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几声零星的鸡叫划破寂静。老周轻手轻脚起了身，怕惊动屋里的李淑芳，先去灶房烧了锅热水，又烙了两张白面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旧布兜里。 电灯依旧是那盏昏黄的小瓦数灯泡，光线弱得像一层薄雾，把他黝黑的背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他这辈子没给谁精心准备过什么，可今天，他想让这姑娘走得踏实点，走得暖和点。 李淑芳早醒了，靠在炕角一夜没合眼，眼睛肿得像核桃。昨夜那番话，老周那句“钱不要了，送你走”，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撞得她心口发酸。她见过恶的，见过狠的，见过把她往死里踩的，却从没见过，花了一辈子积蓄买了她，最后能心甘情愿放她走的人。 老周端着热水走进来，把碗轻轻放在炕边，声音还是沙哑，却格外温和：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俺去把牛套好，送你去车站。” 李淑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别哭。” 老周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走了，就好了。以后，再也不受那罪了。” 他转身出去，把院门上的锁打开，又把牛车牵到门口。老黄牛温顺地低着头，他把铺好的旧褥子垫在车上，怕路颠簸，硌得慌。一切都收拾得妥帖，像是送自家远走的亲人，没有半分买主的样子。 李淑芳下了炕，双脚踩在地上，都有些发软。她看着这个简陋却安稳的小院，看着灶房里还飘着的淡淡热气，心里五味杂陈。她曾以为这里是另一个地狱，没想到，却是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地方。 “上车吧。” 老周扶着车辕，低声说道。 李淑芳慢慢爬上牛车，坐在软软的旧褥子上。老周拿起鞭子，轻轻在牛背上一甩，没有声响，只有老黄牛慢悠悠迈开步子，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晨雾还没散，路边的野草挂着露水，打湿了车轮，也打湿了老周的裤脚。他走在牛车旁边，不说话，就这么一步一步跟着，背影宽厚，却透着说不尽的落寞。那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他心里不疼是假的，可他不后悔。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淑芳坐在车上，看着这个老实男人的背影，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角，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开裂的手，眼泪一直没停过。她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明白，原来人间最沉的恩，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甜言蜜语，是穷得叮当响，还愿意放你一条生路；是动过念头，却守住了良心；是花光所有，还想着让你好好活。 牛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缓缓驶进镇上，车站的牌子远远就能看见。 老周把牛车停在路边，拴好牛，转身爬上车，把那个装着热水和白面饼的旧布兜，轻轻递到李淑芳手里。 “路上拿着，饿了就吃点，渴了就喝口热水。” 李淑芳接过布兜，指尖触到那层旧布，心里一紧。 紧接着，老周把右手伸进贴胸的内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卷得紧紧的，被体温焐得温热。那是他平时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零钱，是他最后的家底。 他把钱往李淑芳手里塞，动作笨拙却坚定。 “拿着。” “俺不缺这几个钱，你路上用得着。坐车，吃饭，都得花钱。” “你身上一分没有，出去寸步难行。” 李淑芳吓得连忙往后缩手，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 “周大哥，俺不能要……俺不能要你的钱啊！你已经放俺走，俺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了，这钱俺说啥都不能拿！”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老周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没有半分凶气，只有心疼， “你一个女人，出去无依无靠，没钱，咋活？听话，拿着。” 他硬是把那叠皱巴巴的钱，塞进了她的衣兜里，还伸手按了按，怕掉出来。 那一刻，李淑芳再也撑不住了。 她“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坚硬的地上，尘土沾脏了她的衣裤，她却全然不顾。 “咚！” “咚！” “咚！” 连着三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沉闷，每一下都用足了全身的力气。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却眼神坚定，对着老周放声哭喊： “周大哥！ 你相信俺！ 俺一定好好干！ 俺一定有出头那一天！ 等俺出了头，俺一定回来报答你！ 俺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 老周慌了，连忙伸手去扶，手都在抖： “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真使不得啊……” 他这辈子没受过别人这么大的礼，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姑娘，这个四十多岁、一辈子没掉过泪的庄稼汉，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走吧，车快开了。” 老周别过脸，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沙哑得厉害， “记住，往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让人骗了，别再受苦了。” 李淑芳被他扶起来，攥着那叠温热的、皱巴巴的钱，攥着那个装着饼和热水的布兜，一步三回头地往车站里走。每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个立在晨雾里的身影，她要牢牢刻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忘。 她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牛车旁那个孤单的身影，望着晨雾中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她要咬牙活下去，要拼尽全力站稳脚跟，不为别的，就为不辜负这份舍命相护的恩情。 周大哥，你等着。 俺李淑芳，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等俺出头那天，俺一定回来，风风光光，报答你这份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恩。 老周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缓缓拿起鞭子，赶着牛车，慢慢往回走。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乡间的土路上，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 钱没了，人走了，可他心里，却从没有这么踏实过。他不图什么报答，只愿这姑娘往后一生平安，再也不用受半分苦，再也不用掉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