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午后，院中无风，日头温温地落下来。两个徒弟挨近石案边坐下，脸上挂着一层化不开的困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向我发问。 “师傅，我们心里一直存着一桩解不开的疑惑。寻常人一旦心上压了烦扰，多半眉头紧锁，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心事坠得沉甸甸。可看您，平日修持不辍，偶尔还会轻声低吟，眉眼总是舒展松快。难道世间那些扰人磨人的琐事，从来不会落到您的身上？” 我抬眸看了看二人，指尖轻轻摩挲石案的纹路，语气平缓。 “烦心事，我一样一桩桩都会遇上，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全然避开。” 听闻这话，徒弟的疑窦反倒更重，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追问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既然烦恼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师傅何以依旧安然自在？心中既然存有纠葛，按理便该心生焦灼，四处想办法去化解才是。单凭心境宽和，又如何扛得住现实里一桩桩的难处？” 见他们困在这一层念头里转不出来，我抬手指向院角那一方小池，池水里无数小黑点往来游动，便借着池中的蝌蚪，慢慢同他们讲开。 一潭静水，蝌蚪终日在水下浮游。水面之上，蚊虫盘旋往来。 在蝌蚪的眼界之中，蚊虫既是赖以维生的机缘，又隔着一层水面，成为可望而难及的阻碍。 若是守着蝌蚪的本相，一回回拼尽全力向上蹿跳，想要冲破水面去捕捉蚊虫，那薄薄一层水面，便是一道天然的壁垒。拼尽气力一跃，未必能够得偿所愿；更有凶险，贸然离开赖以存身的池水，猎物没有到手，自身反倒会陷入灭顶的危机。 蚊虫不会凭空消失，矛盾就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若是始终困在蝌蚪这一重境地，硬要直面冲撞眼前的难题，处处都是牵制，耗尽心神气力，结局却是成败难料。 真正的出路，从来不是无休止冲撞水面，执着于在现有的局面里死磕缠斗。 而是沉潜下来，吸纳滋养，积蓄自身本源，静待蜕变发生。待到蝌蚪化而为蛙，那层隔阂便不复存在。从前高不可越的水面不再是界限，往日求之不得的蚊虫，不过是伸手便可处置的寻常事物。 说到此处，我的目光缓缓落在两个徒弟的脸上，把藏在譬喻背后的道理，一层层拆解开来。 世间大多数人，都陷在同一个执念里：只要烦心事存在，人就理应痛苦焦灼；想要内心安宁，必先把眼前所有难题尽数摆平。 人人不自觉被困在同一层思维之中，将自己与烦恼放在同一个圈层互相拉扯。难题一日不解，内心便一日得不到安宁。 可世事本不是这般逻辑。 烦恼属于外界事态的起落流转，喜乐属于内在心神的本有格局，二者本不该死死捆绑在一起。 并非我周遭没有风波纠葛，只是我不愿把全部心神，尽数耗在低层矛盾之中反复纠缠。 我看得清种种阻滞与纠葛客观存在，却不肯任由外物牵动本心，坠入没完没了的内耗焦虑。 向内打磨己身，固本培元，完成自我的蜕变升维。当认知、格局一层层向上拓开，从前足以搅乱心神的困境，慢慢就到了撼动不了本心的地步。难题依旧还在，却再也不能主宰我的情绪。 不少人对修行存有很深的误解，以为要斩尽一切事端，扫清全部阻碍，才配拥有心安自在。 这便是本末倒置。 向外穷尽手段周旋应付万事，终究只是同维度之内的博弈周旋；向内沉淀修养，不断抬升自身，才是更高一层的化解。 我顺着这番话，继续缓缓说道。 人要学会放下那份急于求成的心，放下凡事都要立刻了结、即刻分出结果的躁动。把心神收回来，养护内在根基，攒够自我蜕变需要的底气。收敛那份处处要争、事事要分出高下的向外争竞之心。 很多人把这份沉敛，错当成消极避事，以为便是什么都不去做。实则不然。这份沉静，只是不去参与低层次无尽的撕扯消耗，绝非放任诸事置之不理。不被焦虑裹挟，一边稳稳夯实自身，静观世事运化流转。 倘若人的眼界被禁锢在固有的层次，便只能被动等候境遇往复轮转，期盼祸消难散，盼坏局面自行转好，这便是局中人难以挣脱的局限。 当时机未到，自身积淀尚且不足，最要紧的便是沉下心自修沉淀。 人若是能够持续拓升自我，便可以跳出祸福循环往复的圈套。不必苦苦等候外界境遇自行改善，依靠自身的蜕变，看待世间万事万物的参照标尺，便已然全然不同。 话音落罢，我望向池底点点游动的黑影，缓缓收尾。 “你们见我时常心境舒展，不是我的人生没有磨难烦忧。 只是我分得清清楚楚两件事：外在的难题，归世事运化；内在的心神，要由自己守护。 倘若一定要等到所有烦恼尽数消散，才准许自己心安，这人世间，便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如同池中的蝌蚪，不必耗尽一生反复跃出水面追逐蚊虫。潜心蜕变，自身格局一变，万般境遇，自然随之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