骗，不会再活得像根草。 俺要活成人。 活成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一句谢谢的人。 班车穿过阳光，穿过田野，穿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村庄，驶向远方。 李淑芳靠在车窗上，微微闭上眼。 过去的八年，像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缓缓醒了。 而她新的人生，从这趟颠簸的班车上，从这片温暖的阳光里，从那颗终于敢抬头、敢向前的心间，正式开始。 前路漫漫，风雨未知。 可她的心，第一次这么安稳，这么明亮。 因为她知道，这人间，虽有恶鬼，却也有真心。 虽有苦难，却也有希望。 只要她不死，只要她不垮，只要她一直往前走。 总有一天，她会活出个人样。 总有一天，她会风风光光，回到那个晨雾中的村口，对着那个老实宽厚的男人，认认真真，再磕一个头。 亲口说一声—— 周大哥，俺没有辜负你。 俺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