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的热气在小小的农家院里缓缓升腾，混着柴火与炊烟的气息，在微凉的傍晚里酿出一派安稳平和的假象。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只会以为这是亲戚之间寻常的相聚，谁也不会想到，这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早已成了困住李淑芳的牢笼。 梅姐的手脚格外麻利，不过小半个时辰，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盘金黄软嫩的炒鸡蛋，旁边配着清炒的时令青菜，还有一笼刚出锅、散发着麦香与菜香的菜馍，最边上是一碗飘着葱花的蛋花汤。寻常农家，能拿出这样一桌子饭菜，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用心的招待。 “快吃快吃，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梅姐热情地往李淑芳的碗里夹菜，筷子不停， “看你这身子骨，瘦得一把骨头，肯定是之前没吃过一顿安稳饭。今儿多吃点，把亏空的都补回来。” 李淑芳捧着粗瓷碗，指尖被碗沿的温度烘得暖暖的，心里更是一片滚烫。自从嫁入婆家那八年以来，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上心对待过？永远是剩菜冷饭，永远是呵斥埋怨，永远是做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哪怕是回了娘家，也不过是看嫂子的脸色，听母亲的无奈叹息，从来没有人会像梅姐这样，不由分说地往她碗里添菜，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心疼她。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着饭菜，眼泪无声地落在碗沿上，又被她飞快地忍住。 桂英坐在她的身边，像亲姐姐一般照顾着她，时不时替她夹一块软和的菜馍，轻声细语地叮嘱： “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的是，没人跟你抢。在大姐这儿，你以后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饿肚子。” 一句简单的话，却像是一把最温柔的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李淑芳心里那道锁了整整八年的门。 她抬起头，看着桂英那张温和亲切的脸，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大姐，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要是没有遇见你，我那天晚上，说不定就死在外面了。”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桂英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人与人相遇，都是缘分。大姐既然遇上你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投无路。你放心，大姐一定给你安排一个安稳的去处，让你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破绽。李淑芳听得心头发热，对桂英的信任又多了几分，早已将眼前这位大姐当成了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心疼，不过是人贩子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心甘情愿走进陷阱而戴上的面具。 坐在一旁的老周始终话不多，看起来沉默寡言，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模样。他只是偶尔拿起筷子夹一口菜，默默地吃饭，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李淑芳的身上。那眼神看似平淡，实则带着一种仔细打量、反复掂量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物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李淑芳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对未来安稳生活的向往，根本没有察觉到那眼神里的异样。就连老周时不时与桂英、梅姐交换的隐晦眼神，她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气氛和睦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吃完饭，梅姐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端进灶房里洗刷。桂英则陪着李淑芳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边晒着傍晚的太阳，一边拉着家常。她从李淑芳小时候的事情问起，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让她伤心的过往，只挑些轻松的话题来说，一点点抚平她内心的不安。 “以前的苦，都过去了，以后就好了。” 桂英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笃定， “大姐给你找的地方，绝对安稳，人家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实在，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你安安心心跟着大姐，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嗯。” 李淑芳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都听大姐的，大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婆家回不去，娘家不敢回，身上没钱，没住处，没依靠，除了相信眼前这位救了自己的大姐，她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两人说话间，老周站起身，朝着院门口走去。李淑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以为他要开门出去，谁知老周只是走到门边，伸手将原本虚掩着的木门轻轻合上，随后咔嚓一声，从外面扣上了一根粗重的门栓。 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李淑芳微微一怔，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桂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立刻轻声解释： “农村里就这样，天一黑，野狗野猫多，还容易进贼，把门栓上，安全。