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承接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 的诊断，直接开出回归本根的药方：绝弃标榜化的圣明与智巧，绝弃名义化的仁爱与道义，绝弃功利化的巧技与私利，百姓才能回归百倍之利、恢复孝慈本性、消弭盗贼祸患。 最终落点在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八个字：显现本真，守住质朴，减少私心，降低贪欲。这是从失道往回走的核心工夫，也是对治伪善、智巧、贪欲的根本法门。本章不是否定圣、仁、巧本身，是否定被名相包装、被小我驱动的伪圣、伪仁、伪巧，要人从名相标签里退出来，回到素朴本真的大道本根。 前言 第十八章点破了世道退化的根源：大道失落，才生出名相化的仁义、智巧、孝慈、忠臣。点破病症之后，第十九章就直接给药：既然问题出在标榜圣智、仁义、巧利上，那就把这些标签化的东西绝弃掉，回到最朴素的本根上去。 站在春秋乱世的语境里看，当时的世道，正是被圣智、仁义、巧利这三样东西搅得乌烟瘴气。诸侯打着圣人的旗号争权，士人借着仁义的名目博名，工匠靠着奇巧器物牟利，越标榜，越虚伪；越提倡，越混乱。老子的药方，看似极端，实则是釜底抽薪：从根上把这些制造分别、滋生伪诈的名相拿掉，人心才能回到质朴，世道才能回归安宁。 这一章最容易被骂成反智、反道德、反文明。可老子的真意，从来不是毁掉文明、不要道德，是去掉那些被异化了的、被小我绑架了的名相外壳，回到本真的状态。真的圣、真的仁、真的巧，都要在素朴里自然流露，而不是靠标榜、靠表演、靠逐利驱动。 整部书的救赎路径，到这里就非常清晰了：从破名相，到看破对立，再到弃绝异化的标签，最终落脚到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这不是倒退，是归根；不是否定文明，是拯救人心。 马王堆帛书甲乙整合原文（古字通假标注）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此三言也，以为文未足，故令之有所属： 见素抱朴，少私而寡欲。 版本略注：帛书乙本文字古朴，三句 “绝 X 弃 X” 排比工整，语气坚决；通行本顺序、用词略有调整，核心一致。“见素抱朴” 为全章核心，“见” 通 “现”，显现、持守之意。末句通行本多作 “少私寡欲”，帛书多一 “而” 字，语气更舒缓，更贴合徐徐归朴的节奏。 拓扑推演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绝弃标榜出来的圣明与智巧，百姓能得到百倍的好处。 这里的 “圣”，不是真正体道合德的圣人，是被世人捧出来、被权力包装出来的 “圣名”；这里的 “智”，不是通透合道的大智慧，是用来算计、钻营、表演的小聪明、伪智慧。 为什么绝弃了反而民利百倍？因为一旦有了 “圣” 的名号，就有人去装圣人、博圣名，用圣名来捞取权力、裹挟民众；一旦推崇 “智”，就有人玩心机、耍手段，用智巧来压榨百姓、谋取私利。这些东西越盛行，百姓越遭殃。 把这些名相化的圣智拿掉，没人装圣人，没人玩心机，统治者不搞意识形态标榜，士人不玩权术算计，百姓反而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对应大小相的逻辑：圣智之名，是人为切割出来的小象标签，只会制造对立、滋生伪诈；绝弃这些标签，回到本然的素朴，反而贴近大象的整体运化，人人各安其位，自然各得其利。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绝弃名义化的仁爱与道义，百姓自然会回归孝慈的本性。 同样，这里要绝弃的，不是本然的仁义之心，是被标榜、被教条化、被用来绑架人的仁义名相。当仁义变成了道德标杆、变成了评价标准、变成了博取名声的工具，就会滋生大量伪善：有人装仁义骗名声，有人拿仁义当武器攻击别人，有人被仁义的教条捆得喘不过气。 