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发动的轰鸣声，把李淑芳飘在半空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她靠在布满灰尘的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土路、田埂，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再也哭不出声。 手里还紧紧攥着老周塞给她的那叠皱巴巴的钱，纸币被她攥得温热，边角都被汗水浸得发软。那不是什么大钱，可在李淑芳心里，却比千斤还重。 那是一个老实人一辈子的血汗，是他压下去的欲望，是他掏出来的良心，是他硬生生给她铺出来的一条活路。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不是为了占便宜，不是为了使唤她，不是为了欺辱她，只是单纯地，想让她活下去。 班车里人不多，大多是赶集回来的村民，背着麻袋，扛着包裹，吵吵嚷嚷的烟火气，让她稍微有了一点真实感。 她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出来了。 真的，自由了。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的风呼呼吹过，刮得脸颊生疼，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八年来，最清醒、最痛快的一刻。 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怕突如其来的巴掌，不用再在深夜里捂着嘴不敢哭。 从今往后，她是她自己的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心酸、感激、又带着一丝胆怯的希望。 车窗外，风卷着田埂上的野花，漫过青绿色的禾苗，远处的村庄藏在薄雾里，炊烟袅袅，明明是旁人见了都会心生欢喜的景致，是寻常人旅途里会驻足赞叹的美好，可她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它们半分。她就像一片无依无靠的树叶，被风卷着，在茫茫大海里随波逐流，连自己的方向都抓不住，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执念——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快点换掉眼前的一切，快点把那八年的苦难彻底甩在身后。这漫山遍野的好风光，再动人，也抵不过她心底的急切与沉重；风景越明媚，越衬得她此刻的心境愈发复杂，一边是逃离的迫切，一边是对老周沉甸甸的感恩，每多望一眼窗外的清亮，就多念一分老周的恩情，心里一遍遍默念，周大哥，俺一定好好活，一定不辜负你，一定回来报答你。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下一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 可她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 她要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 班车摇摇晃晃，载着她驶离了小镇，驶离了那个差点成为她一辈子牢笼的地方。 她从布兜里摸出老周给她烙的白面饼，饼还带着一点点余温，硬邦邦的，不算好吃，可她咬下一口，眼泪却再次涌了上来。 这是她吃过最苦、也最甜的一口饼。 苦的是这些年的命，甜的是人间还留着的一点良心。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吃得格外珍惜。 每一口，都在提醒她，她这条命，是别人用血汗钱、用良心给她换回来的。 她不能糟蹋，不能认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 车窗外的天，渐渐放晴。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金灿灿的一片，照得远处的村庄、田野都亮堂起来。 李淑芳望着那片阳光，微微眯起眼睛，心里那片长久灰暗的角落，也像是被照进了一束光。 她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磕的那三个响头。 想起自己哭着喊出来的话。 ——周大哥，你相信俺。 ——俺一定会好好干。 ——俺一定有出头那一天。 ——等俺出了头，俺一定回来报答你。 那些话，不是哭糊涂了说的。 是她从心底里，发下的誓。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没有本事，没有靠山。 可她有手有脚，能吃苦，能受累，能忍别人不能忍的委屈，能扛别人扛不住的日子。 以前，她的苦，都是为别人受的。 以后，她的苦，要为自己吃。 为自己挣一口饭，挣一身骨气，挣一个能抬头做人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不知道将来能不能真的出人头地。 可她只要一想起老周站在晨雾里的那个背影，想起他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掉泪的样子，想起他把最后一点钱塞到她手里时的笨拙与坚定，她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她不能让那个好人失望。 不能让他白白丢了一辈子的积蓄。 不能让他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落进土里。 班车一路向前，不知道开了多久。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人声来来去去，李淑芳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 她不再发抖，不再害怕，不再茫然。 眼神里那股长久的怯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狠狠打磨过的坚韧。 她从怀里，轻轻掏出那叠钱，小心翼翼地摊开。 一块、五块、十块，皱皱巴巴，却被理得整整齐齐。 她数都没有数，又轻轻叠好，贴身放在最里面的口袋里，用衣服牢牢护住。 这不是钱。 这是她的命，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念想，是她往后所有日子里，撑着她不倒下的那根柱子。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用力挺直了脊背。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 班车依旧在往前开。 路还很长，很长。 苦，可能还没到头。 难，或许还在后面等着她。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一次。 就再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掉回去。 李淑芳望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也对远方的老周说： 周大哥，你放心。 俺记住你了。 俺记住你的恩了。 俺不会再让人欺负，不会再让人骗，不会再活得像根草。 俺要活成人。 活成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一句谢谢的人。 班车穿过阳光，穿过田野，穿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村庄，驶向远方。 李淑芳靠在车窗上，微微闭上眼。 过去的八年，像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缓缓醒了。 而她新的人生，从这趟颠簸的班车上，从这片温暖的阳光里，从那颗终于敢抬头、敢向前的心间，正式开始。 前路漫漫，风雨未知。 可她的心，第一次这么安稳，这么明亮。 因为她知道，这人间，虽有恶鬼，却也有真心。 虽有苦难，却也有希望。 只要她不死，只要她不垮，只要她一直往前走。 总有一天，她会活出个人样。 总有一天，她会风风光光，回到那个晨雾中的村口，对着那个老实宽厚的男人，认认真真，再磕一个头。 亲口说一声—— 周大哥，俺没有辜负你。 俺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