你别多想，这里很安稳，没人能进来欺负你。” 一句轻飘飘的解释，瞬间打消了李淑芳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她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她不知道，那一根小小的门栓，栓住的不是贼，而是她这个人。从门栓落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失去了自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了整个村庄。村里的灯火一点点亮起，稀稀疏疏，远远近近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小院里安静异常。 梅姐从灶房里出来，擦了擦手，笑着对两人说： “天快黑了，路不好走，晚上就别回去了。我屋里收拾了一间空房，干净得很，你们俩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慢慢安排后面的事情。” 桂英故作迟疑地顿了顿，随即看向李淑芳，语气带着询问，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淑芳，你看呢？今晚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大姐就带你去以后常住的地方，省得来回跑折腾身子。你这刚好没多久，可不能累着。” 李淑芳哪里会有不同意的道理。她现在对桂英言听计从，对方说什么，她便信什么。更何况，这一天下来，她早已身心俱疲，能有一个干净暖和的地方住下，对她而言，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听大姐的。” 她轻声回答。 “这就对了。” 桂英笑了，脸上的神情越发温柔， “你放心，梅姐这儿干净暖和，比住在我家里还舒服。今晚好好睡一觉，把之前的乏劲都歇过来，明天开始，咱就过新日子。” 梅姐立刻热情地领着两人往屋里走。 里屋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宽大的土炕铺着干净的褥子，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椅子，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朴素的温馨。 “你们俩今晚就睡这屋，暖和，也安静。” 梅姐笑着说， “水我都给你们烧好了，就在外屋的盆里，一会儿洗洗就能睡。夜里要是冷，就把被子裹紧点，别着凉。” “麻烦你了妹子。” 桂英客气道。 “看你说的，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梅姐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桂英和李淑芳两个人。 桂英依旧是那副无微不至的模样，帮李淑芳铺好被子，又拿过干净的毛巾，让她去外屋洗脸洗手，生怕她受一点委屈。李淑芳被照顾得妥帖周到，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在跌入谷底之后，竟然还能遇上这样一群好人。 她洗漱完毕，乖乖地躺在炕的一侧，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疲惫与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让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桂英躺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只有桂英自己知道，她根本没有丝毫睡意。 黑暗中，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身旁毫无防备、已经沉沉睡去的李淑芳身上，眼底深处那一贯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与算计。 时机，已经成熟。 人，已经稳稳到手。 这一趟，她没有白忙活。 从当初在村街上救下李淑芳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照顾，所有的贴心，所有的安慰，全都是假的。她看中的，从来不是李淑芳的可怜，而是她这一身可以换成实实在在钱财的身子。在她眼里，眼前这个刚刚脱离苦海、对她感恩戴德的女人，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个可以让她从中牟利的猎物。 这些年，她靠着这一手扮作好心人、收留落难女子、再转手卖给他人的勾当，已经不知道得手了多少次。她太清楚这些走投无路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她们缺温暖，缺依靠，缺安全感，而她恰好就能把这些东西伪装得淋漓尽致，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走，一步步走进早已布好的局里，直到最后被卖掉，都还在对她感恩戴德。 李淑芳，不过是她众多猎物中的一个。 屋外，梅姐和老周也没有睡。两人站在窗根底下，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语调交谈着。 “人睡踏实了？” 老周低声问。 “睡踏实了，一点防备都没有。” 梅姐回答， “桂英姐的手段，你还不放心？这女人，彻底被拿捏住了。” “那就好。” 老周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钱我已经给桂英准备好了，等明天一早，就按之前说的办。这女人看着老实本分，模样也清秀，留在家里，绝对省心。” “放心吧，跑不了。” 梅姐冷笑一声， “门栓得死死的，屋里又有人看着，她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等明天一过，她就算知道了，也晚了。” 两人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悄悄离去，回到自己的屋里。 而屋里的李淑芳，对此一无所知。 她睡得很沉，很安稳。连日来的惊吓、奔波、伤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暂时抚平。在她的梦里，没有打骂，没有冷漠，没有绝望，只有热乎的饭菜，温暖的被窝，还有对未来安稳日子的无限憧憬。 她梦见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挨打受气，不用再担惊受怕，每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 她以为，苦难已经彻底过去。 她以为，从明天开始，迎接她的将会是崭新而光明的人生。 她哪里知道，明天等待着她的，不是安稳，不是希望，不是新生，而是另一个比之前的婆家更加黑暗、更加绝望、更加难以逃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