越提倡仁义，伪善越多；越要求孝慈，逆反越重。因为一旦变成了外在的标准、强制的要求，就失去了本真的情感，变成了表演和压迫。 把这些名义化的仁义拿掉，不拿道德大棒压人，不拿标签评判人，人心里本有的孝慈、本有的善意，反而会自然流露出来。因为孝慈不是靠外力逼出来的，是人本有的天性，去掉了外在的束缚与表演欲，天性自然就回来了。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绝弃奇巧的器物与牟利的投机，盗贼自然就消失了。 第三章讲过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本章是进一步的深化。奇技淫巧的东西越多，珍贵难得的货品越火，人的贪欲就越重，就有人为了逐利去偷盗、去抢劫。 不仅如此，巧利还会催生投机取巧的风气：大家都想着靠奇巧、靠投机赚快钱，没人愿意踏踏实实做事，社会就会越来越浮躁，越来越多的人走歪路。 绝巧弃利，不是毁掉工具、禁止贸易，是不推崇奇巧奢靡，不鼓励投机逐利，不炒作稀缺财货。社会风气回归质朴，人人本分劳作，没人想着靠歪路暴富，盗贼自然就没了生存的土壤。 此三言也，以为文未足，故令之有所属 这三句话，作为条文教化还是不够的，所以要让人心有所归属、有所依止。 老子知道，只说 “绝弃什么” 还不够，人的心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把圣智、仁义、巧利都拿掉了，那人该往哪里去？所以他必须给出一个正向的落点，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个根本，不是新的教条、新的主义，是回到生命本有的样子 —— 素与朴。不是向外求一个新的标签，是向内回归本真。 见素抱朴，少私而寡欲 显现本真，守住质朴；减少私心，降低贪欲。 这八个字，是全章的核心，也是整部书修身的总口诀之一。 “见素”，素是没有染色的丝，比喻人本来的、未被污染的本真面目。把后天加在身上的标签、人设、面具都拿掉，显现出本来的样子。不装圣人，不装君子，不装聪明，老老实实做本真的自己。 “抱朴”，朴是没有雕琢的原木，比喻未被加工的、质朴的本根状态。守住这份质朴，不追求花哨、不崇尚机巧、不迷恋浮华，踏踏实实，简简单单。 “少私寡欲”，是具体的入手处。私是私心，欲是贪欲。少一分私心，就多一分公心；寡一分贪欲，就多一分清明。不是彻底无私无欲，是减少、是降低，不让私心贪欲主导自己。 这八个字，就是人心的归属。所有的绝弃，都是为了回到这里；所有的修行，也都是为了做到这里。做到了，自然就合道了，自然就安乐了。 常见曲解辨析 误区一：老子主张彻底废弃圣贤、仁义、技术，回到原始蒙昧社会 曲解表现：认为 “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 就是要毁掉一切文明成果，回到原始社会，是反智、反道德、反进步，是开历史倒车。 本文视角：老子绝弃的，是被名相异化了的伪圣、伪仁、伪巧，不是圣、仁、巧本身。他要去掉的是标签、是表演、是投机，不是本真的圣德、仁爱、实用技艺。 回归素朴不是倒退蒙昧，是让文明不被欲望和伪善绑架，回到健康的本根上。技术可以有，道德可以有，艺术可以有，但不能被名相和贪欲牵着走，不能为了逐利而异化、为了标榜而虚伪。文明的真正进步，是物质发展的同时，人心不失其本真。 误区二：“见素抱朴” 就是要过得越穷越朴素越好，越苦越有道 曲解表现：认为朴素就是贫穷简陋，越省吃俭用、越粗衣粝食，就越有道，把朴素过成了苦行，甚至以清贫为炫耀的资本。 本文视角：素朴是心性的本真质朴，不是物质上的刻意清贫。条件优渥也可以素朴，条件一般也可以素朴，关键在心不在物。不攀比、不浮华、不虚伪，踏踏实实，真诚自然，就是见素抱朴。 刻意追求清贫、故意过得苦，本质还是在表演 “我很朴素”，还是落了名相，不是真的朴。真正的朴，是贫也安然、富也安然，顺境质朴、逆境也质朴，不拿朴素当标签，不把清苦当勋章。 