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脉

昆仑古地，万山之祖。

道影子站在昆仑山腹一处隐蔽的岩层裂缝前，粗布麻衣上沾满了一路风尘，鞋底磨穿的洞口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他没有犹豫。

纵身向下沉落。

身体穿过一层又一层坚硬岩石，拓扑之力将周身岩层无声分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没有碎石滚落的声响，没有地动山摇的震动，他像一道融入大地的影子，向着世界最深处沉去。

越往地底深处，大地亘古沉淀的气息便愈发厚重。

岩层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深青，再变成墨黑。温度先降后升，寒意刺骨之后是地热蒸腾的闷燥。空气越来越稀薄，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 但他不需要呼吸，周身拓扑络丝已经替代了凡躯的一切机能。

不知下沉了多久。

直至抵达整条地脉的根核所在。

一片温润柔和的金色流光，在此处静静流淌。

那不是火，不是光，是此方世界最为本真的本源脉络。大地亿万年来沉淀的精华，山川河岳吞吐的灵气，日月星辰投射的辉芒，全部汇聚于此，化作一条缓缓流动的金色河流。

流光触手可及，温暖而不灼热，像母亲的手抚过皮肤。

道影子盘膝坐落在地脉枢纽正中。

周身无数络丝尽数舒展，双螺旋拓扑缓缓运转。他没有伸手去抓，没有强行去抽取 —— 他不愿掠夺地脉生机，便以自身修为作为媒介，向这片大地求取一缕本源灵丝。

这是求，不是抢。

拓扑络丝轻轻触碰到金色流光，像指尖拂过水面。道影子心神沉入，将自身修为化作一座桥梁，一端连着自己，一端连着地脉本源。

"大地母亲，借一缕本源，渡一人执念。"

他在心中默念。

金色流光微微颤动，像是听懂了他的诉求。一缕纤细璀璨、金光流转的灵丝，缓缓脱离地脉主脉，安静悬浮在虚空当中。

灵丝不过手指粗细，却蕴含着此方世界最为本源的力量。金光流转之间，隐隐有山川河岳的虚影在其中浮现，又有日月星辰的辉芒在其中明灭。

道影子心中一喜。

成了。

可就在灵丝彻底脱离地脉的那一刹那 ——

撬动世界本源，必然要承受天地反噬。

狂暴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

道影子周身光华快速黯淡，体内多处络丝受冲击崩损，逸出细碎微光。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是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撕裂感，像有一万把刀同时在剐他的神魂，又像有一头洪荒巨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碎。

神魂被眩晕感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

冷汗浸透身上粗布衣裳，从额头、鬓角、后背疯狂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地脉根核的岩石上，瞬间被高温蒸干。

身形摇晃，险些直接栽倒。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双手死死抠住地面岩石，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灵丝虽已得手，他此刻已是身受重创，一身修为只剩下三四分。光是稳住自身，都要持续消耗心神。

就在这时 ——

地穴洞口方向，传来了微弱的电子仪器嗡鸣声响。

那群尾随他的普通人，靠着探测设备一路寻踪，循着地脉剧烈波动的信号追到了洞口。

他们感知不到修为强弱，只看见仪器上剧烈跳动的能量读数，便知晓洞穴里面存在罕见的高能事物。一群人就在洞口外围徘徊试探，打算等里面动静平息之后，伺机进来夺取宝物。

"里面能量读数爆表了！"

"等他出来，咱们直接上手！"

"上头说了，活的死的都行，关键是那东西！"

嘈杂的人声顺着地穴通道传下来，模糊却清晰。

若是全盛状态，这些手持仪器的凡人根本近不得这片山谷。如今反噬之痛还在神魂盘旋，络丝处处带伤，一旦灵丝落到这些人手里，一路以来所有付出都会化为乌有。

道影子没有任何外在动作。

只在神魂之内艰难催动拓扑力量。

往日行云流水的大道神通，此刻运转处处滞涩，周身光丝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每催动一分，神魂深处的撕裂感就加重一分，喉咙里的腥甜就往上涌一分。

无形的心念波纹漫出地穴。

洞外那些人的精密电子设备瞬间全部过载烧毁 —— 屏幕一片漆黑，机器滋滋冒出白烟，电路板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人没有受到伤害。

所有追踪、窥探的手段，直接尽数废掉。

"怎么回事？！设备全烧了！"

"妈的！什么情况？！"

"撤！先撤！"

洞口外一阵慌乱，失去设备依仗，那些普通人再无办法继续追踪，只能悻悻退走。

地穴之内重归阴冷死寂。

仅仅这一次心神催动，又再度透支他本就残破的躯体。道影子大口喘息，踉跄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岩壁才得以站稳。

这一番消耗令伤势雪上加霜，临界点带来的压迫感比来时更加急迫，超脱的倒计时再度缩短。

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粗布麻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一缕崆峒地脉孕育的本源灵丝，依旧在他掌心之前悬浮，流光婉转。

走遍四海山河，两度绝顶试炼皆败，扛过天地本源反噬，重伤之下瓦解凡人器械窥探 —— 这份合格的基材终于握于手中。

道影子抬手，将灵丝小心翼翼护在掌心。

金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眼底却有一团火在烧。

可这远远不是结局。灵丝只是材质达标，能不能真正扛住整套维性力网不计其数的大道代码，依旧是巨大未知。

他心底隐约感知，远方依旧还有零散的窥探尝试，只是已经没有设备可以锁定他的确切位置。

方才追来的，不过是被派出来执行追踪任务的棋子。幕后另有主事之人，还在隔着遥远距离，静静注视这片地域。

道影子缓缓站起身。

双腿发软，每迈出一步，都要压制神魂与躯体传来的钝痛。络丝崩损之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每走一步，那些针就往深处扎一分。

他必须拼尽残存气力赶回道影书斋的地下秘修暗室。

以如今这般残破状态，若是半路再生波折，后果不堪设想。

道影子护好掌心灵丝，一步一步，向着地穴出口挪去。

身后，金色地脉流光缓缓流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四章 完）