误区三：“少私寡欲” 就是禁欲，什么都不能要、不能想 曲解表现：认为少私寡欲就是要灭掉所有欲望、所有私心，变成没有感情、没有需求的木头人，是禁欲主义，违背人性。 本文视角：少私寡欲，是减少、是节制，不是灭绝。正常的生理需求、合理的生活诉求、正当的责任担当，都是本然的，不需要否定。 要减少的，是过度的私心、膨胀的贪欲，是那些超出本然需求的攀比、占有、炫耀之心，是那些永无止境的向外追逐。不是要无欲无求，是不被私欲绑架；不是要无私无我，是不被小我主宰。节制，是为了更好地守护根本，不是为了折磨自己。 误区四：这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现实社会根本做不到 曲解表现：认为现在社会这么复杂，人心这么浮躁，怎么可能绝圣弃智、回到朴素，都是老子的空想，没有现实意义。 本文视角：这章的道理，首先是对个体修身有用的。你管不了整个社会，但可以管自己的心。自己少一点伪饰，多一点真诚；少一点攀比，多一点质朴；少一点算计，多一点本分，自己的身心就先受益了。 社会是由人组成的，每个人都往素朴走一点，世道自然就会往好的方向转。它不是一步到位的空想，是每个人都可以践行的方向。哪怕只做到一分，就有一分的益处；先修好自己，就是在给世界添一分清明。 三经互证 一、周易・三易文脉互证 《周易》贲卦，专门讲文饰与修饰。卦辞言 “贲，亨。小利有攸往”，文饰、包装是好的，但只能带来小利，不能作为根本。最上一爻 “上九，白贲，无咎”，用白色来装饰，也就是去掉所有繁复的文饰，回归素白本真，才是无咎的最高境界。 这和本章的逻辑完全契合：圣智、仁义、巧利，本质都是 “文饰”，都是对本真的包装，适当的可以有，但不能执着，更不能当成根本。最高的境界，是 “白贲”，也就是见素抱朴，去掉多余的文饰，回到本真的样子。 再看剥卦与复卦：剥卦是一层层剥落浮华、去掉外在的文饰与多余的枝蔓；复卦是剥落至极，一阳来复，回归生命的本根。“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就是剥的工夫，一层层剥掉异化的名相；“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就是复的境界，回归生命本有的质朴生机。 三易体系里，《连山》重艮止、重本根，《归藏》重坤藏、重质朴，都不崇尚文饰浮华。老子的见素抱朴，正是继承了这份上古易学的根本精神：以本根为重，以素朴为贵，不尚浮华，不崇文饰。 二、黄帝内经・医道同源互证 《素问・上古天真论》的核心口诀 “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正是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的医道表达。 恬淡，就是不追逐外物刺激，不贪求感官享乐，对应少私寡欲；虚无，就是清空执念杂念，不被名相裹挟，对应见素抱朴。人能做到恬淡虚无，真气就会自然顺行，精神就会内守不外驰，疾病自然无从生起。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又言：“圣人为无为之事，乐恬淡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 圣人的无为、恬淡，就是绝圣弃智之后的状态：不追求机巧的养生方法，不标榜高明的修行境界，只是安守本真，顺道而行。 对应到日常就是 “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饮食不求奇珍厚味，起居不作妖折腾，劳作不过度耗损，平平常常，质朴简单，这就是最上乘的养生。那些号称 “快速见效”“包治百病” 的奇巧养生法，本质就是 “巧利”，看似高明，实则容易耗损本根。 三、中庸・儒家心法互证 《中庸》言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君子安于当下的本位，不向外追逐分外的东西，不羡慕不属于自己的名利，这就是 “见素”。素，既是本然的状态，也是当下的位置，守好自己的本分，不向外驰求，就是素的境界。 中庸又讲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至诚，就是抱朴。守住最本真的诚，不伪装、不表演、不欺人、不自欺，就是朴的底色。真正的诚，不需要华丽的包装，不需要高明的技巧，只是本本分分、实实在在。 “极高明而道中庸”，最高明的境界，就体现在最平常的日用之中。不需要标榜圣智，不需要彰显仁德，平平常常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就是道。世人总觉得高明的东西一定是花哨的、玄妙的，可中庸告诉我们：真正的高明，藏在朴素的日常里。 这和老子的见素抱朴，内核完全一致：最高的道，不在远方，不在高处，就在本真与朴素里。 人身小宇宙：维性力网具象化 落到身心层面，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就是让自身这张维性力网回归简单、通畅的根本方法。 人身络丝拓扑的淤堵与耗散，大多来自两个源头： 一是智巧妄动：思虑过多、算计过频、心神外驰，脑子里塞满了知识、技巧、套路、得失，不断消耗自身的精气，也不断扰动气机的平衡。这就是 “圣智” 在人身上的异化 —— 越想靠聪明养生，越容易乱了身体本有的节奏。 二是贪欲炽盛：追逐感官刺激，贪恋口腹之欲、视听之乐、占有之快，不断透支生命的本根。这就是 “巧利” 在人身上的异化 —— 越追求极致的享受，越容易耗空自身的元气。 “绝圣弃智”，落到治身上，就是绝弃那些机巧的养生套路、复杂的修炼法门，回归最朴素的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胡思乱想，不折腾身体。很多人学了一堆养生知识、练了一堆功法，身体反而越来越差，就是因为智巧太多、执念太重，反而扰乱了身体本有的运化节奏。 “绝仁弃义”，落到治身上，就是不要用 “我应该健康”“我必须长寿” 的道德感绑架自己，不要因为偶尔熬夜、偶尔生病就焦虑自责。身体有自己的调节能力，放下对 “完美健康” 的执念，反而更容易回到平衡。 “绝巧弃利”，落到治身上，就是拒绝那些号称 “快速见效”“包治百病” 的奇巧产品、投机方法，不追求捷径，不贪求暴利式的养生效果。身体的恢复是徐徐图之的，靠奇巧快速得到的，往往会快速失去，甚至付出更大的代价。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就是让自身的维性力网减少多余的扰动，减少过度的消耗，回到本然的节奏里。简单了，通畅了，生机自然就回来了。 本章总括 第十九章，是一剂猛药，也是一条归路。 三句 “绝弃”，破掉三个最扰人心智的名相陷阱：圣智之名、仁义之名、巧利之名。破掉这些，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是为了回到什么。回到见素抱朴的本真，回到少私寡欲的安宁。 世人总觉得，拥有的标签越多、掌握的技巧越多、占有的利益越多，人就越强大、越幸福。可老子告诉你，恰恰相反。这些东西都是后天加在你身上的包袱，背得越多，走得越累，离本真的自己越远。把这些多余的东西卸掉，回到最朴素的样子，你反而会更有力量，也更安乐。 这一章，不是教你放弃什么，是教你回归什么。回归本真，守住质朴，减少私欲，这是修身的根本，也是救世的良方。 从第十八章点破病症，到第十九章给出药方，世道退化的原因和回归的路径都讲清楚了。接下来的第二十章，老子会落到自己身上，讲一个体道而行的人，和世俗众人到底有什么不同，那份独守素朴的心境，又是什么样子。 须知：绝弃是破执，素朴是归本。莫把素朴当贫瘠，莫将减损作失去。卸掉包袱见本真，方知朴素藏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